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伯捧著缸子,眼睛在宋長順和那張紅紙之間來回轉了兩趟,到底沒忍住。「不問了?那你這字寫我門上,白寫了?」
「沒白寫,吳師傅。」宋長順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寫上去了,我才知道我不想問這個。」
方澤沒說話,把本子攤在膝蓋上,筆帽擰下來捏在手裡。他想起中午那六個霜字,心想這門倒好,早一步就把話撂在那兒了。
宋長順把懷裡的盒子往上抱了抱,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方澤。
「這兩天我去看了。」他說,「收破爛那個好找,他車上的喇叭一路喊,我跟著喇叭聲就找著他院子了。倉庫那台,我打電話問了賣櫃子那個小伙子,他說讓一個姓周的開車拉走了,車門上印著鑫源兩個字。」
「南郊那台呢?」方澤問。
「那台讓人封了。」宋長順說,「封了的,我不去看。人家都閉上眼睛了,我再去扒它的眼皮,不仗義。」
他說話慢,一句話中間要停好幾回,像是每個字都得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拎。
「我在城東那個院子外頭站了一個鐘頭,在倉庫門口站了半個鐘頭。」宋長順說,「站著站著,就覺著跟我當年睡的那間宿舍一樣。後牆那邊嗡嗡的,一股涼氣從牆縫裡往這邊滲,夜裡蓋兩床被子都蓋不住。」
「秦大爺說過,那三台當年就挨著您宿舍的後牆。」方澤說。
宋長順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秦老頭什麼都記得。我在那牆跟前睡了十幾年,它們要是找我,早就找著了,用不著等到今天。」他停了停,把右腿往回收了收,又伸直,「所以紙上那句,我不問了。它們找誰,那是你們的事。我這把年紀,管不了那麼寬。」
吳伯在旁邊嘖了一聲。「繞了這麼大一圈,你到底要問什麼?我這馬扎可不是白擱的,葉棠的薑茶也不是白熬的。」
宋長順沒接吳伯的話。他把黑塑料袋解開,掀開盒蓋,那股冷庫牆角的涼氣又撲出來一回。他用左手那隻舊棉手套的拇指和無名指,把那根銅籤捏了出來,舉到欄杆跟前,籤子綠鏽斑斑,在路燈底下發著暗光。
方澤兜裡的令牌溫了一下。他坐著沒動,手也沒往前伸。
「我想問它,」宋長順看著那根籤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瘸子把這籤子給我,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它的主意?」
方澤把這句話記下來,記得很慢,一筆一畫。記完了,他抬起頭,照著本子唸了一遍。
宋長順聽完,搖了搖頭。「不是給。」他說,「他是塞給我的,那天晚上在冷庫門口,往我大衣兜裡一塞,扭頭就走了。你寫給,不對。」
方澤把給字劃掉,在旁邊寫了個塞字,又唸了一遍:瘸子把這籤子塞給我,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它的主意?
「對了。」宋長順說,「就這麼問,一個字別替我改,別給我改成文縐縐的,它要是聽不懂大白話,二十二年前也聽不懂我。」
「它說了,讓我記下來,一個字都不許多。」方澤合上本子,站起來,「您在這兒等我,十分鐘。」
「我等了二十二年。」宋長順把籤子貼著欄杆舉著,沒放下,「不差這十分鐘。」
上到三樓,301的門開了一條縫,葉棠的半張臉露出來,手裡還捏著手機,屏幕是黑的。
「人來了?」她壓著嗓子問。
「來了,在樓下坐著。」方澤腳步沒停,「他自己開口問了,我上來替他記上去。」
「那你快去。」葉棠把門縫又關小了一點,「記仔細點,別記錯字,人家等了這麼多年,錯一個字多冤。」
302裡沒開燈。方澤從床頭櫃抽屜裡取出銅牌,回到冰箱跟前,令牌攥在左手裡,溫溫的。
週一的第二問,就剩這一句了。他把本子攤在地板上,借著手機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一共二十一個字。他以前問的那些,都是七八個字,寫得整整齊齊;這一回是大白話,還是別人的大白話,他連句子底下那個問號都不敢少畫。
他哈了一口氣,從瘸子兩個字寫起,寫到塞給我那裡,霧氣就淡了,指頭底下的筆畫越來越淺。他趕緊又哈了一口,接著寫是他自己的主意,寫完了,嘴裡已經沒什麼熱氣了,他只好停下來,搓了搓手,捂著嘴哈了兩回,才把最後那半句寫上去,還是它的主意。
寫完了,門板上一片花花的霧,字擠得歪歪扭扭,比吳伯寫的還醜。方澤蹲在那兒,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緊張,心想這門要是嫌字醜,不認帳,他明天得怎麼跟樓下那人交代。
令牌一點一點熱了起來,熱得比哪一回都慢,也比哪一回都穩。
霜字出來了,一行:褚某之意。求之三年,吾乃允。
方澤剛把這十一個字看完,底下又結出了一行,只有兩個字:答訖。
令牌的溫度停在了手心裡,不再往上走,也沒往下掉,就那麼溫著,像一碗放了很久的白開水。
方澤把兩行霜字抄進本子,抄在那句大白話底下。他看著三年兩個字,想不出褚瘸子那三年是怎麼求的,拖著那條瘸腿,一回一回往門跟前站,一回一回讓它拒了,再來。他只知道,那人到最後也沒把這事告訴宋長順,就往人家兜裡一塞,扭頭走了。
他收起銅牌,在本子那一頁的角上畫了個小勾,才起身下樓。
他下樓的時候,宋長順還舉著那根籤子,姿勢都沒變過。吳伯坐在旁邊,缸子裡的茶早就涼了,也沒顧上喝。
方澤在鐵柵門裡頭蹲下來,跟宋長順隔著欄杆平著眼睛,先把霜字原原本本地唸了一遍。唸完了,他看著宋長順的眼睛,又用大白話說了一遍。
「是褚師傅的主意。」他說,「他求了它三年,它才答應。它說,答完了。」
宋長順沒說話,也沒動,就那麼看著方澤,看了很久。巷子裡有風穿過去,把紅紙的一個角吹得嘩嘩響。
「三年,這個老東西。」他說,聲音比平時還悶。
他把帽子摘下來,露出滿頭白髮,拿帽子在膝蓋上拍了兩下,又戴回去,壓得很低。方澤看見他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別的什麼,他沒問,吳伯也沒問。
過了一會兒,宋長順低頭看手裡的籤子。籤上刻的那幾個字,不知什麼時候讓綠鏽填平了,字縫裡滿滿的,一個筆畫都看不出來,只剩一根巴掌長、兩指寬的舊銅片。方澤兜裡的令牌也涼回了平常的樣子,挨著這根籤子,不溫了。
宋長順把籤子往欄杆縫這邊遞了遞。「這東西,你留著吧。」他說,「它的帳還完了,擱我這兒,我看著心裡空。」
「宋師傅,這個我不能接。」方澤往後縮了半寸,兩隻手都擱在膝蓋上,「它答完了,這就是您的東西,誰塞給您的,就還是誰的心意。您帶回去,擱哪兒都行,就是別擱我這兒。」
宋長順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堅持,把籤子放回盒裡,蓋上蓋子,用黑塑料袋一層一層裹好,抱在懷裡。
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腿撐了好幾下才撐穩。吳伯想伸手扶,手伸到欄杆跟前又縮了回去,拿缸子在鐵柵門上磕了一下,算是扶過了。
「吳師傅,馬扎謝謝您。」宋長順彎腰把地上那塊紙板疊好,靠在牆根,「那張紙,您撕了吧,中間那行字,不問了,留著也是白留。」
「不撕。」吳伯哼了一聲,「我這門上貼過三張紅紙,就這張最有用。上頭不收,中間你問,底下他答,一張紙把一樁事辦完了,我得留著給老曹看。」
宋長順又笑了一下,這回方澤看清了,是笑。他衝吳伯點點頭,又衝方澤點點頭,抱著盒子往巷口走,走到路燈底下,沒有回頭。
吳伯看著他走遠了,才轉過身,壓著嗓子問方澤:「小方,你上樓那十分鐘,到底問誰去了?」
「問一口老鍋。」方澤把本子塞進兜裡,扶他起來,「吳伯,薑茶涼了,我給您熱熱。」
吳伯嘟囔了一句「又拿鍋糊弄我」,到底讓他扶回了屋。
回到三樓,方澤在牆邊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兩下。
那邊很快也敲了兩下,敲完了,又多敲了一下,輕輕的。方澤愣了愣,給葉棠發了條微信:多那一下是什麼意思?
她回得很快:意思是,它是不是不欠了?
方澤看著那行字,打了兩個字回過去:不欠了。過了一會兒,她發來一個抱拳的表情,又補了一句:那我那本利息帳,今天也給你免一天,算慶祝。
十點半,方澤剛洗完臉,手機響了。是嚴守成,聲音比白天緊。
「方老闆,小周今晚在倉庫值班,剛給我打電話。」嚴守成說,「他說十點那會兒,北牆那台櫃子嗡了一聲,就一聲,跟冰箱剛通電似的。然後膠帶上那層霜,一片一片往下掉,掉了一地。」
方澤攥著毛巾,站在洗手池跟前沒動。「他上手了沒有?」
「沒有,你交代過,他離得遠遠的,連那排貨架都沒敢繞過去。」嚴守成頓了一下,「我問他霜底下有沒有字,他說沒看見字,就是掉,一直掉,掉完了櫃門乾乾淨淨的。」
方澤兜裡的令牌不涼,也不溫,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腿。他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問,嚴守成又開口了。
「還有,」他說,「小周說,他站在三四米外頭,都覺著那櫃子在往外冒熱氣,跟屋裡生了個爐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