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長順。
方澤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覺得陌生,又覺得早該有這麼個名字。他在窗戶邊上站著,手機貼著耳朵,那頭秦老頭的橘子終於剝完了,塑料袋不響了,只剩老頭慢吞吞的喘氣聲。
「秦大爺,他當年是怎麼走的?」方澤問,「褚明跟我說,是讓他三叔趕出市場的。」
「趕是趕了,可那不叫趕。」秦老頭咂了一口什麼,大概是橘子瓣,「那年冬天,老悶左手讓那口鍋咬了,瘸子半夜把他送到我這兒,在庫門口蹲了一宿,一句話沒說。天亮了,瘸子跟他說,那口鍋不收你,你也別再惦記它,往後市場你別來了,來了我也不認。」
「後來呢?」
「後來他就在城南那個冷庫裡扛活,住庫後頭的宿舍,一住住到拆遷。沒娶媳婦,也沒見有什麼親戚來看他。」秦老頭說到這兒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方老闆,有件事我上回沒想起來,剛才剝橘子才想起來。瘸子走的前一年,來庫門口找過他一回,手裡拎著個鐵盒子,印花的,什麼花我記不清了,就記得紅紅的一大片。瘸子把盒子往他手裡一塞,說了句這是還你的,扭頭就走了。老悶抱著那個盒子,在庫門口站到天黑。」
方澤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
櫃檯最底下那一層,那隻鏽了邊的牡丹餅乾盒,一圈褪了色的紅。
「秦大爺,那盒子裡頭是什麼,您知道嗎?」他問。
「我哪知道,我又沒開過。」秦老頭咳了兩聲,「我就知道,打那以後,老悶走哪兒都抱著它,跟抱個牌位似的。方老闆,你別嫌我嘴碎,他這人不壞,就是悶,悶了一輩子,心裡那點事兒,跟凍在庫裡的肉一樣,二十年都不帶化的。」
週五早上六點,方澤照舊蹲在冰箱前頭。
他昨晚睡得不好,翻來覆去想的就一件事。七日一飽,晚一天爐子就要亮,可規矩只說七日,沒說非得是下午兩點。兩點這個時辰,是他自己這幾個禮拜餵出來的習慣,吃過午飯過秤、抬桶上樓,抬完正好兩點。那人知道兩點,說明他盯了不止一個禮拜。
要是挪到上午呢?那人兩點來,門已經吃飽了,他看了個空。
方澤把銅牌貼上門板,寫:七日之飽,時辰可移否?
令牌溫溫的,霜結得也快,像這一問在那頭不算什麼大事:可。日落之前。
能挪。方澤翻開硬皮本,在昨天那行「週六,還」底下寫了「上午十點」四個字,寫完了,拿筆尖點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又一筆劃掉了。
挪了時辰,那人還是兩點來,那隻盒子還是在他櫃子裡擱著。門說還之其手,他得把東西親手還到那人手上,那人只在兩點來。他要是十點餵完了,兩點下樓去還盒子,那人站在鐵柵門外頭,會知道他躲了這一回。躲了這一回,下一回呢,下下回呢?那人有的是工夫,他悶了二十年,等得起。
方澤把本子合上,把劃掉的那四個字留在那兒沒擦,就讓它在那兒。
出門前,他先拐進鋪面看了一眼。捲簾門只拉起一半,他貓著腰鑽進去,在櫃檯前頭蹲下。櫃門縫外那圈砂還在,一粒沒少,可他湊近了才看出來,靠櫃門那半圈的砂顏色深了些,像讓夜裡的潮氣洇過,摸上去冰涼。他沒開櫃門,從兜裡又捏了一撮砂,順著那半圈補了一道,補完了,令牌在兜裡才算鬆了口氣似的,涼意退下去一點。
明天下午,這隻盒子就得出這個櫃子了。他蹲在那兒想,二十年前瘸子把它塞進一個人手裡,說這是還你的;二十年後那個人把它擱在他台階上,說替我餵一回。轉了一圈,它還是沒地方去。
上午清第九口,在一家早點鋪的後門。
早點鋪老闆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圍裙上沾著豆渣,見他們扛著傢伙來,二話不說先端出四碗豆腐腦,鹹的,上頭澆著滷汁,撒了一大把香菜。阿柯端著碗蹲在井邊吃,吃一口抬頭看一眼井蓋,又吃一口,被老韓拿腳尖踢了一下。
「吃完再看,你那碗要是掉井裡,我還得給你撈。」老韓說,「人家這口井裡是豆渣跟老油,你再添一碗豆腐腦,那菌吃了都得說你們這兒伙食真好。」
阿柯嘿嘿笑了兩聲,三口兩口扒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擱,湊到方澤旁邊,眼睛往老韓那邊瞟。
「澤哥,我昨天聽韓叔說,明天下午有人要來咱們鋪面?」阿柯壓著嗓子,「是不是上回那個戴帽子的?要不要我也在?我力氣大,真要動手——」
「誰說要動手了。」方澤把他的話截住,拿長柄勺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明天上午你幫著把後院那堆貨過秤,過完了,去城東五金城給我買兩卷防水布,挑最厚的,回來路上順便把你上回說的那家糖炒栗子買了,買兩斤,晚上大夥兒分。」
阿柯張著嘴看了他半天,琢磨過味兒來了,臉一下子垮下去,可看方澤的神色,到底沒再爭,只悶頭去拎桶了。
第十口在早點鋪隔壁,一個修鞋的攤子底下。到下午四點,兩口都清完了,車斗裡又是三桶。
收了工,方澤去鐵柵門那邊找吳伯。
老頭已經把明天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比他還明白。小馬扎挪到了鐵柵門正裡頭,旁邊多了一張小摺疊桌,桌上擺著一副象棋,棋子都碼好了,楚河漢界對得整整齊齊。
「我約了老曹,明天下午一點半過來下棋。」吳伯拿缸子蓋點著棋盤,「兩個老頭在門口下棋,誰看了都不稀奇,他要是敢往門跟前湊,我這缸子可不長眼。」
「吳伯,您坐這兒就行,缸子留著喝水。」方澤哭笑不得,「他不會進門,他自己也說了,就是來看看。您千萬別開門,誰叫都別開。我下來的時候,您只當沒看見我。」
吳伯把缸子往桌上一頓,水灑出來一點,濺在了一個「帥」字上。
「小方,我在這棟樓看了三十年的門,什麼人沒見過?收破爛的,賣保險的,半夜喝多了來砸門找媳婦的。」他說,「我不問你他是誰,你那點事我從來不問,可這道門是我的門,誰進誰不進,我說了算。」
方澤看著老頭那張繃得緊緊的臉,知道再勸也沒用,只好點頭,又指了指那副棋。
「那您明天下棋,讓著點老曹。」他說,「他輸急了愛嚷嚷,您倆別在門口吵起來,回頭人家還以為咱們樓裡打架。」
「我讓他?我讓了他三十年了。」吳伯把那個濺了水的「帥」拿起來,在袖子上擦乾,又端端正正擺回去,「明天我一盤都不讓,就讓他嚷,嚷得越響越好,嚷得全巷子都知道這門口有人。」
方澤上了三樓,敲301的時候,葉棠已經等在門裡頭了,好像早聽見了他上樓的腳步聲。
她手裡端著一隻大保溫壺,壺嘴還冒著熱氣,一股薑味兒衝出來,辣得方澤眼睛一酸。
「薑茶,紅糖熬的,明天給吳伯跟樓下那位韓師傅。」葉棠把壺遞給他,「我聽吳伯說了,明天兩點有人來,他在樓下擺棋盤,我就想,大冷天站門口,總得有口熱的。」
方澤接過壺,壺身燙手,他兩隻手倒騰著抱住了。
「明天兩點,你在屋裡別出來。」他說,「窗簾可以拉開條縫,看可以,別拍,也別開窗。我下樓的時候敲兩下牆,上來了再敲兩下,你聽見了就知道我在哪兒。」
「為什麼是兩下?」葉棠歪著頭,「三下不行嗎?三下聽著踏實。」
「三下停三下,是那人敲門的聲兒。」方澤說,「咱們別跟他一個敲法。」
葉棠沒再問,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腳尖照舊停在門檻裡頭,一分都沒出來。
「我不拍。」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我拍了這麼多年老房子,知道有些東西拍下來,就不是它了。一個人大冷天跑來站在別人門口,買了紅薯都捨不得吃,你把他拍下來,就只剩一個戴帽子的背影,別人看了只會說,這人真怪。」
方澤抱著那壺薑茶,半天沒說話。紅薯的事他沒跟葉棠說過,可吳伯嘴不嚴,老周的紅薯攤子嘴更不嚴,這一條巷子的人,大概都知道有個人在澤淨環境門口站過,捂著一個不吃的紅薯。
「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他說,「就吃樓下那家麻辣燙,你上回說他家的蘑菇丸子好。」
「那我記著。」葉棠說,「你要是敢放我鴿子,我就把這頓也記利息裡。」
晚上九點半,方澤寫下了今天的第二問:彼來觀食,於門有礙否?
令牌在手心裡慢慢涼下去,一直涼到骨頭裡,又停住了,不再往下涼。霜字一個一個結出來,筆畫很重:隔柵,無礙。入戶,有礙。
隔著鐵柵門,他看他的,門吃門的,礙不著;可他要是進了這棟樓,就有礙。方澤把這一句抄下來,在底下畫了一道粗線,又寫:吳伯的門,誰也不開。
十點十分,手機響了,是吳伯。老頭的聲音壓得極低,壓得發抖,聽得出是氣的。
「小方,你下來一趟,帶上手電。」吳伯說,「我剛才出來倒洗腳水,看見捲簾門上那張紅紙,底下讓人添了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字小,一筆一劃的。」
方澤抓起手電往樓下跑,跑到二樓,兜裡的令牌已經涼透了。
捲簾門前頭,吳伯披著棉襖,舉著缸子當武器,站在那張紅紙底下。手電光打上去,舊物、鑰匙、紅薯,一概不收,那行小字的正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寫得極慢極用力,紙上劃出了兩道細口子:知道。我站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