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方澤是讓那句話給弄醒的。
門不收我的,總收他的。他夢裡聽見有人隔著302的門這麼說,悶悶的,慢,說完了還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他睜眼一看,才五點多,窗外黑著,是樓下誰家的空調外機在滴水,滴在雨棚上,嗒,嗒,嗒。
他躺不住了,起來洗了把臉,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銅牌,在冰箱前頭蹲下。
昨晚掛了褚明的電話,這句話他想了一路。那人自己餵過,被咬了,門不認他;可門認方澤,方澤往裡放什麼,它就吃什麼。那人要是把東西交到方澤手上,讓方澤替他放進去,算不算他餵的?
他左手攥著令牌,右手把銅牌平貼上門板,哈了口氣,寫:他人之物,經吾手饋,門受否?
令牌熱得很慢,霜也結得很慢,一筆一筆,像那頭在翻一本很舊的帳:饋主之手,門受。物之味,門亦記。
方澤蹲在那兒,把這兩句唸了三遍。門收,是看手;可東西上帶著誰的味兒,它也記著。他想起三叔筆記上那句門所知者饋主之味,想起秦老頭聞他的手,說是鍋裡的味兒。這扇門認人,是靠鼻子認的,誰的東西進過它的嘴,誰的味兒就在它那兒掛了號。
他把銅牌收回去,第二問沒動,揣著令牌下了樓。
西街北頭第二天,三個人清到第六口。
第四口在一家修自行車的鋪子門口,井蓋讓一輛老鳳凰壓了不知多少年,車胎早癟了,車座上落著一層灰。
「這是我爹的車,他走了以後就沒人騎,也沒人捨得挪。」鋪子老闆說。
老韓蹲下去看了看:「挪三尺就夠,挪完了照原樣擺回來,連車把朝哪邊都不變。」
老闆這才點頭,親自上手推,推的時候車鏈子嘩啦嘩啦響,他嘴裡還唸叨著。
「爹,您挪挪窩,人家給咱通井來了,通完了我再給您推回來,車把還朝東。」
阿柯在旁邊聽得眼圈都紅了,方澤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讓他別光站著,去把桶拎過來。
第五口、第六口都是老油,跟昨天那幾口一個味兒,三十年的炸油條、炸麻花、炸丸子,一層一層壓在井壁上。到下午四點,車斗裡又多了三桶,阿柯在小本子上一算,連週一鑫源那車一百三十七斤,後院的數已經過了二百斤,週六那頓穩了。
「澤哥,你那菌這禮拜吃得比咱仨都好。」阿柯把本子合上,「我中午就吃了碗素麵,它吃三十年的老油,這找誰說理去。」
「你要是能吃老油,我也天天給你留。」方澤說,「收了收了,今天早點散,明天劉主任來對頭三口的單子,咱得把井蓋擦一遍。」
六點半,天黑透了,方澤從後院繞到鋪面前頭,準備拉捲簾門。
台階上多了一隻黑塑料袋,袋口打了個死結,擱得端端正正,正對著門縫。他走近了兩步,兜裡的令牌就涼了,涼得像握了塊冰,跟那天鑰匙擱在抽屜裡、樓下那人站了五分鐘時一樣的涼法。
方澤沒拿手碰。他站在台階底下,四下看了一圈。巷口賣烤紅薯的三輪還在,對面理髮店的轉燈一圈一圈轉,沒有戴帽子的人,也沒有人把左手揣在兜裡。
他回後院拿了雙阿柯換下來的黑手套戴上,又捏了一小撮淨穢砂,撒在袋子周圍一圈,這才蹲下去解那個死結。袋子裡是一隻鐵皮餅乾盒,老式的,蓋子上印著一圈褪了色的牡丹,邊角鏽得發紅。盒蓋上壓著一張對折的紙條,字是拿圓珠筆寫的,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極用力,紙都劃破了兩處:替我餵一回。
他沒掀盒蓋。盒子沉,隔著鐵皮都能覺出裡頭有一股涼氣往外滲,不是冰箱那種涼,是冷庫最裡頭牆角那種,帶著鐵鏽味兒,往骨頭縫裡鑽。他把盒子連袋子一起拎進鋪面,擱在櫃檯最底下那層,四周又撒了一圈砂,櫃門鎖上,鑰匙揣進貼身的兜裡。
他拉下捲簾門,鎖好,繞到鐵柵門那頭。吳伯正端著搪瓷缸子坐在門裡頭的小馬扎上,對著那張紅紙聽收音機,收音機裡在講評書,講到哪個好漢夜裡翻牆,老頭聽得直拍大腿。
「吳伯,今天下午,鋪面門口有沒有人站過?」方澤問,「戴帽子的,或者是個子不高、說話慢的。」
吳伯把收音機關小了,皺著眉想了半天,拿缸子蓋在膝蓋上磕了兩下。
「下午我去菜市場跟老曹下了兩盤棋,四點多才回來,那會兒鋪面門口乾乾淨淨的。」他說,「倒是巷口烤紅薯那個老周跟我嘮了一句,說五點多有個人在你台階上站了一會兒,買了他一個紅薯,沒吃,揣兜裡就走了,老周還納悶,說大冷天的,誰買紅薯捂著不吃。」
「揣在哪個兜裡?」
「我哪知道,我又沒問。」吳伯瞪了他一眼,「你這是幹什麼,查戶口呢?是不是週日那個?我就說要找老曹女婿,你非不讓。」
「您別急,人沒進鐵柵門,這就夠了。」方澤說,「他在鋪面門口留了點東西,我收起來了。吳伯,往後您要是看見有人在鋪面台階上放東西,別上手拿,喊我就行。」
吳伯哼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那張紅紙:「明天我再寫一張,貼你鋪面捲簾門上,詞兒我都想好了,就寫此處亦不收。」
方澤想說此地無銀,話到嘴邊,看老頭那股認真勁兒,又嚥了回去:「字寫大點。」
回到樓梯口,他想起了一件事,掏出手機,又揣了回去。這種事,電話裡說不清,也不該在電話裡說。
方澤上了三樓,過了柵欄,沒先開302的門,抬手敲了301。
葉棠開門的時候頭髮還濕著,肩上搭著條毛巾,看見是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往他身後的樓梯口看了一眼。
「他來了?」她問。
「人沒見著,來過了。」方澤說,「在鋪面門口留了一樣東西,一張紙條,讓我替他辦件事。我已經收起來了,鎖在鋪面櫃子裡,沒打算替他辦。說好了他再來先告訴你,我就上來了。」
葉棠拿毛巾擦頭髮的手停了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走廊的燈是聲控的,兩個人都不說話,燈就滅了,黑了兩秒,她跺了一下腳,燈又亮起來,照得她眼睛裡有點亮晶晶的東西。
「你還真來說了。」她說,「我以為你頂多發條微信,說句樓下來過人了注意安全,跟物業通知似的。」
「微信說不清,也怕你半夜看見睡不著。」方澤說,「還有,明天晚上之前,你出門往巷口那邊走,別一個人走後巷,他留東西是往鋪面前頭留的,說明他知道那是我的地方。」
「那東西,是什麼?」葉棠問了一句,又自己搖頭,「算了,你別說,我問了你又得編,你編得太差。」
她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捲成一團攥在手裡,靠在門框上,腳尖照舊停在301的門檻裡頭。
「你肯先跟我說,這筆利息就算收了一回。」她說,「方澤,我拍了這麼多年老房子,最怕的不是房子塌,是一家人關起門來,誰都不跟誰說,最後塌了,誰都不知道是從哪根梁先斷的。」
方澤點點頭,喉嚨裡有點堵,半天才擠出一句。
「梁我先扛著,扛不住了,頭一個跟你說是哪根。」他說,「你也一樣,晾衣服晾出什麼來,敲牆,別自己下樓。」
葉棠笑了一下。
「你這比喻打得,比上回那個漏氟強多了。」她說著把門關了一半,又探出頭來。
「我那台相機有個夜視鏡頭,借你一晚上,對著鋪面門口拍?」她說。
「不用,謝了。」方澤說,「那人不是拍得著的那種人,你那鏡頭留著拍井吧。」
十點,方澤坐在冰箱前頭,把今天的第二問拿了出來。
他先煮了碗麵,吃了兩口就擱下了。麵湯上漂著一層油花,他看著那層油,想起車斗裡那幾桶三十年的老油,想起後院那一溜碼得整整齊齊的臨期貨,週六那頓是穩了,二百多斤,一斤都不少。可這頓飯不能挪,七日一飽,晚一天爐子就要亮,亮給誰看他心裡有數。那人要是也知道這個規矩,就知道週六這扇門一定要開,302的門一定要開,他方澤一定在冰箱跟前蹲著。
他想了很久該怎麼問。問那人是誰,門不答;問盒子裡是什麼,他不想知道,知道了也只會更睡不著。最後他把銅牌貼上門板,寫:此物,可饋否?
令牌一下子冰透了,冰得他手指發麻。霜結得極快,像是那頭早就等著這一句:勿饋。饋之,彼得其路。
方澤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沒動。這扇門沒鎖了,誰都鎖不了它;可只要他不往裡頭放那個人的東西,那人的味兒就進不來,門就還是只認他一個人的手。這是那人唯一能走的路,也是他得一直替這扇門守著的路。
他把硬皮本攤開,在框底下寫:餅乾盒,鋪面櫃,砂封,勿饋。寫完了,他忽然想起紙條還揣在兜裡,掏出來想夾進本子裡,手一抖,紙條翻了個面。
背面還有一行字,字比正面那行還小,還用力,圓珠筆把紙劃出了一道細口子:週六兩點,我來看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