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七點,方澤坐在鋪面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的豆漿涼了一半,一口沒喝。
他一宿沒怎麼睡,閉上眼就是那個指甲蓋大的鎖眼,還有秦老頭最後那句換根繩。天剛亮他就下了樓,在鋪面裡把那本硬皮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一頁的箭頭還指著那個「爐」字,後頭什麼也沒有。
手機震了一下,是孫大海的語音,一開口就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澤哥,跟你說個事,不要緊啊。北北昨晚八點來鐘,忽然站起來,脖子伸得老長,衝著北邊叫了一嗓子,我表哥說雞晚上不叫的,它叫了。叫完就趴下了,今早吃了一大碗,啥事沒有。」
方澤把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昨晚八點來鐘,正是秦老頭說戴帽子的敲完三下、貼著門縫說話的時候。城北。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左手在兜裡攥了攥令牌,涼的。
八點整,他撥了秦老頭的電話,響到第四聲那頭才接。
「醒著呢,一宿沒睡實。」老頭說,聲音比昨晚穩了,「鑰匙我拿針線在汗衫裡頭縫了個小口袋,揣在心口上,翻身都硌著,硌著我才睡得著。」
「大爺,您早上出過門沒有?門口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方澤問,「您別開門看,隔著貓眼看一眼就行。」
秦老頭在那頭窸窸窣窣走了一陣,回來的時候喘了兩口:「門檻上那道砂還在,沒人踩過。門上倒是有點髒,膝蓋那麼高,灰撲撲一塊,跟誰拿手按過似的。」
九點,方澤上了302。
他照老規矩,左手令牌,右手銅牌,在門板上哈了口氣。今天是週日,兩問重新算。他寫:鑰,可親取否?
令牌一下就熱了,霜結得也快,像是這句問早就在那頭等著:可。鑰歸主手,勿經他人。
方澤看著「勿經他人」四個字,心裡那點盤算一下子被抹平了。他原本想得好好的,讓老韓順路去一趟,鑰匙裝進信封,到鋪面門口交給他,他連城北的方向都不用朝。現在牌子把這條路堵死了,鑰匙只能從秦老頭的手裡,直接到他的手裡。
他把硬皮本翻到那一頁,在「尋之,彼亦尋汝」底下寫了今天這八個字,兩行字上下摞著,像兩個人在吵架。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下樓給老韓打電話。
「今天週日,本來不該叫你。」他說,「我得去一趟城北秦大爺家,你那電三輪方便的話,帶我跑一趟,工錢照半天算。」
「方便,正好。」老韓在那頭說,背景裡有剁餡兒的聲音,「我媳婦包餃子,嫌我剁得不夠碎,我剛好不想剁了。十點到你那兒,你把那包砂帶上。」
十點四十,城北安置小區七棟。
樓道裡果然黑,聲控燈拍兩下才亮一盞。秦老頭門口那三隻醃菜罈還擺著,門板上那塊髒印子也在,膝蓋那麼高,五個指頭攤開的形狀,顏色灰裡發青,湊近了聞,一股涼颼颼的鐵鏽味。
方澤兜裡的令牌沒動靜,涼的。他從油紙包裡捏了一撮砂遞給老韓,老韓沒問,蹲下去往那塊印子上一抹,像擦玻璃一樣轉了兩圈。印子淡了,淡成一片水漬,最後連水漬也乾了。
「敲三下吧,別多也別少。」老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砂,「老頭認這個,上回你就是敲的三下。」
方澤敲了三下。門鏈嘩啦一響,門開了一道縫,秦老頭的白眉毛先露出來,然後是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枯瘦,指節粗大。
「別出聲,先把手給我,哪隻手拿過鍋裡的東西就伸哪隻。」老頭說。
方澤把右手伸過去。老頭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翻過來,湊到鼻子底下,閉著眼聞,聞得很仔細,從掌心聞到指頭縫,跟上回聞那撮砂一樣。老韓站在一邊,把頭轉開了,看著樓道的窗戶。
「是鍋裡的味兒,錯不了。」老頭睜開眼,鬆了手,把門鏈摘下來,「進來吧,就你一個進來,那個趴地上給我拖罈子的在外頭等著。」
屋裡跟上回一樣乾淨,牆上那張冷庫的老照片還掛著。秦老頭背過身去,解開外頭那件舊毛衣的扣子,在汗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個拿白線縫得歪歪扭扭的小口袋,用牙咬斷線頭,從裡頭倒出一把小鑰匙。
鑰匙是銅的,比小拇指還短,綠鏽把齒都糊平了,柄上穿過紅繩的那個孔磨得發亮。背面拿釘子尖刻著一個字,刻得很淺,是個褚。
「他最後一回來,就是這麼坐在這兒。」秦老頭把鑰匙放在方澤手心,指了指桌邊那張矮凳,「喝了半缸子酒,說老秦,我那口鍋,餵了二十年也沒見它給我吐個寶,我有時候夜裡起來,看著它,就想給它上把鎖,讓它睡覺,我也睡覺。鑰匙擱我這兒,我是怕哪天真擰下去。」
方澤攥著那把鑰匙,鑰匙冰涼,涼得跟冰箱裡頭一個溫度。
「他後來擰了沒有?」他問。
「沒有。」老頭說,「鑰匙一直在我這兒,他怎麼擰?他就是怕自己,所以把手剁在我這兒了。」
臨走前,方澤在門口站住了,回頭看著老頭。
「大爺,鑰匙不在您這兒了,可那人不知道。」他說,「嚴總那邊有地方,乾淨,有人看門,您過去住一陣子,等這事過了我再接您回來,罈子、照片我都讓人給您搬過去。」
秦老頭搖頭,搖得很乾脆,手扶著門框,像扶著當年冷庫那扇大鐵門。
「我看了三十年門,臨老了讓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人攆出自己家,這口氣我嚥不下。」他說,「他敲三下,我不開,他能把我怎麼樣?我這門檻上有瘸子的砂,他進不來。」
方澤沒再勸,把剩下大半包砂都留給他,看著他蹲在門檻上,一點一點把那道線描粗。
老韓在門外等著,聽完了,清了清嗓子,隔著門框說話。
「大爺,我家就住隔壁小區,明天起,我每天早上上工前給您捎一碗豆漿。」老韓說,「您開鏈子接一下就行,不用說話。」
「豆漿要甜的。」秦老頭頭也不抬,「再捎根油條,我牙不好,泡軟了吃。」
回去的路上,方澤把那把鑰匙攥在右手心裡,揣在兜外頭,沒敢跟令牌擱一起。
電三輪開到環城路口,紅燈。方澤手心裡那把鑰匙忽然一涼,涼得他手指頭一縮,像攥著一塊剛從冷凍室拿出來的冰。
老韓沒回頭,眼睛看著後視鏡,嘴唇幾乎不動:「後頭隔兩輛車,有個騎共享單車的,個子不高,戴頂帽子,從老頭那棟樓底下就在了。」
方澤沒回頭,他把手心攥得更緊,攥得鑰匙齒硌進了肉裡。
綠燈一亮,老韓沒往環城路上拐,車把一擰,鑽進了右邊的菜市場。週日上午人擠人,賣魚的、賣菜的、推著小車賣糍粑的,老韓按著喇叭從人縫裡穿過去,又鑽出一條小巷,再拐一條,再拐一條,拐到最後方澤都認不出是哪兒了。
「我到你門口為止,這話我說過。」老韓這才開口,車速也慢下來,「可路上的事,我得管,不然你一個人坐後頭,誰給你看後視鏡。」
方澤低頭攤開手。鑰匙已經不涼了,慢慢回到了銅該有的溫度,手心裡多了兩道紅印子。
「多繞了三條街,今天的油錢我出,回頭再請你吃頓好的。」他說。
老韓哼了一聲:「是三條半,最後那半條是我自己拐錯了,這半條的油錢也算你的。」
方澤笑了一下,笑完了又笑不出來。甩是甩掉了,可那人是從秦老頭樓底下一路跟過來的,他看見了電三輪往哪個方向開,看見了後座上坐的是誰。尋之,彼亦尋汝,牌子沒說錯,他去找了鑰匙,那人就順著鑰匙找上了他。
傍晚六點半,天黑透了,302沒開大燈。
方澤蹲在冰箱前頭,手電照著那個摳乾淨的鎖眼,右手捏著鑰匙,鑰匙尖離鎖眼不到一指寬。他就停在那兒,沒往裡送。
送進去,擰一下,門就睡了。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午,跟褚瘸子當年半夜站在冰箱前頭的念頭,大概也差不多。
可他想的又不全是睡。南郊那扇門開的那幾天,他夜裡守在南窗前頭攥著令牌,最怕的就是自家這扇也出點什麼岔子,那時候他手上什麼都沒有。現在有了。一把能讓它睡下的鑰匙,留著,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可留著,也就是給別人留了一條路。
他站起來,拿出銅牌貼上門板,用掉了今天的第二問:此鑰,當何處?
霜結得很慢,兩個字:可饋。
床頭櫃的抽屜裡叮了一聲。方澤拉開一看,第五行舊鑰兩個字後頭,鏽又退了兩個字,變成了舊鑰一把,再往後還是黑的,一直黑到那個一問前頭。
他捏著銅牌還沒想明白,302的門被人敲響了,敲得又急又輕。
方澤把鑰匙和銅牌一起塞回抽屜,過去開了一道門縫。葉棠站在門口,沒往裡邁,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亮著,是她窗口往下拍的一張照片,糊的。
「你先別下樓。」她壓著聲音說,「樓下鐵柵門那兒,有個戴帽子的,在問吳伯,這樓裡誰收過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