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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此處亦不收,吳伯寫了兩遍

週四早上六點,方澤蹲在冰箱前頭,手裡攥著令牌,心思卻一直往樓下鋪面那個櫃檯底層鑽。

那隻餅乾盒在櫃子裡擱了一整夜。他昨晚睡前下去看過一回,櫃門縫外那圈砂一粒沒動,鎖也好好掛著,可他的手剛搭上櫃門,兜裡的令牌就涼了一截,涼得他把手縮了回來。不能餵,這是門親口說的;不能扔,扔進垃圾站讓誰撿了去,就是下一個老徐;也不能開,他不想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三條路都堵死了,這東西總不能在他櫃子裡擱一輩子。

他把銅牌平貼上門板,哈了口氣,一筆一筆寫:此物,何以處?

霜結得不快不慢,令牌在掌心裡先涼下去,又一點一點回了溫,像那頭的人想了一會兒,才肯落筆:非汝之物,還之其手。

方澤盯著「其手」兩個字看了半天。還給他,還得親手還到他手上,不能托人轉交,也不能擱回台階上讓他自己來拿。可門以前也說過,尋之,彼亦尋汝,他不能滿城去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那就只剩一條路,等他自己上門。紙條背面寫得清清楚楚,週六兩點。

他把這一句抄進硬皮本,在「勿饋」底下添了一行小字:週六,還。寫完了才覺出腿蹲麻了,扶著冰箱門站起來的時候,門板涼涼地貼著他的手心,像有誰在那頭拍了拍他的手背。

八點半,劉紅梅準時到了西街北頭。

她今天穿了件棗紅色的羽絨坎肩,手裡拎著一隻透明玻璃罐,罐口蒙著保鮮膜,後頭跟著一個抱文件夾的小姑娘,是辦公室新來的實習生小龐,跟著來學驗收。小龐頭一回到井邊,一路走一路捂鼻子,捂到一號院門口,裡頭那隻小白狗又炸了,隔著綠漆木門叫得跟吹哨子似的。

「這狗記仇。」阿柯縮在老韓身後,壓著嗓子跟方澤嘀咕,「週二我拿手套逗了它一下,它就把我記住了,今天我連那雙黃手套都沒敢戴。」

開門的還是那位大爺,今天秋褲外頭套了條棉褲,懷裡照舊抱著狗。他一見劉紅梅就樂了,騰出一隻手往後院一指,狗在他胳膊彎裡掙了兩下,讓他按住了。

「劉主任您可算來了,這幾天我天天掀蓋子看,水都能照見人。」大爺說,「小方他們幹活利索,就是那個小伙子手欠,老逗我們家豆豆。」

葡萄架底下的井蓋讓阿柯擦得鋥亮。他昨天收工前特意拿洗潔精刷了兩遍,刷完了還哈著氣拿袖子抹,抹得井蓋上能照出人影。劉紅梅蹲下去,先不看井,倒伸出一根指頭在井蓋上抹了一道,舉起來對著太陽瞧。

「小方,你這是請我驗井,還是驗灶台?」她把乾乾淨淨的指頭亮給方澤看,「我幹這行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人把井蓋擦出包漿來。」

「劉主任,這是我們阿柯的手藝。」方澤笑著說,「上回驗第一批,您在醬醋廠那口井蓋上踩了一腳油,回去讓人笑話了一禮拜,他一直記著呢。」

劉紅梅回頭瞪了阿柯一眼,阿柯趕緊把臉別到葡萄架那邊去,假裝研究上頭的枯藤。老韓已經把蓋子掀開了,拿長柄勺打了一勺水上來,倒進那隻玻璃罐裡。水是清的,罐子對著光一晃,底下沉著幾粒細沙似的東西,亮晶晶地打轉。

「劉老師,這水怎麼一點味兒都沒有?」小龐湊過去看,忘了捂鼻子,「我來的路上,同事跟我說西街北頭的井,一開蓋能把人燻一個跟頭。」

「週二那會兒,是能燻一個跟頭。」老韓把勺子往桶沿上一磕,「三十年的炸油條油,掛了這麼厚一層。你現在往下看,井壁的磚縫都露出來了。」

劉紅梅在單子上打了個勾,讓小龐拍照存檔,又領著一行人去了第二口、第三口。耳背的老太太早就站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攥著一把炒花生,見誰塞誰,塞到小龐手裡的時候拉著不放,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姑娘,你是小方的對象吧?」老太太笑瞇瞇地打量她,「瘦了點,多吃花生,花生養人。」

小龐的臉一下子紅得跟花生皮一個顏色,抱著文件夾直往劉紅梅身後躲。劉紅梅笑得直不起腰,扶著門框喘了半天,才把單子在膝蓋上攤平,三口井挨個簽了字。

「三口都過了,還是兩千八一口,下午就給你走帳,一共八千四。」她把筆插回坎肩口袋裡,「小方,第二批你要是都照這個成色幹,年底區裡評先進,我把你們澤淨環境往上報。」

「劉主任,評先進給錢不?」阿柯從老韓身後探出頭來。

「給一面錦旗,掛你們鋪面牆上。」劉紅梅瞪他,「錢的事你跟小方要去,別跟我要。」

中午回鋪面吃飯,四個人剛拐進巷子,阿柯就站住了。

捲簾門上貼著一張紅紙,比鐵柵門上那張還大一圈,墨跡還沒乾透,五個大字從左寫到右:此處亦不收。最後那個「收」字寫得太大,右半邊沒地方了,硬擠到捲簾門的邊框上,像個人擠公交車,一半在門裡一半在門外。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後來補的,字擠得密密麻麻。

「舊物、鑰匙、紅薯,一概不收。」阿柯歪著腦袋一個字一個字唸出來,唸完了扭頭看方澤,「澤哥,紅薯是怎麼回事?誰往咱們這兒送紅薯了?」

吳伯端著搪瓷缸子從鐵柵門那頭踱過來,聽見這一句,臉上有點掛不住,拿缸子蓋往捲簾門上敲了敲。

「老周說那人買了個紅薯揣兜裡,在你台階上站了半天,我琢磨著,萬一他下回拿紅薯當由頭呢?」吳伯說,「頭一張寫壞了,我又寫了一張,這張是第二遍,字大,從巷口就看得見。」

「吳伯,您這字從巷口看得見,從火車站都看得見。」方澤把那個擠出去的「收」字看了又看,忍著笑,「您寫得好,就這麼貼著,誰也別撕。」

老頭這才哼了一聲,背著手回他的小馬扎上聽評書去了。方澤站在捲簾門前頭,看著那一行紅薯,心裡頭那根繃了兩天的弦,莫名其妙鬆了半扣。

下午清了第七、第八口,又是兩桶老油。三點二十,方澤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城西農商行的簡訊:入帳八千四百元,餘額十三萬零八百九十六元五角。

阿柯湊過來看了一眼,掰著指頭算了半天,算到一半放棄了,只抱著胳膊感嘆:「澤哥,咱們這是一口井兩千八,那豆豆家那一口,就頂我一個月工資了。」

「那你往後少逗人家的狗。」方澤把手機揣回去,「人家狗要是不讓開門,你一個月工資就沒了。」

收工的時候天又黑透了。阿柯騎車先走,老韓蹲在井邊抽菸,菸頭照舊不往井裡扔,抽完了在鞋底上碾滅,揣進兜裡。方澤在他旁邊蹲下,想了一路的話,到了嘴邊還是說得有點磕巴。

「韓師傅,週六下午兩點,那個戴帽子的要來。」他說,「他留了句話,說要來看。我不打算躲,也用不著您做什麼,就是跟您說一聲。」

老韓沒急著接話,把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搓熱了,才轉過頭來看他。

「方老闆,咱說好的,我到門口為止。」他說,「可那天他在門外頭,我也在門外頭,這不叫過界。路上的事我得管,門外頭的事,也算路上。兩點,我把車停在鐵柵門對面,鐵鍬就橫在車斗裡,我不跟他搭話,就讓他知道那兒有個人。」

方澤張了張嘴,想說用不著,看見老韓那張被井風吹得發紅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您帶個保溫杯。」他最後說,「週六降溫,站久了凍腳。」

晚上九點,方澤坐在冰箱前頭,把今天的第二問寫了出來:還之其手,可隔柵否?

令牌涼了一下,又回了溫。霜字結得很平穩,一筆都不帶抖:可。勿啟其盒,勿觸其手。

方澤把這一句也抄進本子。隔著鐵柵門還,不開盒,不碰他的手。他閉上眼想了想那個畫面,一樓那道鐵柵門,吳伯的紅紙,門裡站著他,門外站著一個他還不知道長什麼樣的人。想著想著,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拳頭,指甲在掌心裡摳出了四道印子。

九點四十,手機響了,是個座機號,城北的區號。方澤接起來,那頭先是一陣咳嗽,咳完了,秦老頭的聲音才慢慢遞過來,比上回還啞。

「方老闆,今兒下午,有人在我門口擱了兩斤橘子,沒敲門,擱下就走了。」秦老頭說,「我扒著窗戶縫,就瞅見個後背,戴頂帽子,左手揣兜裡,走路一顛一顛的,跟凍著了似的。」

方澤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沒吭聲,等他往下說。

那頭靜了好一會兒,只聽得見老頭喘氣,呼哧,呼哧,像一台老風箱。方澤聽見他那邊塑料袋窸窸窣窣地響,大概是在剝橘子,剝了一半又停了。

「前兩回他隔著門問我鑰匙,我是真沒聽出來,二十多年了,人的嗓子會變,啞了,沉了,跟換了個人似的。」秦老頭說,「可人走道的樣子變不了。他那條右腿當年讓凍貨箱子砸過,落了根兒,一使勁就往外撇,我瞅了一輩子庫門,瞅人後背比瞅人臉準。」

方澤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樓下巷口的烤紅薯攤已經收了,只剩一盞路燈,照著吳伯那張紅紙的一角。

「那個走路的架勢,我認得。二十多年前在冷庫,天天跟在瘸子屁股後頭搬凍貨的,就是他。」秦老頭說,「他叫宋長順。瘸子那會兒,管他叫老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