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六點半,西街北頭那片老平房還沒醒透,菜市場的捲簾門剛拉起來一半,賣豆腐的已經把板子支上了。
老韓開著電三輪到得最早,車斗裡碼著鐵鍬、長柄勺、兩卷防水布,還有方澤昨晚交代的那小布袋淨穢砂,袋口拿麻繩紮了三道。阿柯踩著點到,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包子,手上戴著一雙新手套,嶄新的黃色,在灰濛濛的巷子裡亮得扎眼。
「澤哥,你看,昨晚上我去五金店買的,十二塊。」阿柯舉著兩隻手給他看,「店老闆說這是加厚的,下井都不帶漏的。」
「行,一會兒第一口井歸你,正好試試漏不漏。」方澤接過劉紅梅留的井號單,「一號院,註了院裡養狗,咱們先敲門,別翻牆。」
一號院的門是兩扇綠漆木門,漆掉得斑斑駁駁。方澤剛敲了一下,裡頭就炸起一串狗叫,叫得門板都在顫。阿柯嚇得往老韓身後一縮,包子差點掉地上。開門的是個穿秋褲的大爺,懷裡抱著一隻巴掌大的小白狗,狗還在呲牙。
「街道說今天來人,我還以為得九點。」大爺把狗往懷裡按了按,「井在後頭,牠叫得兇,不咬人,就是嗓門大,跟我那死去的老伴一個脾氣。」
井蓋在後院葡萄架底下,上頭壓著一口醃菜缸。老韓跟阿柯把缸挪開,掀了蓋子,一股陳年的油哈味兒衝上來,燻得阿柯直往後仰。方澤蹲下去看了一眼,井壁上掛著一層黃褐色的老油,厚得能拿指甲刮下一層來。
「挨著菜市場,三十年的炸油條油。」老韓拿長柄勺往下探了探,「方老闆,這一口,夠你那菌吃好幾頓。」
「那就慢慢舀,一勺也別灑。」方澤說,「阿柯,你那新手套,下去吧。」
阿柯苦著臉下了井,上來的時候兩隻黃手套已經成了黑的,他舉著手站在院子當中,跟舉著兩塊炸糊了的饅頭似的。小白狗不叫了,歪著頭盯著他看,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噴嚏。
上午清了兩口,第二口在耳背老太太家,方澤扯著嗓子喊了三遍街道來通井,老太太才聽明白,一明白就去屋裡端了一盤炒花生出來,非塞給他們不可。
中午三個人坐在菜市場邊上的小飯館吃麵,方澤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嚴守成的簡訊:「褚明昨晚又打電話來,想跟方老闆直接說兩句,見不見你定。」號碼附在後頭。
方澤看著那串號碼,麵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他把碗推給阿柯,說去趟廁所,出了飯館,拐進菜市場後頭一條沒人的窄巷,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今天的兩問還沒動。他從兜裡摸出令牌,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想了想又揣回去。問牌得貼門板,門板在302,大中午的跑回去,老韓那雙眼睛又得在他臉上停半天。
下午清第三口,在一戶開麻將館的人家後院,井蓋上壓著兩盆半死不活的月季。清到四點半,天開始暗,三口井的老油裝了滿滿四桶,阿柯拿小本子記,記完了說今天比西街頭一天還多,美得直搓那雙黑手套。
老韓沒急著收拾,蹲在井沿邊上點了根菸,抽了兩口,看著阿柯把桶往車斗裡抬。方澤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口剛掏乾淨的井,井底的水清得能照見天上那點灰。
「方老闆,那個戴帽的,咬過人沒有?」老韓吐了口煙,沒轉頭,「我不問你樓上那個是什麼,我就問這一句。週日他騎著車跟我那三輪,我後視鏡裡看了他一路,那人騎車的架勢,一隻手扶把,另一隻手一回都沒伸出來過。」
方澤看著井底的水,想了一會兒。這一句,老韓問得在路上,沒過門口。
「他沒咬過人。」方澤說,「我猜,他是被咬的那個。」
老韓嗯了一聲,把菸頭在井沿上按滅了,揣進自己兜裡,沒扔進剛掏乾淨的井。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往後我車斗裡多擱一把鐵鍬。」老韓說,「不是為了打人,是路上萬一碰上了,好歹有個東西能橫在中間。」
收工以後,方澤回了一趟樓上。他把門反鎖,左手攥令牌,右手把銅牌平貼上門板,哈了口氣,寫:褚某之姪,可與言否?
令牌溫了一下,霜結得很快:可。勿許之物。
方澤看著那四個字,琢磨了一會兒。不許之物,就是什麼東西都別答應給他。這倒是跟嚴守成說的對上了,那人會把一樣東西賣兩回,你給他一寸,他能拿去換一尺。
他沒急著問第二句,蹲在冰箱前頭,拿指頭在把手底下那塊平平的鍍鉻上來回蹭。昨天中午門說被拒的有兩個,一個是褚明,另一個不明。要問另一個是誰,門多半不答;可褚明不一樣,褚明是個人,人有嘴,嘴裡漏出來的東西,門管不著。
他把銅牌收回床頭櫃抽屜,硬皮本攤開,在昨天那個框底下又寫了一行:今晚打給褚明,只聽,不許。寫完了,他把這四個字描了兩遍,描得紙都快透了,像是怕自己一會兒聽著聽著就心軟。
晚上八點,方澤坐在鋪面櫃檯後頭,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了,接得太快,像是那頭一直把手機攥在手裡等著。
「方老弟!是方老弟吧?」那嗓門一下子衝出聽筒,方澤下意識把手機拿遠了點,「我就知道嚴總靠得住,我跟你說,我這兩天覺都沒睡好,眼睛都熬紅了,你那邊沒出什麼事吧?那冰箱,那冰箱它現在還咬人不?」
「它好好的,吃得香,睡得也香。」方澤說,「褚哥,我不跟你繞彎子,戴帽子那個人,你見著了沒有?」
「沒見著臉,我哪敢開門。」褚明的話一句趕一句,「週六半夜,一點多,有人敲我門,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我問誰啊,他也不說是誰,隔著門問我,我三叔那把小銅鑰匙,給了誰了。方老弟,那聲音,你是沒聽見,悶得跟從水缸底下冒出來似的。」
方澤聽著他那邊的動靜,有車喇叭響,有人在吆喝炒粉,褚明大概蹲在什麼夜市邊上打的電話。這人說話還是那個樣,快,急,嗓門能掀房頂,跟那回坐在他對面,壓著嗓子說方老弟你玩不起的時候一模一樣,壓也壓不住多久。
「你告訴他了?」方澤問。
那頭停了一下,喇叭聲填滿了那段空。
「我……我說了一點。」褚明的聲音低下去半截,可也就半截,「他從門縫底下塞進來兩千塊錢,新票子,還帶著冷氣,摸上去跟從冰櫃裡剛拿出來的一樣。方老弟,你也知道我現在什麼光景,左手幹不了活,房租都欠著。我就說了,鑰匙三叔交給城北看庫的秦老頭了,冰箱我賣到城西了。別的我一個字都沒說,你住哪棟哪樓,我真沒說。」
方澤沒吭聲。他想起週日上午那個騎共享單車的影子,想起秦老頭門口那條砂線,想起吳伯端著搪瓷缸子在鐵柵門裡頭罵神經病。兩千塊,新票子,就把這些都換出去了。
「褚哥,你三叔那會兒在批發市場,身邊有沒有一個說話這麼悶的人?」他壓著火,換了個問法,「你小時候常去,總該見過。」
褚明在那頭不說話了,連吆喝炒粉的聲音都顯得遠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咂了下嘴,咂得跟秦老頭一樣,大概這是褚家人想事情的毛病。
「有一個。」他說,聲音頭一回放慢了,「我十四五歲那年,三叔手底下有個伙計,大家都叫他老悶,一天說不了十句話,說一句也跟含著塊冰似的。有一回三叔喝多了,在檔口後頭睡著了,老悶趁沒人,往那冰箱裡塞了一塊凍豬肉,想看看能換出什麼來。」
「然後呢?」
「然後就跟我一樣唄。」褚明苦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我那時候在門口看著,就看見他把手往懷裡一揣,臉白得跟紙一樣,一聲沒吭,自己走了。三叔醒了,看見冰箱門上的霜,什麼都明白了,第二天就把他趕走了,再也沒讓他進過市場。打那以後,我就沒見他左手從兜裡拿出來過。」
方澤握著手機,手心裡全是汗。令牌在他褲兜裡涼得發僵,好像那頭的夜市裡也颳著冷庫最裡頭的風。
「你確定門外那個就是他?」
「我隔著門呢,我能確定什麼?」褚明的嗓門又上來了,「二十多年了,我就聽著那個悶勁兒像。方老弟,我把能說的都說了,你看,我現在這手,這房租……嚴總說你這人厚道,你那邊要是方便,先借我兩千週轉週轉,我下個月一準還。」
方澤想起門板上那四個字,勿許之物。
「褚哥,錢我不借,什麼東西我都不答應你。」他說,「你要真想還我點什麼,那人再敲你的門,你一個字都別回,錢塞進來也別撿。」
褚明在那頭罵罵咧咧了幾句,罵他摳門,罵嚴總瞎了眼,罵到最後,聲音忽然又抖了一下。
「還有件事,我本來不想說的。」他說,「他走之前,隔著門說了一句怪話。他說,門不收我的,總收他的。我當時不明白那個他是誰,今天嚴總一打電話,我才回過味兒來,方老弟,他說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