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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兩點整,他在門外聽

那行字,方澤沒讓吳伯撕。

老頭舉著缸子就要上手,被他一把攔住了。手電光底下,那行小字跟紙條上的一個樣,一筆一劃,慢得像拿刀刻的,紙劃破的地方翹起一點毛邊,夜風一吹,簌簌地抖。

「吳伯,留著吧。」方澤把老頭的胳膊輕輕按下去,「他寫的是知道,知道咱們不收。他也說了,就站門外,咱們讓他站。」

「站門外?站門外他寫在我門上了!」吳伯氣得鬍子直翹,缸子在手裡晃,「這要擱三十年前,我拎著拖把就追出去了。」

「三十年前您追得上,現在您追出去,我還得追您。」方澤笑著把他往鐵柵門那頭推,「回去睡吧,明天一點半,老曹還等著您殺他兩盤呢。」

吳伯嘟嘟囔囔地回去了。方澤又在那張紅紙前頭站了一會兒,手電關了,巷子裡黑下來,那行字看不見了,可他知道它在那兒,跟那人一樣,在那兒站著。

週六上午十點,後院過秤。

鑫源週一那車一百三十七斤,西街北頭這一禮拜攢下的老油十二桶,再加上前頭零零碎碎的臨期貨,阿柯拿那桿老秤一筐一筐地稱,稱一筐在本子上記一筆,記到最後拿計算器一摁,扭頭朝方澤喊了一嗓子。

「澤哥,二百六十一斤!」阿柯把本子舉得老高,「比上禮拜多了快五十斤,你那菌今天要是吃不完,我給它打包。」

「它吃得完,你打包你自己吧。」方澤把他手裡的本子抽走,「秤稱完了,趕緊去城東,防水布要最厚的,栗子要現炒的,涼了的別買。」

阿柯磨磨蹭蹭地推出自行車,在後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老韓正把一桶老油往電三輪上搬,嘴張了張,到底沒說什麼,蹬上車走了。他走遠了,老韓才把桶擱穩,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孩子心裡門兒清,就是嘴上不說。」老韓說,「方老闆,你支他走,他知道是為他好。」

兩個人把二百六十一斤一趟一趟搬上三樓,搬到柵欄外頭為止。老韓擱下最後一筐,喘著氣直起腰,朝柵欄裡頭那扇302的門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就下樓了,下到二樓拐角,才隔著樓梯扶手喊上來一句。

「方老闆,兩點,我就在對面,車不熄火。」

方澤把東西一筐一筐挪進302,挪完了,在冰箱前頭碼成三排,又蹲下去把每一筐的封口都看了一遍。十二點五十,他換好衣服準備下樓,走到牆邊,抬手敲了兩下。牆那頭靜了一秒,也回了兩下,輕輕的,像拿指節碰的。他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嘴角不知怎麼就往上扯了扯,這才出門。

一點鐘,方澤戴上手套,進了鋪面。

櫃門外那圈砂,靠門那半圈又洇深了,比昨天還深。他開了鎖,櫃門一拉,一股冷庫牆角的涼氣撲出來,撲得他手套底下的指頭都僵了。那隻牡丹餅乾盒照舊裹在黑塑料袋裡,他沒解袋子,兩手平端著,一步一步端出鋪面,端進鐵柵門,擱在吳伯那張小摺疊桌底下,四周又撒了一圈砂。

吳伯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塑料袋,眉毛擰成一團,張嘴想問,又閉上了。

「人家的東西,一會兒還給人家。」方澤說,「吳伯,您下您的棋,別碰它,也別拿腳踢。」

「我踢它幹什麼,我又不是阿柯。」吳伯把兩條腿往馬扎底下一收,收得規規矩矩,又不放心地探頭看了一眼,「小方,這玩意兒怎麼往外冒涼氣?比我那冰櫃還涼。」

「冷庫裡放久了,涼氣一時半會兒散不掉。」方澤說,「您離它遠點坐,下午這陣子,就當它是塊冰。」

一點半,老曹拎著個馬扎準時來了。兩個老頭隔著棋盤坐下,老曹一屁股還沒坐熱,就嚷嚷著要先走,吳伯偏不讓,兩個人為了誰執紅吵了五分鐘。方澤站在樓梯口聽著,心裡頭倒是踏實了些。巷子對面,老韓的電三輪停得穩穩當當,車斗裡橫著一把鐵鍬,老韓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捧著一紙杯葉棠熬的薑茶,一口一口地喝。

一點五十,巷口來了一個人。

個子不高,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棉大衣,頭上一頂灰毛線帽,帽簷壓得很低。他走得慢,右腿一使勁就往外撇,一顛一顛的,左手揣在大衣兜裡,揣得死死的。他走到鐵柵門前一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不再往前。

老曹正舉著一個「車」要往下落,看見門外站了個人,手停在半空,張嘴就喊了一聲「將軍」,喊完了才發現棋盤上根本沒將上,自己先愣了。吳伯沒笑,捧著缸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外。

方澤一直站在樓梯口沒動,這會兒才走到鐵柵門裡頭,隔著一道鐵欄杆,跟那人面對面站著。離得這麼近,他才看清那張臉。六十出頭,顴骨上凍出兩團紅,眼睛很小,看人的時候不看眼睛,看人的手。

「宋師傅,您來得比兩點早。」方澤開口叫了一聲,聲音不高,剛好夠門外聽見。

那人的肩膀明顯一僵,帽簷底下的眼睛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秦老頭認出來的?」他說,嗓子又啞又沉,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像從凍住的水管裡往外擠水,「他眼睛還那麼毒。」

「他說您走道的樣子變不了,還說您這人不壞,就是悶。」方澤說,「兩點它吃飯,在樓上,您上不去,我也不會讓您上去。您留的那個盒子,它不收,我問過了。等它吃完了,我下來,把盒子還給您。」

宋長順沒說話,盯著方澤戴手套的手看了很久,看得方澤後背發緊。過了好一陣,他才把頭往樓上偏了偏。

「那你上去吧,別讓它等。」他說,「我不上去,我在這兒聽。它吃東西有聲兒,我聽得見。」

吳伯一直捧著缸子沒吭聲,這會兒忽然把缸子往桌上一擱,衝著門外那人揚了揚下巴,指了指捲簾門那邊。

「這位老哥,那張紅紙上的字,是你寫的吧?」吳伯板著臉說,「字寫得不賴,比我那幾個強,就是寫錯了地方,寫我門上了。」

宋長順愣了一下,朝捲簾門那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衝吳伯點了點頭,點得很慢,很低。

「對不住,老哥。」他說,「我回頭賠您一張新的,大紅的,您想寫什麼寫什麼。」

一點五十八,方澤進了302,反手關門,在牆上敲了兩下。牆那頭立刻也回了兩下,比剛才重,像是一直在牆邊守著。

兩點整,方澤蹲在冰箱前頭,把第一筐老油推了進去。

門吃得很慢。一筐,兩筐,三筐,壓縮機嗡嗡地響,響得比哪一回都低,低得像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在想心事。二百六十一斤,他推了將近四十分鐘。推到一半,他停下來喘口氣,想起樓底下那個人,隔著三層樓、一道鐵柵門、一道302的鋼門,站在冷風裡聽這點嗡嗡聲,聽了二十二年都沒聽著,今天才聽著。他手上沒停,推得比平時還穩,一筐一筐,一斤都沒灑。推完最後一筐,冰箱門自己合上了,門板上浮起一層薄霜:七日之飽,已足。

方澤沒急著收銅牌。他蹲在那兒,聽著樓底下隱隱約約傳上來的老曹的嚷嚷聲,想起那人站在門外,說它吃東西有聲兒。他把銅牌貼上門板,寫下今天的第一問:門外之人,汝記之否?

令牌在手心裡一點點涼下去,涼得很慢,涼到一半,停住了,沒有冰透。霜字結出來的時候,筆畫比哪一回都輕:記。廿二年前,生肉一方。拒之,非棄之。

方澤下樓的時候,宋長順還站在原地,一步都沒挪過。老曹的棋已經輸了,正蹲在地上撿掉下去的棋子,撿著撿著也不撿了,扭頭看著門外。

方澤走到鐵柵門裡頭,蹲下來,把吳伯桌子底下那個黑塑料袋拖出來。他抬頭看著門外的人,把霜上那句話,照著原話唸了一遍,唸完了,又用大白話說了一遍。

「它記得您。它說,二十二年前那塊生肉,它不能收,它拒了,可它沒有不要您。」

宋長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抬起右手,把頭上那頂灰毛線帽摘了下來。帽子底下的頭髮全白了,白得跟霜一個顏色。他攥著帽子,慢慢地蹲下去,蹲在鐵柵門外頭,跟方澤隔著欄杆,臉對著臉。

「它還說什麼了?」他問,眼睛盯著方澤,頭一回沒去看他的手。

「就這些,它話少,跟您差不多。」方澤說,「一句話分三截說,說完了就不說了。」

宋長順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頂帽子,看了很久,拿右手的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帽簷上起的毛球。

「它不要的東西,我替它收了二十二年。」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瘸子跟我說,它不收我,是為我好。我不信,我就想聽它自己說一回。今天聽見了,聽見它吃東西,也聽見它說話。」

鐵柵門底下有一道縫,門框歪了,吳伯說了好幾年要修,一直沒修。方澤把塑料袋平放在地上,順著那道縫,一點一點推了出去,推到門外,手就收回來了,一根指頭都沒過界。

宋長順把帽子擱在膝蓋上,左手從大衣兜裡慢慢拿了出來。那隻手上戴著一隻灰色的舊棉手套,手套的食指和中指軟軟地塌著,空的,什麼都沒有。他用那隻手把塑料袋拎了起來,抱進懷裡,抱得跟抱個孩子似的。

「裡頭是根銅籤子。」他站起來,把帽子重新戴上,壓得很低,「瘸子那年塞給我,說這是還我的。說是那口鍋,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