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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它認得

零點零五分,方澤把那張煙盒紙壓在本子底下,蹲到了冰箱跟前。

煙盒紙上那行鉛筆字,他睡前看了三遍。宋長順沒說幾點來,只說天黑以前。這個月份,六點天就黑透了,也就是說,明天傍晚以前,他手裡得有兩句實打實的話,一句不能少,一句也不能是猜的。

左手攥令牌,右手把銅牌平貼在門板上。他哈了口氣,一筆一畫地寫:舊鄰近之,彼識之否?

令牌溫了。溫得很快,像有人隔著衣服把手按在他手心裡。霜字結出來也快,一個字跟著一個字:識之。醒則索之。

方澤盯著索字看了很久。不是認得,是認得以後還要找。宋長順從前睡在它旁邊十幾年,它沒醒,是因為有那根籤子罩著;如今籤子答訖了,罩子沒了,它要是真醒過來,頭一個要找的,就是那個天天晚上挨著它睡覺的人。

他把這一句抄下來,手有點發緊,又哈了口氣,寫第二問:閉門之帖,何人貼之?

這回令牌沒溫,涼得平平的,霜字也結得慢:生人貼之。舊鄰呼之,門乃安。

方澤蹲在地上,把這兩句又唸了一遍。生人貼,舊鄰叫。也就是說,帖子要有一雙乾淨的手去貼,宋長順還得在場,還得開口叫它。可宋長順離它越近,它越要醒。

他把兩問抄完,週五的兩問用盡,銅牌收回抽屜。這回抽屜裡沒響。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把本子翻到第二行,在生人兩個字底下,寫了個韓字,又在韓字後頭打了個問號。

早上七點半,鋪面門口。阿柯今天還是沒戴帽子,頭皮讓早上的風吹得發青,一來就搓手。

「阿柯,你先去第二十號,」方澤把撬棍遞給他,「把壓在蓋上的東西搬開,蓋子先別撬,等我們倆到了再說。」

「就我一個人啊?那我得搬到什麼時候去,」阿柯掂了掂撬棍,「那口在老榆樹底下,樹根把井沿都拱裂了,蓋子沉得很。」

「所以讓你先去搬東西,沒讓你撬,」方澤說,「我跟韓叔裝完車就過去,十分鐘。」

阿柯扛著撬棍走了,走到巷口還回頭喊:「我要是讓樹根絆倒了,算不算工傷?」方澤揮手讓他快走,等他拐過彎去,才把右手揣進羽絨服口袋裡,攥住了那塊令牌。

令牌是涼的。他走到電三輪跟前,老韓正蹲在車斗邊上綁水泵,麻繩在手上繞了兩圈。

「韓叔,給你看個東西,」方澤用左手把手機遞過去,「葉棠昨天晚上讓我給你看的,她自己不好意思拿給你。」

老韓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才把手機接過去。屏幕上是那條評論的截圖,說最後那雙手跟他爸一模一樣,在工地上幹了三十年,現在拿不穩筷子了。老韓看得很慢,嘴唇動了動,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唸。

方澤站在他旁邊,口袋裡那隻手攥得很緊。

令牌在他手心裡,一點一點地溫了起來。不燙,就是溫,跟昨天夜裡回答識之那會兒差不多,溫得很穩,一直沒退。

老韓把手機遞回來,低著頭又去綁那根麻繩,綁了兩下,綁錯了,又解開重來。

「替我謝謝那姑娘,」他說,「跟她說,我這手沒那麼金貴,就是幹活幹的。」

「這話你自己跟她說去,」方澤把手機揣回去,嗓子有點乾,「她說了,你點頭了,她才發的。」

老韓沒再吭聲,把麻繩打了個死結,拍了拍水泵。方澤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心裡出了一層汗。

南郊那張封條是老韓貼的,那張帖子也是老韓貼的。兩回都是他開的口,兩回老韓都沒多問,騎上三輪就走了,回來也沒跟誰叫過一句苦。現在這雙手不乾淨了,是他方澤帶著弄髒的。

這話他沒法跟老韓說。他只是把車斗裡那幾隻空桶又摞了摞,摞得整整齊齊。

第二十號在西街北頭最裡頭,一棵老榆樹底下。樹得有上百年了,樹根從地底下拱出來,把井沿的水泥拱開了好幾道縫。阿柯已經把壓在蓋上的兩塊破石板搬開了,正蹲在地上喘氣,額頭上全是汗。

「澤哥,你們說的十分鐘,」他抬起頭,「我數了,二十二分鐘。」

「韓叔綁水泵綁錯了一回,」方澤說,「這十二分鐘,你去跟他算帳。」

阿柯扭頭看老韓,老韓已經把撬棍插進了蓋縫裡,悶聲說了句:「來搭把手,算你的。」

第二十號三桶。最後一桶拎上來的時候是十一點,方澤撒了砂,聽著嗤的一聲,看著灰白水讓水泵抽走,井底露出青石來。他掏出井號單,在最後一格上打了勾。二十個勾,整整齊齊一排。

老韓蹲在井沿上抽了根煙,難得開口:「方老闆,第二批,齊了。」

「齊了,二十口一口不少,」方澤說,「這一批比上一批順,一口都沒返工。」

阿柯在一邊拿手機對著井號單拍了一張,要發朋友圈。

「井號單上有劉主任的章,別拍清楚了。」方澤沒攔他,只提了這一句。阿柯想了想,又把手機往後挪了半米,拍了一張模模糊糊的。

方澤給劉紅梅打電話。劉紅梅那頭正在開會,壓著嗓子說:「齊了是吧?行,下禮拜三上午,十四到二十,七口一塊兒驗。小龐這回多帶幾個罐子。」

中午,方澤給嚴守成打了電話。

「嚴總,我先跟您說實話,」他說,「您那一句,我今天沒替您問。今天的兩句,讓別的事佔了,那事兒比您那台急。」

嚴守成在那頭嗯了一聲,沒插話,等他往下說。

「我自己猜,您那台現在就是一塊鐵,跟收廢品那兒堆著的破櫃子沒兩樣。可這是我猜的,我不打包票,」方澤說,「週一零點我替您問,週一早上給您準話,您週二進貨,趕得上。」

嚴守成笑了一聲。「方老闆,我做生意這麼多年,頭一回碰見有人把『我沒問』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的。」

「那這兩天,您還等不等?」

「等,怎麼不等,」嚴守成說,「你說是猜,我就當是猜。我就喜歡你這一點,猜就是猜,答就是答,從來不往一塊兒摻。這回的利息,算我的。」

下午四點多,天就開始暗了。方澤把阿柯和老韓打發回家,自己回到樓下,跟吳伯一塊兒在鐵柵門裡頭坐著。吳伯把那塊磚從馬扎上挪開,又拿抹布把馬扎面擦了一遍,擦得油光光的。

「你說他今天幾點來?」吳伯問。

「紙條上寫的是天黑以前,」方澤說,「沒寫幾點。他那個人,說天黑以前,就不會等到天黑以後。」

吳伯哼了一聲,說這話也跟老曹一個味兒。方澤沒笑,手揣在口袋裡,把要說的話在心裡又排了一遍。索那個字,他想了一下午,想著要不要換個軟和點的說法,最後還是決定照實說。宋長順等了二十二年,等的就是一句實話,他不能在最後這一句上,替人家把話磨圓了。

五點二十,巷口的路燈剛亮,綠大衣就從燈底下過來了。宋長順走得慢,右腿往外撇,一步一步,到了鐵柵門外頭,看了一眼那個馬扎,又看了一眼吳伯。

「坐吧,老哥,這是給你留著的,」吳伯說,「我擦過了,乾淨。」

宋長順坐下了,兩隻手揣在大衣兜裡,帽簷壓得很低。方澤站在鐵柵門裡頭,隔著門,沒伸手,也沒往前湊。

「宋師傅,我替您問了,」方澤說,「它認得您。它要是醒了,頭一個要找的,就是您。」

宋長順半天沒動。路燈的光從帽簷上滑下去,照著他下巴上一層灰白的胡茬。

「它醒了找我,找我幹什麼?」他說,「我又沒欠它什麼。」

「這個我沒顧上問,」方澤說,「我就兩句。第二句問的是,怎麼讓它接著睡。得有人往它門上貼一張帖子,貼的人,手得乾淨,沒挨過那些櫃子的。還有,您得在外頭叫它。」

宋長順慢慢把左手從兜裡拿出來,那隻手套空著兩根指頭,在膝蓋上搭著。他看著那兩根空指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在那間屋裡睡的時候,它就在牆那頭,」他說,「它嗡得厲害的時候,我拿這隻手敲牆,敲三下,說『老三,睡吧』,它就小點聲。我叫了它十幾年老三。三台裡頭,數它挨我最近。」

「那您叫它,得站在院門外頭,不能往裡走,」方澤說,「它認得您,您一進院子,它就醒了。」

宋長順點了點頭,帽簷跟著往下一沉。「我知道。那天我在老蔡門口站著,它在裡頭咔咔地響,我腳底下都覺得涼。我往前走一步,它響一陣,我往後退一步,它就小點聲。跟從前一個樣,脾氣一點沒變。」

吳伯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停住了,沒喝,也沒放下。

「那您明天還叫它老三,」方澤說,「帖子我還沒拿到手。明天下午兩點,這頭要吃一頓,吃完了,才知道帖子拿什麼換。換得起,我就換。」

宋長順把左手揣回兜裡,站了起來,把馬扎往牆根推了推,推正了。

「明天兩點,我來聽它吃。」他說。

他轉身往巷口走,走得還是那麼慢,走到路燈底下,背影讓燈光拉得很長,一直拉到鐵柵門跟前。

吳伯看著那道影子,看了很久,才轉過頭來,把搪瓷缸子擱在小桌上。

「小方,我問你一句,」他說,「你剛才說,貼帖子那人,手得乾淨,沒挨過那些櫃子的?」

方澤點了點頭。

吳伯把右手伸出來,擱到樓道燈底下,翻過來,又翻過去。那隻手上全是老繭,指甲剪得禿禿的,虎口那兒有一道當年車床上留下的白疤。

「你看看我這雙手,」吳伯說,「這輩子連南郊都沒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