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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吳伯的紅紙,只寫半張

吳伯拿缸子蓋在那行小字上點了兩下,抬頭看方澤,等他說話。

方澤沒說話。他兜裡的令牌涼得發木,涼氣順著指頭往上爬,爬到手腕上才停住。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最後一個它字,筆畫比前頭的都重,紙在那兒破了一個小口子,檯燈的光從底下透上來。

「小方,這三台是哪三台?」吳伯終於忍不住了,壓著嗓子問,「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就知道電視台、廣播台、還有老曹家那台縫紉機。」

「吳伯,這是他的話,問的不是咱們。」方澤把缸子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蓋子上的茶水滴到紙上,「這張紙您先別裁,中間那行也別塗。您要寫新的,就寫在上頭,下頭給我留一截。」

吳伯瞪著他,鬍子一翹一翹的。「好好一張大紅紙,中間讓人寫了一行螞蟻,上頭寫我的,下頭寫你的,這貼出去像什麼?像居委會的通知欄。」

「那正好,居委會的通知欄,誰路過都看一眼。」方澤說,「您放心,我那一截不長,一句話。」

吳伯嘟囔著把紙重新捲起來,捲得很小心,捲到中間那行字的時候,手指頭特意繞開了,像怕把螞蟻碰死。他把紙捲夾回胳肢窩底下,拎著缸子回屋了,走到門口還回頭說了一句「明早再說,我得先想想這字往哪兒擱」。

方澤上了三樓,沒開燈,坐在冰箱對面那張舊沙發上,把硬皮本攤在膝蓋上。

他把紅紙心那行字原原本本抄了一遍,抄完了,在它字底下畫了一道線,又在我字底下畫了一道。

它是誰,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定。可能是這口鍋,宋長順叫它「那口鍋」叫了二十二年;也可能是那根籤子,在冷庫後頭的宿舍裡跟著他擱了二十多年。他在旁邊寫了個鍋,又寫了個籤,寫完了又一起劃掉。那是宋長順的問題,不是他的,他猜對了也沒用,猜錯了更麻煩。

十一點五十,他起身把銅牌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來,回到冰箱跟前,蹲著等。

壓縮機的聲兒很低,吃飽了的門板溫溫的,摸上去像一隻剛睡下的貓。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一分一分跳,跳到零點零五,才把令牌攥進左手,右手把銅牌平貼上去,哈了一口氣,寫下週日的第一問:持籤之人,不得入戶,何以問?

令牌在掌心裡慢慢溫了起來,跟白天那根籤子挨近的時候一樣。霜字結得不快不慢,一行,又一行:籤在其手,問出其口。汝錄之,勿增一字。

方澤蹲在那兒,把十五個字唸了兩遍,唸到錄字,忽然有點想笑。

他一個清井的,這下成了替一口鍋記口供的。他把這兩行抄進本子,在勿增一字那四個字底下畫了兩道粗線,旁邊寫了個小字:連大白話也別替他改。

第二問他沒用。他把銅牌收回抽屜,跟自己說,留著,萬一明天那人來了,還有一句能救急的。

週日早上八點,老韓的電三輪停在巷口。

他是送完秦老頭的豆漿油條順路拐過來的,車斗裡還擱著那把鐵鍬,鍬把上掛著一個空塑料袋。他沒下車,隔著車窗衝鋪面門口刷牙的方澤揚了揚下巴。

「方老闆,秦老頭讓我捎句話。」老韓說,「他問,老悶走了沒有。我說走了,抱著個盒子走的。他就嗯了一聲,把油條掰了一半給我,說今天那根炸得老。」

方澤吐掉嘴裡的牙膏沫,拿毛巾抹了一把臉。「您跟他說,人走了,東西也還了,讓他別惦記。」

「我說了。」老韓頓了頓,手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他說他不惦記人,他惦記那個盒子。他說瘸子給的東西,從來不是白給的。」

老韓說完就發動了車,沒等方澤接話,也沒問盒子裡是什麼。電三輪突突地拐出巷子,鍬把上那個塑料袋讓風吹得嘩嘩響。

九點多,吳伯把小摺疊桌搬到了鐵柵門裡頭,大紅紙攤開,四個角拿棋子壓著,毛筆在墨汁瓶裡蘸了又蘸,遲遲落不下去。

老曹拎著馬扎來了,說是來下棋,一屁股坐下就湊過去看,看了一眼中間那行小字,嘖了一聲。

「老吳,這誰寫的?比你那幾個字好看多了。」老曹拿手指頭點著那行字,「你看人家這橫,一筆下去不帶抖的,你那橫,寫得跟你那老寒腿似的。」

「你再點,點破了你賠。」吳伯一巴掌拍開他的手,「人家這是拿刀刻的勁兒寫的,你我這歲數,手上哪還有那個勁兒。」

他到底是寫了。此處亦不收五個大字,佔了上半張紙,收字照舊擠到了邊上,擠得歪歪扭扭。寫完了,他把筆往方澤手裡一塞,挪開半個身子。

「你那一截,你自己寫,寫醜了別賴我。」吳伯說,「這是我的門,紙也是我的,可那句話是你的,我不替你擔。」

方澤捏著那支禿了毛的毛筆,在中間那行小字底下空了兩指寬,才落筆。他寫得很慢,比吳伯還慢,一個字一個字往下描:有話要問,晚上八點,門外問。

十一個字寫完,老曹歪著頭看了半天,看看上頭,看看中間,又看看底下。

「這一張紙,上頭說不收,中間問一句,底下又說有話來問。」老曹撓了撓後腦勺,「老吳,你這門是收還是不收?我都讓你們繞暈了。」

「東西不收,話收。」吳伯接得飛快,接完了自己也愣了一下,扭頭看方澤,「是這麼個意思吧?」

方澤點頭。吳伯哼了一聲,抄起膠帶,把那張紅紙貼在鐵柵門外側,字朝著巷子,貼得嚴嚴實實,四個角各纏了三圈。

中午,葉棠下樓取快遞,在鐵柵門裡頭站住了。

她抱著紙箱,歪著頭把那張紅紙從上看到下,看到中間那行小字,眼睛眯了一下,看到底下那句,又轉回頭看方澤。方澤正蹲在門邊給吳伯修那個總是卡住的插銷,手上全是鏽。

「八點,門外問。」葉棠把紙箱擱在吳伯的桌上,「問誰?問你?」

「問它。」方澤擦了擦手,「它欠他那句話,得他自己開口問,誰也不能替他問。我就站在門裡頭,他說一句,我記一句,一個字都不能多。」

葉棠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方澤,你清了這麼多井,最後混成了書記員。我那本子上的利息,今天開始重新算,你記得給我也記一筆。」

「記,我本子還有空頁。」方澤說,「就是字醜,你將就看。」

葉棠沒再往下問。她抱起紙箱要上樓,走到樓梯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鐵柵門外那塊水泥地。

「門外那塊地,晚上涼得透骨。」她說,「他那條腿,站一個鐘頭夠受的。你們給他擱個馬扎吧,不算進門,就擱在外頭。」

吳伯在桌邊上咳了一聲,沒抬頭,手卻已經往老曹屁股底下那個馬扎上瞄了。

下午四點,孫大海發來一條語音,背景裡全是雞叫。

「方哥,北北今天下午又不對勁了!兩點多那會兒,站起來伸著脖子朝東叫了一嗓子,叫完了也不吃,就那麼朝東站了快一個鐘頭,後來才趴下。你說它是不是想媳婦兒了?」

方澤把語音聽了兩遍,回了一句:別開籠子,看著它吃。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沒再打字。

晚上八點,巷子裡黑透了。

方澤坐在鐵柵門裡頭,膝蓋上攤著硬皮本,手裡攥著一支圓珠筆。吳伯到底把老曹那個馬扎扣下了,擱在門外一步遠的地方,正對著那張紅紙。他自己捧著缸子坐在方澤旁邊,說是陪著,嘴也沒閒著。

「冷庫沒拆那些年,裡頭的人我見得多了。」吳伯吹著缸子裡的熱氣,「一個個進進出出都低著頭,話少,凍的。可他那個低頭不一樣,他是看自己那隻手。我昨天就想,這人心裡頭壓著事,壓得比冷庫的門還沉。」

「您昨天怎麼不問他?」方澤問。

「問什麼?人家賠我一張紙,我收一張紙,問多了是要找罵的。」吳伯咂了咂嘴,「再說了,人心裡那點事,你問他他也不說,他想說了,自己就找上門來了。你看今天,不就是等著他自己來嗎?」

說是這麼說,他八點一刻就開始打盹了,腦袋一點一點的,缸子還捏得穩穩的。

八點半,巷口過去一個騎電動車送外賣的,車燈晃了一下紅紙,沒停。

九點,方澤合上了本子。那個馬扎還空著,上頭落了一片梧桐葉。他把吳伯推醒,扶他回屋,自己在門裡又站了一會兒,才上樓。

他本來想著,今天這第二問就這麼留著,留到過了半夜作廢也不心疼。

九點半,老蔡打來了電話。方澤剛上到二樓,接起來,那頭風很大,老蔡的嗓子發緊,說話一截一截的。

「方老闆,你讓我有動靜先打電話,我就打了。」老蔡喘了口氣,「下午兩點多,我院門外頭站了個人,穿一件軍綠大衣,戴帽子,也不敲門,就隔著門縫往裡看。站了一個鐘頭,一動不動。我沒開門,照你說的,在屋裡隔著窗戶看著他。」

方澤停在樓梯上,兜裡的令牌一下子涼透了。「他走了以後呢?」

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只剩風聲。

「他走了以後,我出去看了一眼帆布。」老蔡說,「帆布底下那台,櫃門上結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