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師傅,它欠您什麼?」
方澤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他蹲在鐵柵門裡頭,膝蓋都麻了,可還是沒站起來,就那麼仰著臉看門外那人。那個黑塑料袋讓宋長順抱在懷裡,貼著那件洗白了的軍綠大衣,抱得嚴嚴實實,連一個角都不露。
宋長順低頭看著懷裡的袋子,嗓子還是那麼啞。「瘸子沒說。他就說,那口鍋欠我的,叫我拿著。我拿了二十二年,也沒琢磨明白它欠我個什麼。」
他說著,右手就去摸袋子上那個結。方澤心口一緊,兜裡的令牌也跟著涼了一截,涼得他想都沒想就開了口。
「宋師傅,您先別在這兒解。」方澤的聲音不高,可說得很快,「這是您的盒子,您想什麼時候開都行,我管不著。可它欠您什麼,我不能瞎猜,也不能替它答應您。您給我一點工夫,我上樓去問它一句,問完了下來告訴您。」
宋長順的手停在那個結上,停了好一會兒。他抬起眼睛看方澤,這一回看的不是手,是臉,看得很慢,像在冷庫裡挨個點數凍貨。
他問的時候,嗓子底下壓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你還能問它?瘸子餵了它二十年,問一句,它答一句,有時候一句都不答。」
「一天兩句,今天還剩一句。」方澤說,「它答什麼我不知道,也許答了您不愛聽。您要是不想等,現在就走,我不攔您。」
宋長順沒走。他把那頂帽子又往下壓了壓,抱著袋子,往牆根底下挪了兩步,挪到風吹不著的地方,站定了。
「二十二年都等了,不差這一陣。你上去吧,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他說。
吳伯一直捧著缸子坐在桌邊上,這會兒忽然把葉棠那隻保溫壺拎起來,倒了滿滿一紙杯薑茶,彎下腰,從鐵柵門底下那道歪縫裡,一點一點推了出去。紙杯在水泥地上蹭著,一滴都沒灑。
吳伯板著臉說:「喝口熱的,站著等。我這門不開,可茶從門底下過,不算進門。」
宋長順看著腳邊那杯冒熱氣的薑茶,看了很久,才彎腰拿右手端起來,捧在胸口,沒喝,就那麼捧著,衝吳伯點了點頭,說了聲「謝了」。
方澤一口氣爬上三樓,在301的牆上敲了兩下。牆那頭立刻回了兩下,快,像是一直把手擱在牆上。
他進了302,沒開燈,從床頭櫃抽屜裡取出銅牌,左手攥著令牌,右手把銅牌平貼上冰箱門。剛吃飽二百六十一斤的門板溫溫的,壓縮機的聲兒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哈了一口氣,想了半天措辭,才一筆一劃寫下去:彼之銅籤,出自此門否?
令牌在掌心裡動了一下,沒有涼,反倒一點點溫了起來,溫得跟揣了一顆剛剝殼的熟雞蛋似的。霜字結得很慢,比兩點那一句還慢,結到最後一個字,筆畫拖了一下,像那頭的人寫到這兒,手頓了頓:出。拒之,欠一答。
方澤盯著那個欠字看了半天。門會欠人東西,這是他頭一回知道。他把這六個字抄進硬皮本,抄完了又在底下寫:週六兩問用盡。寫到盡字,筆尖戳破了紙。
他下樓的時候,宋長順還靠在牆根底下,那杯薑茶已經喝空了,紙杯讓他捏扁了,揣進大衣兜裡,沒扔在吳伯門口。
方澤照舊蹲在鐵柵門裡頭,把霜上那句話原原本本唸了一遍。唸完了,他想了想,又換成大白話。
「它說,那根銅籤子是它的東西。它說它當年拒了您,所以欠您一句回話。」方澤說,「宋師傅,現在您想開,就開吧,我在這兒看著,不碰。」
宋長順點點頭,蹲下去,把袋子擱在膝蓋上,一層一層地解。黑塑料袋解開了,底下是那隻牡丹餅乾盒,鏽邊,褪了色的紅,跟方澤鎖在櫃子裡的那三天一模一樣。他拿那隻戴棉手套的左手按住盒身,右手掰著盒蓋,掰了兩下才掰開,鐵皮吱的一聲,一股子冷庫牆角的涼氣撲出來,撲得對面老曹打了個噴嚏,揉著鼻子嘀咕了一聲「好傢伙,這是開了冰櫃門了」。
盒子裡墊著一塊舊棉布,棉布上躺著一根銅籤,巴掌長,兩指寬,邊上生了一層薄薄的綠鏽,跟方澤這些日子從冰箱托盤裡接過的那幾根長得一個樣。
奇怪的是,盒蓋一開,方澤兜裡的令牌反倒不涼了,跟剛才在樓上一樣,一點點溫了回來。他這才明白過來,那股冷庫牆角的涼氣不是籤子的,是盒子的,是盒子跟著這個人在庫後頭宿舍裡擱了二十多年,擱出來的涼。
宋長順用那隻戴手套的左手,拿剩下的拇指和無名指捏起那根銅籤,空著的兩根手套指頭耷拉在籤子邊上,一晃一晃的。他把它舉起來,貼在鐵欄杆外頭,離方澤的臉不到一巴掌遠。
「上頭的字,我不認得,瘸子也認不全。」他說,「你給我唸一回。唸慢點,我這耳朵不如從前了。」
方澤沒伸手。他把臉湊過去,湊到鼻尖都快碰著冰涼的鐵欄杆了,才看清那幾行字。字刻得很淺,綠鏽填在筆畫裡頭,倒顯得清楚了。
「拒饋一人,欠答一句。持此來問。」方澤一字一字唸出來,唸得很慢,「它的意思是,它不收您的東西,就欠您一句話。您拿著這根籤子去問它,它就得答。」
宋長順舉著籤子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去哪兒問?」
方澤抬手往身後指了指那道黑洞洞的樓梯口。「上樓,到它跟前,跟我一樣,對著它問。」
宋長順舉著籤子的手沒動,眼睛卻慢慢抬起來,順著樓梯往上看,看那道他上不去的樓梯,看了好一陣,又落回到眼前這道鐵柵門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從鼻子裡出來的,像是讓什麼嗆著了,可嘴角是真往上扯了,扯出兩道深深的褶子。
「瘸子這個人,一輩子就這德行。」他說,「還我東西,還的是一扇我進不去的門。」
方澤沒接話。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門說入戶有礙,這四個字他抄在本子上,畫了粗線,他沒法替誰抹掉。
宋長順也沒等他說。他把銅籤放回棉布上,蓋上蓋子,塑料袋一層一層裹好,又從大衣懷裡抽出一卷東西,拿根細麻繩捆著,紅得扎眼。他把那捲紅紙平擱在地上,順著門底那道縫,推進鐵柵門裡頭,推到吳伯腳邊。
「老哥,說好賠您一張,大紅的。」他衝吳伯說,「這回您寫什麼都行,別再寫紅薯了,紅薯沒招誰。」
吳伯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捲紅紙,又抬頭看了看他,鬍子動了兩下,到底沒罵出來,彎腰把紙撿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
宋長順站起身,抱著盒子往巷口走。他走得還是那麼慢,右腿一顛一顛的,可左手沒再揣回兜裡,就那麼搭在盒蓋上,灰手套在太陽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頭朝三樓那排窗戶看了一眼,帽簷壓得低,看不清臉,看完了,拐出去就不見了。
對面老韓的電三輪這才熄了火。老韓從駕駛座上下來,把車斗裡那把鐵鍬拿起來,掂了掂,又原樣放回去,衝方澤揚了揚下巴,說了句「方老闆,收工」,別的什麼都沒問。
四點半,阿柯蹬著自行車衝進巷子,車後座綁著兩卷防水布,胸口鼓鼓囊囊的,一進鐵柵門就往外掏,掏出一個熱氣騰騰的牛皮紙袋。
「澤哥,現炒的!我怕路上涼了,一路塞懷裡捂著回來的。」阿柯把紙袋往吳伯桌上一放,又扯著自己的毛衣領子往裡看,「燙死我了,我覺得我胸口熟了,栗子都沒我熟。」
「你那是捂栗子,還是拿栗子捂你自己,回頭燙出一片紅來別找我。」方澤剝了一顆塞他嘴裡,「吳伯、老曹先挑,挑剩的你再吃。」
阿柯嚼著栗子四下看了一圈,看見桌底下那圈砂空了,臉一下子就垮了。「人呢?走啦?」
老曹剝著栗子,搶在吳伯前頭開了口,唾沫星子亂飛。「走了!下午我那一聲將軍,你是沒聽見,嚇得他腿都軟了,一步都沒敢往門裡邁。」吳伯也不揭穿他,只往他手裡多塞了兩顆栗子。
晚上七點,樓下麻辣燙。
葉棠來得比他早,佔了靠牆那張小桌,筐子裡已經挑好了一大堆,蘑菇丸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她把筐子推到他跟前,說了句「你再挑兩樣」,眼睛卻一直看著他,看得他夾豆皮的手都慢了。
「我在窗簾縫後頭看了一下午,眼睛都看酸了。」葉棠先開口,「沒拍。我就看見他蹲下去,你也蹲下去,你倆隔著一道門,蹲得跟兩個下棋的似的。後來他笑了一下,是不是?我離那麼遠,都看見他笑了。」
方澤把筐子遞給老闆,在她對面坐下。「是笑了,就笑了那一下,笑得跟哭差不多。」
葉棠沒急著往下問。她拿筷子把醋瓶往他那邊推了推,等碗端上來,等他喝了兩口湯,熱氣撲了一臉又散了,才托著下巴,把聲音放低了些。
「盒子裡是什麼,我不問。」她說,「你就告訴我一句真的,他跟你那口鍋,到底什麼關係?」
方澤拿勺子在碗裡攪了半天,攪得蘑菇丸子在湯裡打轉。這一句真話,他從樓梯口一直想到現在。
「他跟那口鍋,有舊帳,二十二年的。」他說,「那年它沒收他的東西,今天我才知道,是它欠了他一句話,一直沒還。」
葉棠看了他很久,久得湯都不冒熱氣了。末了,她夾了一顆蘑菇丸子,擱進他碗裡。
「那你就別讓它再欠下去了。」她說,「欠人一句話,比欠錢難還。我這兒的利息,今天先停一天,你吃飽了再說。」
九點多,兩個人從麻辣燙出來,葉棠先上了樓。方澤走到鐵柵門跟前,就看見吳伯披著棉襖坐在小桌邊上,那捲大紅紙攤在桌面上,拿兩隻缸子壓著兩頭,檯燈拉過來,照得一片通紅。
吳伯拿缸子蓋點著紙心,聲音壓得很低。「小方,你過來看看這個。我本來想寫一張新的『此處亦不收』,把舊那張換下來。紙一攤開,中間讓人寫了字,圓珠筆,小得跟螞蟻似的,我老花鏡戴上才看清。」
方澤彎下腰,湊到檯燈底下。兜裡的令牌一下子涼透了,涼得他指頭發麻。紅紙正中間,一行小字,一筆一劃,慢得像拿刀刻的:庫角那三台,是在找我,還是在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