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伯捏著那張帖子,沒鬆手,也沒往回遞。樓道燈照在他指頭上,兩個暗金的篆字亮得跟剛描上去似的,他指頭肚一點都沒躲。
方澤蹲在鐵柵門裡頭,嘴邊那句防潮條返潮顯字轉了一圈,又嚥了回去。吳伯是擦過那個馬扎、聽宋長順說過老三的人,這會兒再拿返潮糊他,就是拿人當傻子了。
「吳伯,這紙不是我造的,是給城東一台老櫃子用的,」他說,「那櫃子邪門,跟南郊那台是一路,跟宋師傅從前睡的那堵牆也是一路。這紙認手,挨過那些東西的手,它不長字。它在您手上長字,是認了您。」
吳伯低頭看看帖子,又翻過手背看看自己的手,像頭一回認識這雙手。
「認了我,然後呢?」他問,「總不能就讓我捏著它,跟捏張電影票似的。」
「然後得有人把它貼到那櫃子門上,明天日落以前,」方澤說,「宋師傅在院門外頭叫它,貼的人進院子,貼完就回,別回頭。我不能去,宋師傅不能進院,老韓也不成了。」
吳伯沒吭聲,把帖子擱回報紙上,伸手去摸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早涼了,他還是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宋長順坐在柵外,帽簷底下那雙小眼睛一直沒離開吳伯的手。這會兒他開了口,嗓子壓得低低的。
「老哥,你不欠它的,也不欠我的,」他說,「這事你不幹,沒人說你半句。」
「我知道沒人說我,」吳伯把缸子往小桌上一頓,扭頭看方澤,「我就想問清楚,貼完了,我這雙手是不是也跟老韓一樣,不成了?」
方澤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吳伯頭一句問的是這個,更沒想到老韓那句,吳伯早聽進去了。
「是,往後再有這種紙,它就不認您了,」他說,「別的我不敢打包票。我只知道老韓到今天,吃飯幹活跟從前一個樣。」
吳伯把右手翻過來,拿拇指搓了搓虎口那道白疤,搓了好幾下。
「我這雙手,在車床跟前站了半輩子,差點連胳膊都搭進去,也沒說過不成,」他說,「用一回,就用一回。不過我有兩個條件,你先聽著。」
「您說,我都記下。」方澤說。
「頭一個,這事不許讓老曹知道。他那張嘴,明天全西街都曉得我給人貼符去了,」吳伯豎起一根指頭,又豎起第二根,「第二個,回來你陪我下三盤,不許讓子,不許看手機。你下棋老低頭看手機,我早就想說你了。」
方澤笑了一聲,嗓子卻有點緊。「三盤,一盤都不讓,手機擱您兜裡。」
宋長順從馬扎上站起來,右腿撐了兩下才站直。他沒朝吳伯伸手,隔著鐵柵門,衝他點了點頭,點得很慢,帽簷一沉一沉的。
「明天三點,我在院門外頭等你,」他說,「我先到,我先叫。你聽見它小聲了,再往裡走。」
晚上七點,方澤給老韓打電話,說明天下午借他的車,送吳伯去城東老蔡那兒一趟。
老韓那頭電視開得很小,他半天沒出聲,方澤能聽見他點煙的打火機響了兩下。
「這回不是我貼,」老韓說。不是問句。
「不是你,韓叔。這回得找一雙從來沒挨過那些東西的手,」方澤說,「你那兩回,已經替我挨過了。」
「我猜著了。你昨天早上一隻手老揣兜裡,揣得跟攥著個什麼似的,」老韓吐了口煙,「車我開到老蔡那條巷子口,不往裡走。吳伯一個人進去,我就在巷口蹲著,誰也別想往裡湊。」
零點零五分,週日的兩問回來了。方澤把報紙包從冰箱頂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帖子隔著報紙摸上去是涼的,薄得像一層灰。
第一問早想好了。他左手攥令牌,右手把銅牌貼上門板,哈了口氣寫:帖,貼於何處?霜字結得不快:貼其牌背。
方澤盯著牌背兩個字,想起老蔡那回夜裡打電話說的話。櫃門外頭一片白,唯獨門裡釘鐵皮小牌那一塊,外頭不結,空出巴掌大一塊深色的印。不用開櫃門,那塊印就在門外頭等著。
第二問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嚴守成那台,他答應過週一零點問,提前問了,嚴也不會說什麼。可他手裡攥著令牌,腦子裡轉的全是吳伯那隻翻來翻去的手。
他寫:貼者,有礙否?令牌涼了一下,霜字很短:勿回首,無礙。
週日兩問用盡。他把兩句抄進本子,在勿回首底下劃了兩道,旁邊寫:牌背,巴掌大,不結霜那塊。
週日下午兩點四十,吳伯從一樓屋裡出來,換了一身行頭。藏藍的舊工作服,袖口扣得嚴嚴實實,左胸口袋上還印著半個褪色的廠名,手裡攥一把一尺長的鋼板尺。
「帆布凍硬了,這是你說的,」他把尺子插進褲兜,「凍硬的東西我見多了,拿這個從縫裡一別,比拿手摳強。」
方澤把報紙包從鐵柵門縫遞過去。吳伯揣進工作服裡頭貼胸的口袋,扣子一顆一顆扣上,又隔著衣服按了按。
方澤再撥他的手機,讓他接了別掛,外放開到最小,揣上衣兜裡。「您那頭說什麼、響什麼,我都聽著。我這頭說話,您貼近了聽得見就行。」
老韓的電三輪停在巷口,車斗裡鋪了層紙殼,擱著個小板凳。吳伯坐上去,腰板挺得筆直,跟當年坐廠裡的班車一個樣。
「方老闆,你回樓上去,」老韓擰了擰把手,「四點以前,我把人給你送到地方。」
三點二十,方澤坐在302的冰箱跟前,手機貼在耳朵上。他上樓時在牆上敲了兩下,牆那邊回了兩下,不輕不重。
聽筒裡是電三輪的突突聲和風聲,還有吳伯隔著衣服布料嘟囔,說老韓這車減震不行,顛得他腰都快散了。老韓回了句什麼,風太大,沒聽清。
三點四十,突突聲停了。老韓遠遠喊了一聲「我就在這兒」,接著是吳伯一個人的腳步,鞋底碾著碎石子,咯吱咯吱的。
「老哥,你來了,」宋長順的聲音近了,「我到一會兒了。它今天醒得早,你聽。」
方澤聽見了。院子裡咔的一聲,隔了兩秒又是一聲,像有人在帆布底下掰冰溜子。老蔡的嗓子從遠一點的地方傳過來,壓得很低:「院門我給開了,我回屋了,你們當心點。」
宋長順沒再跟吳伯說話。聽筒裡響起三下敲門聲,不重,一下一下隔得很勻,是指節磕在鐵皮院門上。
「老三,」他說,「睡吧。」
院裡的咔咔聲停了一下,接著響得更急了,一聲趕一聲。方澤手心裡的令牌一下涼透,涼得他指頭發麻,攥著手機的那隻手也跟著繃緊了。
「老三,是我,」宋長順又說了一遍,嗓門一點沒抬高,跟從前隔著一堵牆說話一個樣,「我在外頭呢,我不進去,你睡吧。」
又是三下。這回咔聲隔得遠了,一聲比一聲輕,到後來只剩下一點細細的嘀嗒聲,像屋簷在化雪。
「小了,」吳伯在兜裡壓著嗓子說,「帆布在往下滴水。小方,我進去了,你聽著。」
腳步聲往裡走,七八步,停住。尺子插進帆布縫,嘶啦一下,有冰碴子掉在地上,碎碎的一片。吳伯的喘氣聲近了,一下一下壓著。
「門上是有一塊黑的,巴掌大,」他小聲說,「四周全是白霜,就這一塊是乾的,跟誰拿手捂過似的。」
「就那塊,」方澤把手機往嘴邊湊,嗓子發乾,「您貼上去,拿大拇指按住,數到十,按完就走,別回頭。」
院門外又響了三下,宋長順的聲音跟著響起來,比剛才近了一截。方澤一下坐直了。
「老哥,別往裡走!」老蔡的嗓子從前屋窗戶那兒炸出來,「站住,你站那兒別動!」
聽筒裡靜了兩秒。宋長順的聲音退回去了,有點啞:「我沒進,我就是想看它一眼。」
「看什麼看,你叫你的,」吳伯頭都沒回,嗓子穩得很,「你叫,我貼。一,二,三……」
他數得不快,一個數一口氣。宋長順在外頭又叫了一聲老三,跟吳伯的數兒疊在一塊兒,一個低一個啞。
數到十,院子裡噗的一聲,悶悶的,像罈口糊上了一團泥。嘀嗒聲慢下來,停了。
302這頭,冰箱門板上浮起一層薄霜,結了一個字:眠。方澤手心裡的令牌一點一點回了溫,回到不冷不熱,就那麼停住了。
聽筒裡,吳伯的腳步聲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得比進去時還慢。走到院門口,他才喘了口長氣,說了句:「我沒回頭。」
「它睡了,」宋長順說。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低得方澤得把手機貼緊了才聽見,「這回它睡了,我回去,也能睡了。」
「帆布塌下去了,平平的,」老蔡在窗戶那兒說,「門縫那點白氣,沒了。」
宋長順沒再說話。腳步聲往東去了,右腿那一下拖地的聲音,方澤聽得清清楚楚,一直聽到被風蓋住。
五點十分,太陽還沒落盡,老韓的車停回巷口。吳伯下車時扶了一下車斗,站穩了,從貼胸口袋裡掏出那張空報紙,捏著一角遞過鐵柵門。
方澤把報紙拿到後院,撒了一撮砂。報紙騰一下化成黑水,滲進磚縫裡。他又兌了一盆砂水端出來,吳伯把兩隻手泡進去,泡了好一會兒,水面浮起一層淡淡的灰,又散了。
方澤遞毛巾的時候,右手揣在羽絨服兜裡。令牌是溫的,溫得很穩,跟前天早上挨著老韓時一個樣。他把毛巾遞過去,什麼也沒說。
「那老哥讓我替他把馬扎收著,」吳伯擦著手說,「他說下回還來坐,坐門外頭,不進來。」
他把門外那個竹馬扎拎進鐵柵門裡,擱在小桌旁邊,拿抹布擦了一遍,擺正,然後把棋盤啪地拍在桌上。
三盤棋,方澤一盤沒讓,輸了兩盤。第三盤他是真贏的,吳伯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把棋子一推:「你這手,跟老曹一樣臭。」說完伸手:「手機給我,我看看幾點了,該熱飯了。」
夜裡十點多,方澤剛把本子翻到週一那頁,在嚴字後頭寫下凡鐵兩個字,牆那邊響了三下。
三下,是葉棠在問它還欠不欠。他抬手回了兩下,兩下是沒事,敲完了,手在牆上又擱了一會兒。
沒過多久,門底下塞進來一張便利貼,粉色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今天下午你屋裡又安靜得嚇人。壓縮機那條帳,明天週一,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