週六早上九點半,後院那桿大秤又支了起來。
鑫源週一送來的那一車,四隻藍塑料桶,一百五十二斤,在後院擱了五天,桶蓋上落了一層灰。西街這一禮拜掏上來的陳泥,裝了十來桶,一桶一桶摞在牆根,阿柯在每隻桶上都拿記號筆寫了井號,十八,十九,二十,字歪得跟他人一樣。
老韓扶著秤桿,方澤報數,吳伯坐在鐵柵門裡頭拿圓珠筆記。最後一桶過完了,吳伯拿圓珠筆在本子上一豎排加下來,又倒著核了一遍,才從鐵柵門縫裡把本子遞出來。
「二百三十八斤,我加了兩遍,」他說,「比上禮拜少二十三斤。小方,你這買賣是越做越回去了。」
「上禮拜那是西街老油多,」方澤接過本子看了一眼,「這禮拜的泥,桶都沒裝滿,十來桶頂不上那十二桶油。夠數就行,它不挑。」
吳伯哼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子,裡頭的茶早涼了。方澤伸手接過缸子,到鋪面裡兌了半缸熱水,再從鐵柵門縫裡遞回去。遞的時候,他的右手一直揣在羽絨服口袋裡,攥著那塊令牌。
令牌是涼的,涼透了,從吳伯接過缸子到吳伯低頭喝茶,一點溫都沒起來。
方澤把手抽出來,心裡記了一筆,臉上什麼也沒露。昨天晚上吳伯把手伸到燈底下的時候,他沒答應,也沒推辭,只說了句明天再說。今天這一下,算是先摸了個底。
阿柯今天不在。第二批二十口清齊了,方澤昨天晚上給他發了條微信,放他一天假,讓他去把那頭板寸再修修。阿柯回了一個敬禮的表情,又跟了一句:澤哥,我週一戴帽子來,你們誰也別攔我。
十點多,老韓把十來隻桶一趟一趟往樓上搬,搬到三樓柵欄外頭就停下,桶擱在走廊裡,一字排開。他從來不往302門口再多走一步,這是他自己早就說定了的規矩。
「兩點,我就在對面等著,」老韓搬完最後一桶,摘了手套,「車不熄火,有事你喊一聲。」
「今天用不著車,韓叔,」方澤說,「今天哪兒都不去,就在家門口。」
「那我也在對面待著,在哪兒抽煙不是抽。」老韓把手套揣進兜裡,往樓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了,「那個老哥今天來不來?」
「他說了兩點來,」方澤說,「這個人說話算數,比鐘還準。」
老韓點了點頭,沒再問,下樓去了。方澤站在走廊裡,聽見他在樓下跟吳伯說了句什麼,吳伯笑了一聲,罵他一句悶葫蘆。
十二點五十,方澤下樓前,在302的牆上敲了兩下。過了一會兒,牆那邊也回了兩下,不輕不重。
一點四十五,宋長順到了。還是那件綠大衣,帽簷壓得很低,懷裡抱著那個黑塑料袋,袋口紮得緊緊的。他走到鐵柵門外,在馬扎上坐下來,袋子擱在膝蓋上,兩隻手一邊一隻按著。
「老曹今天下不成棋了,」吳伯在門裡說,「他閨女回來了,在家包餃子。今天就咱們仨。」
「人少挺好,人少了,它吃東西的聲兒我聽得清楚。」宋長順說。
方澤隔著鐵柵門跟他點了點頭,轉身上樓。一點五十八,他進了302,在牆上又敲了兩下。這回牆那邊回得重了一點,像是有人拿指節使勁磕的。
兩點整,方澤蹲在冰箱跟前,把第一桶泥推了進去。
泥比油沉,推起來也慢。冰箱吃得不急,壓縮機嗡嗡的,聲音壓得很低,跟上週一樣低。方澤一桶一桶地推,推到第六桶的時候,停下來喘了口氣,想起樓底下馬扎上那個人。這會兒他大概正低著頭,兩隻手按著那個袋子,豎著耳朵聽這點嗡嗡聲,跟從前隔著一堵牆聽一樣。
二百三十八斤,推了三十五分鐘。最後一桶推進去,冰箱門自己合上了,門板上慢慢浮起一層薄霜:七日之飽,已足。
方澤靠著冰箱坐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擦汗,床頭櫃的抽屜裡就叮了一聲。
他起身過去,把抽屜拉開。銅牌躺在原處,第六行前頭那截鏽,正從前往後一點一點地退,退得很慢,像有人拿指甲在一層一層地刮。鏽退乾淨了,那一行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舊籤一枚——閉門帖一張。
方澤拿著銅牌,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舊籤,這口鍋送出去的籤,只有一根。褚瘸子求了三年求來的,塞進宋長順手裡,讓他揣了二十二年。那根籤答訖了,字讓鏽填平了,可還在宋長順懷裡抱著,就在樓下,就在那個黑塑料袋裡。
兩點四十,方澤剛帶上302的門,301的門就開了一條縫,防盜鏈掛著,葉棠的半張臉露在縫裡。
「吃完了?」她小聲問,「今天這頓吃得真安靜,我隔著牆聽了半天,一聲嘆氣都沒聽見。」
「它今天吃得心裡有事,」方澤腳步沒停,「顧不上嘆氣。我下去一趟,一會兒就上來。」
葉棠沒再問,門縫合上以前,她拿指節在門框上敲了兩下,敲得很輕。方澤下樓梯的時候,在扶手上也拍了兩下,算是回她。
宋長順還坐在馬扎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它吃完了,二百多斤,」方澤蹲下來,隔著鐵柵門,跟他平著看,「吃飽了。帖子拿什麼換,它也說了。」
宋長順沒問是什麼,眼睛往下一落,落在自己膝蓋上那個袋子上。
「它要的是這個,是不是?」他說。
方澤點了點頭。「它說的是舊籤一枚。宋師傅,這東西是您的,您不給,我不能要。帖子的事,我再想別的法子。」
宋長順沒吭聲。他兩隻手按在袋子上,一動不動,按了很久。巷口有人騎著電動車過去,喇叭嘀了一聲,他也沒抬頭。吳伯坐在門裡,搪瓷缸子端在手上,一口都沒喝。
「瘸子塞給我的時候,說這是還我的,」宋長順終於開口了,嗓子有點啞,「我收了二十二年,搬了三回家,哪回都是頭一個揣上它。那天它答了我一句,我就知道,這東西用完了。」
他把袋子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地上,往鐵柵門底下那道歪縫推過去,推得很慢,手掌平平的,推到縫邊上就停住了,一根指頭都沒過界。
「它還我的,我現在還它,」他說,「我跟它,就算兩清了。」
方澤蹲在那兒,看著那隻停在縫邊上的手,一時沒伸手。這二十二年,宋長順手裡攥著的東西不多,這根籤子算一樣。現在連這一樣,也要從他手裡拿走了。可宋長順把袋子推過來的時候,臉上沒有捨不得,只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鬆,像一個人揹了很久的麻袋,終於找著地方撂下了。
方澤戴上手套,把袋子從縫裡接了過來。袋子不重,涼的,是冷庫那種涼。他沒當著宋長順的面解,抱在懷裡站起來:「我上去了。」轉身就往樓上走。
回到302,他把袋子擱在冰箱跟前,左手攥令牌,右手把銅牌貼上門板。週六的兩問還一句沒動。他哈了口氣,寫:籤經宋手,饋之,彼得其路否?
令牌溫了一下,溫得很輕,霜字結得也輕:本吾之物。還之,無路。
方澤這才解開袋子,打開那個印花鐵盒。盒裡墊著一塊舊棉布,布上躺著那根銅籤,巴掌長,兩指寬,通身一層綠鏽,籤面上的字早讓鏽填平了,摸上去平平的。
他把籤連著那塊舊棉布一起,推進了冰箱。
門合上了。這回壓縮機沒響,屋裡靜得能聽見樓下有人在收衣服。過了一分多鐘,門板上結出一個字:收。
方澤拉開冰箱門。冷藏室最上頭那一層,原本空著的地方,平平地躺著一張帖子。巴掌寬,青灰色,薄得透光,跟南郊那張一模一樣。
他用令牌碰了一下,腦子裡浮出兩個字,閉門。他把帖子用一張乾淨報紙包好,又哈了口氣,寫週六的第二問:帖,何時貼之?
霜字結得很快:明日,日落之前。過時,帖枯。
週六的兩問用盡。方澤把銅牌收回抽屜,把空鐵盒蓋好,裝回袋子裡,拿著報紙包下了樓。
宋長順還坐在馬扎上,跟他走的時候一個樣子。方澤把空袋子從門縫裡推出去,推到宋長順腳邊上。
「籤它收了,盒子還您,」方澤說,「帖子也到手了。它說,明天日落以前貼,過了時辰,帖子就枯了。」
宋長順把空袋子拎起來,抱在懷裡,抱得跟剛才一樣緊。
「明天下午我早點去,」他說,「我站在院門外頭叫它。我叫了它十幾年,它認我這個嗓子。」
吳伯一直沒吭聲,這時候把搪瓷缸子擱在小桌上,衝方澤伸出手來。
「小方,你那個帖子,讓我拿拿,」他說,「昨天晚上我說的話,不是隨口說的。你也別光看我這手上的繭,你讓我拿著試試,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方澤看了看吳伯,又看了看門外的宋長順。宋長順沒說話,只是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那雙小眼睛,看著吳伯的手。
方澤把報紙包打開,捏著帖子的一角,從鐵柵門縫裡遞給吳伯。
吳伯接過去,兩根指頭捏著,湊到樓道燈底下看。那張青灰色的帖子,在他手裡一點一點地起了變化,薄薄的紙面當中,慢慢浮出兩個暗金色的篆字,越來越亮,亮得跟剛描上去似的。
吳伯捏著帖子,半天沒動,最後抬起頭來,看著方澤。
「小方,」他說,「你這張紙,怎麼自己長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