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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把鑰匙,換一個不答之問

方澤沒往樓梯口走,一隻手還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已經去摸兜裡的手機。

葉棠站在門外,腳尖正好抵著門檻那條線,一步都沒往裡挪。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他看,照片是從301窗口往下拍的,路燈底下一團黃,鐵柵門外頭站著個人影,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吳伯的搪瓷缸子倒是拍得清清楚楚。

「我晾衣服的時候看見的,在底下站了得有五分鐘了。」她說,「吳伯一開始還跟他客氣,後來嗓門越來越大,我聽見他說了好幾遍過期,就上來敲你的門。」

「你做得對,謝謝。」方澤說,「照片發我一份,你先回屋,窗簾拉上,別再往下拍了。」

他撥了吳伯的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了,吳伯沒出聲,只聽見一陣衣料蹭過話筒的窸窣,接著是搪瓷缸蓋子磕了一下,像是老頭把手機揣進了上衣口袋,線沒掛。

樓下的聲音一下子近了。

「我們這樓是住人的,不收東西。」吳伯的嗓門照舊是那副跟人吵架的調子,「過期的東西,我們樓裡都是自己扔,扔到巷口那個綠桶裡,你要撿,自己去翻。」

「老人家,我不撿東西。」另一個聲音說,悶悶的,慢,每個字都像隔著一層棉被,「我就問問,你們這兒,收不收舊鑰匙。」

方澤握著手機的手一下子攥緊了。葉棠沒走,還站在門外,聽見手機裡漏出來的聲音,眉頭也皺了起來。

「鑰匙?」吳伯在樓下笑了一聲,「小夥子,你這是走錯門了吧。收過期的你都找不著,還收鑰匙?鑰匙又不過期。」

那頭停了很久,久到方澤以為人已經走了。

「這把過期了。」那人說。

然後是腳步聲,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往巷子外頭去了。吳伯在樓下罵了一句神經病,又過了一會兒,才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貼著耳朵喂了兩聲。

「人走了,往巷口那頭去的,左手一直揣在兜裡,跟我說話都沒拿出來。」吳伯說,「小方,我在廠裡那些年,冷庫進得多了,他那身上的味兒,就是冷庫最裡頭那個角落的味兒,涼得往骨頭縫裡鑽,你是不是又招了什麼人?」

「吳伯,是我欠了別人一點舊帳,不是生意上的事。」方澤說,「他要是再來,您就照今天這麼說,樓裡沒人收東西,別讓他進鐵柵門,也別說我住幾樓。」

「這還用你教。」吳伯哼了一聲,「我今天就沒說樓上住了個收廢品的,我說的是住了一群扔東西的。」

吳伯沒上樓,在電話裡又數落了兩句樓道燈的電費,掛了。

方澤把手機揣回兜裡,抬頭看見葉棠還站在原地,抱著胳膊,開衫的袖口拉到手背上。她沒問那人是誰,只是看著他,眼神跟她平時舉著手機蹲在巷子口一樣,不催,就等鏡頭裡的東西自己動。

「你剛才在電話裡說,是舊帳。」她說,「我那筆壓縮機的帳,是不是也跟這筆舊帳有關係?」

方澤靠在門框上,想了很久。他原本想好了好幾套說法,老冰箱漏氟、壓縮機老化、房東不給換,現在一套都說不出口了。樓下那個人說話的聲音還在他耳朵裡,悶悶的,慢,說這把過期了。

「那天壓縮機響了那麼久,是我往裡頭放了一樣存了很多年的東西,它一口氣吃完了。」他說,「我能說的就到這兒。不是不給你,是後頭那半句一說出口,你就得跟我一起擔著,剛才樓下那個人,你也得擔著。」

葉棠看了他一會兒,低頭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她平時那樣。

「行吧,這條我先收一半,剩下一半接著記利息。」她說,「利息換個算法,往後那個人再來,你得先告訴我,別讓我又是從窗口晾衣服晾出來的。」

「好,先告訴你。」方澤說,「今晚把門反鎖了,有事敲牆,我耳朵也好使。」

「你也是。」葉棠說,往301那邊退了半步,又停下來,「我剛才在樓上聽他說那句這把過期了,後脖子一涼,跟那天晚上北窗結霜的時候一樣。方澤,你那把鑰匙,要是真跟他有關係,你別一個人揣著它睡覺。」

方澤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她說的是那句話,不是知道了什麼。他點點頭,沒接話,手卻不由自主地往床頭櫃那邊偏了一下。

「我不問那是什麼。」葉棠看見了,抿了抿嘴,「我就是說,揣著燙手的東西,睡不著覺的。我拍城中村這些年,見過好幾個房東把房產證縫在褥子裡,最後都是自己先熬垮的。」

葉棠轉身回了301,關門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把那張糊照片發了過來,手機在他兜裡震了一下。

方澤關上302的門,反鎖,坐在冰箱前頭的小板凳上。

他把那把小銅鑰匙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來,擱在膝蓋上。鑰匙冰涼,比上午在秦老頭家裡時還涼,像是剛才樓下那個人站了五分鐘,它就在抽屜裡涼了五分鐘。

這把過期了。方澤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那人知道這扇門只收過期的東西,知道這把鑰匙開的是哪兒,知道秦老頭替褚瘸子拴了二十年。他要這把鑰匙,不是要開門,是要鎖門。門一睡,七日一飽就斷了,門飽則爐暗,門餓著,那隻爐子的紫晶早晚要亮起來,亮給誰看,就由不得他了。

留著它,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可只要它還在這世上,就有人惦記著從他手上拿走。褚瘸子當年不敢把它揣在自己身上,寧可拴在別人的紅繩上,這口鍋才安安穩穩地吃了二十年。現在紅繩糟了,秦老頭八十三了,他也沒有第二個老秦可以託付。

他掏出手機,給秦老頭打了個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接,老頭的聲音含含糊糊,像是剛從椅子上打了個盹醒過來。

「秦大爺,今晚有人到我樓底下來了,問收不收舊鑰匙。」方澤說,「您那邊門口,沒動靜吧?」

「沒有,砂線好好的,我剛起來看過。」秦老頭說,停了一會兒,又咂了咂沒牙的那邊,「他找到你那兒去了,那就是不找我了。小方,鑰匙在你手上,怎麼辦是你的事,瘸子交代我的,我辦完了。那根紅繩我下午剪下來了,擱灶眼裡燒了,燒出來一股子黴味兒,二十年的黴。」

「燒了好。」方澤說,「明早老韓給您捎豆漿,甜的,油條兩根。」

「一根就夠,兩根我咬不動。」秦老頭說,聲音裡頭有了點笑,「你睡吧,瘸子當年要是有你這膽子,也不至於喝成那樣。」

電話掛了,方澤握著手機坐了一會兒。秦老頭最後那句話在他耳朵裡轉了好幾圈,轉得他鼻子有點酸。

他從抽屜裡拿出銅牌,把鑰匙擱在牌面上。

銅牌叮地響了一聲,第五行中間那截鏽像被熱水澆過,一點一點往後縮,縮到最後,整行字全露了出來:舊鑰一把——不答之一問。

方澤盯著不答之那三個字,看了很久。這扇門一天只答兩問,有些話問多少遍它都不吭聲,這一問,是它平時不肯答的那一種。

十一點四十,方澤拉開冷藏室。

他左手攥著令牌,右手捏著鑰匙,最後一回把鑰匙尖湊到把手底下那個鎖眼跟前。不到一指寬,插進去,擰半圈,這扇門就睡了,南邊的、樓下的、誰都拿它沒辦法,連他自己也拿它沒辦法。

他把手收回來,在冷藏室中間那層隔板上把鑰匙放平,背面那個褚字朝上,關上了門。

壓縮機停了。屋裡一下子靜得厲害,靜得他能聽見自己手腕上的脈一下一下地跳。冰箱裡頭沒有咂嘴,也沒有碾響,只有很輕的一聲,咔噠,是從把手底下傳出來的,像有人在裡頭擰了半圈鎖。

方澤蹲下去,拿手電照把手底下。那個摳乾淨的鎖眼正在結霜,霜從那道豎縫裡往外長,長滿了,又慢慢化開,化完了,鍍鉻的圓片跟門板長成了一塊,平平的,連條縫都摸不出來了。

門板上結了霜:褚某之鑰,今歸。此門無鎖矣。

他摸著那塊光溜溜的地方,心裡空了一下,又落了地。往後這扇門,誰也鎖不上了,連他自己也不能。

底層托盤輕輕滑出來,上頭沒有瓶子,也沒有陶盒,只有一根青銅籤,刻著一行字:許汝一問,門所不答者。

方澤沒有猶豫多久。他把銅牌貼上門板,哈了一口長氣,寫:問者何人?

令牌燙得他差點撒手。霜結得極慢,一筆一筆,像是那頭也在掂量這句話該不該給:曾饋此門,門不受。

方澤蹲在冰箱前頭,把這七個字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他想起自己第一回往裡塞的那盒過期酸奶,想起三叔筆記上那句勿饋生鮮,想起閒魚上那個頭像是一隻戴墨鏡的貓的賣家,把這台冰箱賤賣給他的時候,一句也沒提它為什麼這麼便宜。

他掏出手機,點開葉棠發來的那張照片,兩根指頭把它一點一點放大。路燈底下那團人影糊成一片,帽簷底下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處看得明白:那人的左手一直揣在兜裡,從頭到尾,沒拿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