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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門沒了鎖,吳伯先貼了張紅紙

週一早上六點四十,方澤醒了,頭一件事是蹲到冰箱跟前,拿指頭去摸把手底下那塊地方。

鍍鉻的圓片平平的,跟門板長成了一塊,摸上去是涼的,連條縫都找不著。昨晚他關燈之前摸過一回,半夜起來喝水又摸了一回,現在天亮了,再摸一回,還是平的。

「行,你就這麼著吧。」他對著冰箱說,「往後誰也鎖不了你,我也鎖不了,咱倆算是綁死了。」

冰箱沒理他,壓縮機嗡了一聲,又不響了。方澤煮了袋掛麵,臥了個蛋,端著碗坐在小板凳上吃,邊吃邊看那扇門。以前他總覺得兜裡揣著把鑰匙,萬一哪天兜不住,還有個最後的辦法;現在那個辦法也讓它吃了,碗裡的麵吃著吃著,就有點不是味兒。

他把碗洗了,令牌揣進褲兜,下樓。

一樓的鐵柵門上多了張紅紙,四個角拿透明膠帶貼得死死的,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本樓住戶自行處理垃圾,不收任何舊物,閒人勿擾。底下還有一行小的,看得出是後添的,墨都沒乾透:鑰匙也不收。

吳伯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裡頭,正拿手指頭往紅紙上按,把翹起來的一角按下去,看見方澤下來,下巴往紙上一揚。

「怎麼樣,我昨晚上回去寫的,寫了三張,就這張最像樣。」吳伯說,「老曹說我字醜,醜怎麼了,醜才嚇人,那種人一看這字,就知道這樓裡住的不是好惹的。」

「您這最後一行,是不是有點此地無銀了?」方澤湊近看了看,「人家本來不知道這兒跟鑰匙有關係,您這一寫,全巷子都知道了。」

吳伯愣了一下,低頭瞅了半天那行小字,把搪瓷缸子往方澤手裡一塞,自己拿指甲去摳那條膠帶。摳了兩下摳不動,膠帶貼得太好,老頭氣得直哼哼。

「算了,不摳了,摳破了更難看。」吳伯把缸子拿回去,喝了一口,「小方,你昨晚說的那筆舊帳,到底多大?要真是有人找上門來要債,你跟我說,老曹那女婿在區裡,雖說管的是井,總歸認識幾個人。」

「不是錢的事,吳伯,真要用人,我頭一個找您。」方澤說,「您就照昨天那樣,誰問都說樓裡沒人收東西,比找誰都管用。」

吳伯斜眼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把缸子往紅紙底下的台階上一擱。

「行,你嘴緊,我也不問。」他說,「樓道燈的電費這個月又漲了,月底你記得一塊兒算,別讓我追著你屁股要。」

八點半,鑫源週一那車進了後巷,司機倒車倒了三回才對準後院門。

老韓已經到了,袖子挽到胳膊肘,跟阿柯一人一頭往下抬桶。臨期的罐頭、碎了的餅乾、一箱箱標籤過了日子的酸奶,按老規矩碼在後院靠牆那一溜,阿柯拿個小本子記斤數,記一筆唸一筆,唸得跟菜市場報價似的。

「澤哥,今天這車一百三十七斤,比上禮拜少了七十五斤。」阿柯把本子遞過來,「司機說鑫源那邊有個倉庫新來了個看門的,懶,臨期的貨能不清就不清,堆在那兒等著過期。」

「那正好,等它過期了再拉來,咱們不著急。」方澤在本子上簽了字,「週六之前再來一車,夠數就行,別催人家。」

老韓抬完最後一桶,拿袖子擦了把汗,看了方澤一眼。他沒問昨晚的事,只是把三輪車的鑰匙往櫃檯上一擱。

「今早給秦老頭捎豆漿,老頭坐在門口曬太陽,一根油條吃得乾乾淨淨,精神得很。」老韓說,「他讓我問你一句,方老闆昨晚睡得著不。」

「睡得著。」方澤說,「您跟他說,睡得比哪天都踏實。」

老韓嗯了一聲,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大概看見了他眼底下那兩圈青,到底沒戳破。

十點,劉紅梅騎著她那輛電動車到了鋪面門口,車筐裡塞著一個藍皮文件夾,夾子上還壓著半個沒吃完的燒餅。

「小方,好消息。」她把文件夾往櫃檯上一拍,燒餅差點掉下來,「區裡上回來驗的那個小孟,回去跟領導說西街那二十口井幹得實在,領導拍板,第二批直接給你,還是二十口,還是驗一口付一口,從西街北頭那片老平房開始。」

方澤翻開文件夾,井號單上密密麻麻畫著圈,旁邊一行行標著門牌,有幾口還特地註了字,什麼院裡養狗、井蓋上壓著花盆、老太太耳背得大聲喊。

「劉主任,您這單子比我們家阿柯那小本子細多了。」方澤說,「我看看,北頭這幾口挨著菜市場,底下怕是有年頭的老油,正好。」

「我就知道你愛撈老油,跟撈金子似的。」劉紅梅笑著把燒餅拿起來咬了一口,「合同我帶來了,你看一眼就簽,明天能開工不?北頭那幾戶天天往辦裡打電話,說一下雨後院就漫,再不弄要罵人了。」

方澤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跟上一批的條款一個字沒變,他在乙方那一欄寫了名字,又按了個手印。劉紅梅收了合同,騎上車走了,走到巷口還回頭喊了一嗓子:「明天早上我先去北頭給你們打招呼!」

阿柯趴在櫃檯上看井號單,數到第二十口,抬起頭來,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澤哥,又是二十口,那不又是五萬多?」他說,「咱鋪面是不是能換個新招牌了,現在那塊字都讓雨淋花了。」

「招牌不急,先換你那雙破手套。」方澤把單子收起來,「明天六點半,北頭集合,誰遲到誰下第一口井。」

中午,方澤回了302,把門反鎖,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銅牌。

今天是週一,問牌又能問兩句。昨晚那七個字他翻來覆去想了半宿,曾饋此門,門不受。想到最後,他繞不開一件事:那人要是褚明,為什麼說話是那個聲?他跟褚明面對面坐過,那人說話快,眼珠子跟著話轉,一口一個方老弟,急了嗓門能掀房頂,在派出所裡拍桌子喊那是我三叔唯一留下的東西。那種人,跟昨晚電話裡那個隔著棉被似的悶聲,怎麼都不像一個人。

還有那隻手。褚明頭一回見他,自己就把左手攤在桌上給他看,缺了兩截的指頭明晃晃的,說它咬的,生怕他不信。一個拿斷指頭當本錢跟人談價的人,犯不著站在鐵柵門外頭,把手揣在兜裡揣五分鐘。

他左手攥著令牌,右手把銅牌平貼上門板,哈了口氣,寫:曾饋而不受者,幾人?

令牌一下子熱了。霜從銅牌邊上往外爬,爬得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結出來:二。褚某之姪,其一。

方澤盯著那個二看了很久,直到霜慢慢化成水,順著門板往下淌。褚明是一個。那另一個呢?二十年,褚瘸子在批發市場收了二十年臨期貨,這扇門吃了二十年,二十年裡往裡頭塞過不該塞的東西的人,除了那個賤賣冰箱的侄子,還有一個。

他手裡還有一問,按著沒動。這一問要是問「另一個是誰」,門十有八九不答,霜都不肯結一個字,那就白白扔了。

他把銅牌收回抽屜,拿出硬皮本,在昨晚那行字底下添了一句:被拒者二人,褚明一,另一不明。寫完想了想,又在另一不明後頭畫了個框,框裡寫:聲悶,左手揣兜。

傍晚六點,天黑透了,葉棠拎著兩個烤紅薯從巷口回來,在鐵柵門前站住,舉著手機對著那張紅紙拍了一張。

方澤在鋪面門口看見,喊了她一聲。她走過來,把一個紅薯塞進他手裡,燙得他兩隻手來回倒。

「吳伯這字,我得存起來,往後剪片子當片頭。」葉棠說,「鑰匙也不收,這五個字比我拍的所有空鏡都有故事。昨晚那個人,今天沒再來吧?」

「沒來。」方澤剝著紅薯皮,「說好了的,他再來,我頭一個告訴你,你不用天天晾衣服的時候往下瞅。」

「我那是順便,又不是站崗。」葉棠咬了一口紅薯,眼睛卻往樓上302那扇窗瞟了一眼,「你今天臉色比昨天好點,昨天你站門框裡那樣,跟讓人抽了魂似的。東西處理了?」

方澤剝紅薯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點了點頭,沒說怎麼處理的,她也沒問,只說了句:「那就好。」拎著另一個紅薯上樓去了,走到樓梯拐角又回頭叮囑他:「紅薯皮別扔吳伯那紅紙底下,老頭看見要罵街。」

晚上九點多,方澤在鋪面對完了明天的工具單,給嚴守成打了個電話。

嚴守成接得很快,那頭有電視的聲音,像是在看什麼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他把電視調小了,先報了倉庫那頭的平安。

「倉庫那台這兩天安安靜靜的,膠帶上一點霜都沒有。」嚴守成說,「小周天天去看,看得都煩了,說它比他家那台老冰箱還老實。」

「嚴總,我想打聽個人。」方澤說,「褚明,您以前跟他打過交道,他後來那事了了以後,人去哪兒了,您知道嗎?」

那頭靜了一會兒,電視裡的鑼鼓點也跟著停了。

「你問他做什麼?」嚴守成說,聲音沉下來,「方老闆,那人沾不得,他手上那點本事,就是會把一樣東西賣兩回。」

「我不買他的東西,也不想見他。」方澤說,「就是想知道,他最近在不在城裡,人怎麼樣,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一張嘴就停不下來。」

嚴守成在那頭嘆了口氣,像是把茶杯擱下了,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叮的一聲。

「巧了。」他說,「褚明前天給我打過電話,半夜打的,我沒睡著就接了。他說有個戴帽子的,跑到他租的那間屋門口,敲了三下,隔著門問他,他三叔那把鑰匙,到底給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