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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兩台櫃子,都讓人站過了

方澤沒下樓,也沒往城東去。他站在二樓拐角,讓老蔡把話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帆布我沒掀,就掀了一個角,拿手電照了一下。」老蔡在那頭吸了吸鼻子,「霜不厚,薄薄一層,像哈了口氣上去。方老闆,那人我沒見過,可那大衣我見過,冷庫沒拆那會兒,裡頭扛活的都穿那個色。」

「您先別掀了,也別喊人來看。」方澤說,「我上去問一句,十分鐘以後給您回。」

他上到三樓,從床頭櫃抽屜裡取出銅牌,令牌還涼著,攥在手心裡像一塊凍透了的石頭。週日剩下的這一問,到底沒留到半夜作廢。他哈了口氣,寫:城東之櫃復霜,何故?

霜字結得很慢,令牌一點一點溫回來,最後停在不冷不熱的那個地方:故人過之。聞而未醒。

方澤看著故人兩個字,蹲了好一會兒才把銅牌收起來。

他給老蔡回了電話,說櫃子沒醒,只是聞見了。「人要是再來,您還是別開門。」他說,「也別攆,讓他站,他站夠了自己會走。」

「攆?」老蔡在那頭苦笑了一聲,「我這兩條腿,攆得上誰?方老闆你放心,我就隔著窗戶看,看完了給你打電話,跟看電視一樣。」

掛了電話,隔壁的牆上響了兩下,輕輕的,像拿指節碰的。

方澤知道是葉棠聽見他上樓的腳步聲了。他走到牆邊,也敲了兩下,敲完了站了一會兒,那邊沒再響。兩下是說沒事,他們約好的,她不問,他也就不用編。

週一早上八點半,鑫源的車準時拐進了後巷。

司機還是那個不愛說話的小伙子,四隻藍桶卸在後院牆根,吳伯披著棉襖出來看秤,一桶一桶報數。報完了,他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扭頭衝樓上喊:「一百五十二斤!比上禮拜多了十五斤,那個懶看門的大概讓人罵了。」

方澤在三樓窗口應了一聲,把數記進了硬皮本。本子攤開的那一頁上,還留著昨天夜裡抄的那四個字,勿增一字,底下兩道粗線畫得把紙都劃毛了。

九點,西街。

老韓的電三輪停在第十一號井邊上,阿柯蹲在車斗裡分手套,嘴裡叼著半個包子。第十一口井在一家五金店門口,店主是個胖大姐,早就把門口的貨架挪開了,還給他們拎來一暖瓶熱水,說上回看了那個視頻,知道他們是正經幹活的。

「那個拿蠟燭吊下去照的,是你吧?」胖大姐指著老韓,笑得一臉褶子,「我閨女說你上鏡,像老電影裡頭那種不說話的好人。」

老韓接過暖瓶,悶聲說了句謝謝,耳朵根卻紅了。阿柯在車斗裡笑得直拍大腿,被老韓拿一副手套砸在了腦門上。

十一號井不難,兩桶陳泥,一桶碎瓦片,十點不到就收了。

第十二口井就麻煩了。井蓋上趴著一條大黃狗,肚皮貼著鐵蓋,四條腿伸得筆直,睡得直打呼嚕。阿柯過去喊了兩聲,它眼皮都沒抬;阿柯從兜裡掏出半根火腿腸晃了晃,它鼻子動了一下,還是不起。

「澤哥,這狗成精了,它知道這鐵蓋子底下暖和。」阿柯回頭喊,「要不咱們先清下一口,等它睡醒了再說?」

「它睡醒得什麼時候?下午?明天?」方澤蹲下去看那條狗,狗也睜開一隻眼睛看他,看完了又閉上,「區裡週三要來驗,咱們沒工夫跟它耗。」

老韓沒說話,從車斗裡拿出一隻空鐵桶,往井蓋邊上一擱,拿鐵鍬把輕輕敲了兩下桶沿。

那條狗騰地站起來,抖了抖毛,慢悠悠走到牆根底下趴下了,趴下之前還回頭看了老韓一眼,像是看一個老熟人。

阿柯張著嘴看了半天,包子差點掉了。「韓叔,你跟它認識?」

「不認識。」老韓把鐵鍬插進井蓋縫裡,「我掏了二十年溝,哪條街的狗都一樣,鐵桶一響,就知道這塊地方要挖了,再暖和也得挪窩。」

十點半,方澤剛把十二號井的蓋子撬開,兜裡的手機響了。是嚴守成。

「方老闆,跟你說個事,你聽著別急。」嚴守成那頭有車喇叭的聲兒,像是在路上,「今天早上七點多,倉庫門口站了個人,戴帽子,穿件綠大衣,就隔著鐵門往裡看。小周說站了半個多鐘頭,他過去問找誰,那人也不說話,就搖頭。」

方澤直起腰,把撬棍遞給阿柯,自己往牆根那邊走了幾步,離井口遠了些。「北牆那台呢?」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這個?」嚴守成停了一下,「那人站著的時候,北牆那台櫃門上的膠帶,結了一層薄霜。人一走,霜就化了,小周拍了照,我一會兒發你。方老闆,這人是誰?要不要我叫保安把他請走?」

「別請,讓他站。」方澤說,「別攆,別開櫃子,也別跟他搭話,他問什麼都說不知道。嚴總,這是我們這片一個老街坊,在找他當年的舊東西,不是衝你們鑫源來的。」

嚴守成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他做生意這些年,大概從沒聽過「讓人在自家倉庫門口站著」這種主意。「行,你說不攆就不攆。」他說,「但他要是翻牆,我可就報警了,這個你得給我留個口子。」

「他不會翻牆。」方澤說,「他連我們樓下那道鐵柵門都不進。」

中午收工,方澤回了三樓,沒吃飯,先把小周拍的照片看了一遍。

照片拍得很近,膠帶上那層霜白白的,薄得像一張紙,沒有字,只是一片。他把照片放大,盯著看了很久,看不出什麼名堂,就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十二點半,他取出銅牌,寫下週一的第一問:餘櫃所尋者何?

令牌沒溫,也沒涼。霜字出得很快,像早就等著這一句:此問,非汝之問。

方澤蹲在冰箱跟前,對著這六個字看了半天,先是有點不服氣,看到後來又想笑。這門還挺講規矩,宋長順的話,誰都不許替他問,連他這個天天餵它的也不行。

他在硬皮本上把三台兩個字圈起來,旁邊寫:他的。又在底下補了一行:不替他問,不替他猜。第二問他照舊留著,留給晚上。

收起銅牌之前,他又把那六個字唸了一遍,唸到非汝兩個字,心裡反倒踏實了些。三台找誰,不歸他管;他該管的,是樓下那道門外頭,今晚有沒有人來坐那個馬扎。

下午三點,第十三口井清完了,三口井一共六桶,阿柯累得坐在馬路牙子上直喘氣。

「澤哥,今天這三口,要是都能像早上那個大姐家那樣,送水送茶,我能再清十口。」阿柯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要是都跟那條黃狗似的,我就回家給我表哥看孩子去。」

「你表哥家孩子比那條狗還難搞。」老韓把最後一隻桶綁上車斗,「上回你自己說的,那孩子咬人。」

阿柯被噎得說不出話,方澤在旁邊笑出了聲,笑完了,又往城東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天陰著,什麼也看不見。

老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上綁繩子的動作慢了一下。

「方老闆,今早秦老頭又問了。」老韓說,「他問老悶找著那幾台了沒有。我說我不知道,他就自己嘀咕,說那三台當年就擱在冷庫最裡頭那個牆角,挨著宿舍的後牆,夜裡嗡嗡地響,宿舍裡的人都說像隔壁有人打呼嚕。」

方澤轉過頭看他。「秦大爺還說什麼了?」

「沒了。」老韓把繩子打了個死結,「他說老悶在那間宿舍睡了十幾年,牆那邊嗡了十幾年,別人嫌吵都搬走了,就他一個人不搬。」

老韓說完就跨上了車,沒問方澤為什麼要問,也沒說自己怎麼想。電三輪突突地開出去,車斗裡六隻桶碰得叮噹響。

晚上七點五十,方澤拎著硬皮本下樓的時候,吳伯已經把馬扎擱在門外了。

不是老曹那個,是他自己屋裡那個,竹面的,坐了十幾年,坐得油光鋥亮。他還在馬扎旁邊的地上墊了一塊硬紙板,說是水泥地返潮,腳底下也得有個東西。

「葉棠剛才下來了一趟。」吳伯指了指桌上的保溫壺,「又是紅糖薑茶,她說今天不是給我的,是給門外那個馬扎的。我說馬扎又不喝茶,她說我裝糊塗。」

方澤在鐵柵門裡頭坐下,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筆帽擰開了又擰上,擰開了又擰上。

「你別擰了,那筆帽讓你擰禿了。」吳伯拿缸子碰了碰他的胳膊,「人來不來,不是你擰筆帽擰出來的。昨天不來,今天興許就來了;今天不來,明天我再擱。」

「吳伯,您說他要是一直不來呢?」方澤問。

「那這馬扎就一直擱著。」吳伯喝了口茶,「我這門口,擱個馬扎又不收錢。」

八點,巷子裡沒人。八點一刻,對面樓有人開窗倒水,嘩啦一聲。

八點半,巷口那盞路燈底下出現了一頂灰毛線帽。

宋長順走得很慢,右腿往外撇著,懷裡抱著那個用黑塑料袋裹著的盒子。他走到鐵柵門外,看了一眼那個馬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紙板,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下去,右腿伸得直直的。

他抬起頭,沒看方澤,先看吳伯貼的那張紅紙,從上頭那五個大字看起,看到中間自己那行小字,停住了,看了很久,久到吳伯都想咳嗽了。

然後他把目光挪到方澤手裡那個本子上。

「紙上那句,」宋長順說,聲音還是悶,慢,像隔著一床棉被,「我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