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小說 18px
← 我家冰箱通異界,只收過期食物

第61章 舊鑰匙不開庫門,開我家冰箱

方澤沒坐回去,握著手機站在櫃檯後頭,眼睛盯著帳本上那行還沒寫完的數字。

「秦大爺,您先別急,喘勻了再說。」他把聲音壓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他現在還在不在您門口?您屋裡的燈開著沒有?」

「走了,下樓走了,我趴在貓眼上看著他拐出去的。」秦老頭那頭的鑰匙又嘩啦響了一下,像是攥得太緊,手在抖,「燈我沒開,我坐在黑地裡給你打的電話。我一個人住了二十年,頭一回想給誰打個電話。」

方澤聽見這句,喉嚨口堵了一下。他把帳本合上,拿筆桿在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除了問鑰匙,還說了什麼別的沒有?」他問,「您慢慢想,一句半句都行,他說話的時候,您聽著像是站在門口,還是貼著門縫?」

「貼著門縫。」秦老頭說,「他先問鑰匙還在不在我手上,我沒吭聲。他就在外頭笑了一下,悶悶的,說罈子空了,他聞得出來,問我褚家的酒,讓誰喝了。」

筆桿停在帳本上。方澤低頭看著那一小塊被敲出來的凹痕,很久沒說話。

週四下午那罈酒是他抱出來的,週四晚上倉庫北牆那台就在膠帶上問「誰得褚酒」,週五老韓把空罈子連著五斤蜜橘送回去,今天晚上,戴帽子的就站在了秦老頭門口。一環扣一環,扣子是他自己一個一個扣上的。

「大爺,這事怪我。」他終於說,「那罈酒是我拿走的,他要是衝著酒來的,就是衝著我來的,連累您了。」

「怪你什麼。」秦老頭在那頭哼了一聲,喘氣倒是勻了些,「瘸子交代過的,來拿酒的拿他鍋裡的東西換,你換了,這帳就清了。他來找我,是他的事,跟你那罈酒沒關係,他上個月就來過一回了。」

方澤知道老頭是在寬他的心,也沒再爭。他把左手伸進褲兜,令牌是涼的,涼得很老實。

「您聽我說,今晚門鏈別解,誰敲都別應,他要是再來,您就當屋裡沒人。」他說,「腰上那串鑰匙別解下來,睡覺也拴著。我先去辦點事,半個鐘頭以後再給您打過來,您把電話擱在枕頭邊上。」

「我曉得。」秦老頭說,「你也別來,大晚上的,這片樓道燈壞了一半。」

八點二十,方澤鎖了鋪面,從後院上樓。

三樓柵欄口亮著燈,葉棠坐在301門口的小馬扎上剝橘子,腳邊擱著一個裝快遞的空紙箱,裡頭已經堆了一小撮橘子皮。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掰了一瓣橘子遞過來。

「你們巷口那家的橘子,酸是酸,越吃越想吃。」她看著他拿鑰匙開柵欄,「壓縮機那條,今天的利息我已經算好了,一瓣橘子都抵不了。」

方澤接過那瓣橘子塞進嘴裡,酸得眼睛一擠。他想笑一下應付過去,嘴角動了動,沒笑成,鑰匙在鎖眼裡擰了兩回才擰開。

葉棠把剩下的半個橘子擱回紙箱上,看了他一會兒,沒再提帳的事。

「我剛在窗口看見你在鋪面裡站著打電話,站了快十分鐘,一動不動。」她把手上的橘子汁往紙箱邊上抹了抹,「我拍了兩年城中村,見過的人多了,這種站法,一般是家裡老人出了事。」

方澤推開柵欄門,手在門框上停了一下。「不是我家的老人,是別人家的。」他說,「人沒事,就是一個人住,晚上嚇著了,我得想想怎麼辦。」

「你這臉色,像是欠了錢的人是你。」她說,「行了,今晚不催你,快進去吧,有事敲牆,我耳朵好使。」

302裡沒開大燈。

方澤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銅牌,牌子溫溫的,第五行前半截那兩個字在檯燈底下看得清楚:舊鑰。後頭還是一片鏽黑,再往後,才是那個「一問」。

他左手攥住令牌,右手把銅牌平貼在冰箱門板上,哈了一口氣。今天是週六,兩問一個都還沒用。他寫:舊人之鑰,問者何求?

令牌熱得很快,熱到掌心發麻。霜從門板四角往中間爬,爬到他那行字底下,停了一下,才一筆一筆結出來:此門之鑰。褚某寄之。

方澤盯著那個「此」字,愣在原地。他原以為戴帽子的要的是冷庫的鑰匙,庫拆了二十年,鐵門都化成了鐵水,一串開不了任何門的鐵鑰匙,要去做什麼。他從沒想過,這扇門也有鑰匙。

他把那口氣攢足了,又寫了第二句,筆畫比剛才重:鑰落彼手,何如?

這回令牌熱得慢,熱到一半,像有人在那頭斟酌了很久。霜結出來只有四個字:鎖之,門眠。

方澤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臥室門框上。門眠了,就不吃了;不吃了,就沒有淨穢砂,沒有西街那一口一口的井,沒有每禮拜抬上來的那幾桶老油該往哪兒倒。還有客廳那隻扣著塑料桶的爐子,七日一飽,少一頓都不行,餓了是要復明的。

他蹲下來,拿手機手電照著冰箱門。這台老容聲他擦過不下一百回,門封、把手、側面那塊掉了漆的商標,閉著眼都摸得出來。可他從來沒蹲下來,從底下往上照過那根把手。

把手底下,靠門縫那一側,有一個指甲蓋大的圓片,跟門板一個顏色,蒙著一層多年的油泥。方澤拿指甲摳了兩下,油泥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圈發黃的鍍鉻,正中間是一道細細的豎縫。

是個鎖眼。

他蹲在那兒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鎖眼裡頭是涼的,跟冰箱裡頭一個溫度。三叔當年給這台冰箱上過鎖沒有,上過幾回,他不知道;褚明把它賣出來的時候,大概也不知道這兒還有個眼。

他站起來,走到客廳,把扣著爐子的塑料桶掀起一道縫。爐身溫溫的,紫晶暗著,下午那兩百多斤剛下肚,它這會兒正飽,安安靜靜的,跟一隻吃撐了的貓沒兩樣。

方澤把桶放回去,從抽屜裡翻出硬皮本,在問者那道重線底下寫:此門有鎖,鑰在城北秦家,褚寄。鎖之,門眠。寫完他又在「門眠」後頭畫了個箭頭,寫了「爐」,再寫不下去了。

褚瘸子說怕自己手賤。方澤咬著筆帽想,一個餵了二十年的人,什麼時候會想把自己的鍋鎖上?三叔那本筆記上寫著,餵了二十年,未見爐。大概是餵累了的那天,或者是哪天夜裡,他怕這口鍋多過怕餓著它。他把鑰匙交出去,是不給自己留那條路。

現在有人想替他走那條路。

八點五十,方澤坐在床沿上給秦老頭回電話。

那頭響了一聲就接了,老頭果然把電話擱在枕頭邊上,聲音都是貼著枕頭的,有點悶。

「大爺,您腰上那串鑰匙,是不是都是冷庫的?」方澤問,「有沒有哪一把,跟別的不一樣,大小、顏色、拴的繩子,哪兒不一樣都行?」

秦老頭沒馬上答,先問了一句:「你那口鍋,難不成還有個鎖眼?」

「剛找著的,在把手底下,糊了一層油泥,我天天擦都沒看出來。」方澤說,「您那串裡頭,要是有一把能對上它,我心裡就有數了。」

老頭在那頭嘖了一聲,鑰匙一把一把在他手裡撥過去,隔著電話叮叮噹噹地響,像在數。

「七把鐵的,都是庫裡的,大門、側門、配電房、最裡頭那間冷間,我閉著眼都分得清。」老頭說,「還有一把小的,銅的,比我小拇指還短,拴在紅繩最裡頭,是瘸子的。」

「褚瘸子什麼時候給您的?」方澤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他給您的時候,說過這是開什麼的沒有?」

「庫裡清倉那年冬天,他最後一回來喝酒。」秦老頭說,「他把那把小銅的解下來,親手拴到我這串上,說老秦,這把你替我拴著,放我身上,我怕哪天手賤。我問他開什麼的,他說開鍋的。我當他喝多了,鍋哪有鎖。」

方澤低頭看著冰箱門上那個剛摳出來的鎖眼,在手電光底下亮著一小圈黃。

「他還說,往後要是有人來拿,讓我看他的手。」秦老頭頓了頓,「手上有他鍋裡那股味兒的,給;沒有的,誰來都不給。」

「今晚那個戴帽子的,您看見他的手了嗎?」方澤問。

「沒看見,隔著門呢。」秦老頭說,「可他那股味兒我聞見了,不是鍋裡的味兒,是庫最裡頭那個牆角的味兒,涼颼颼的,帶點鐵鏽。他要鑰匙,我不給,他上個月要問櫃子,我也沒說。」

方澤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攥住了床單。他想說明天一早就過去拿,話到嘴邊,又想起週日那六個字,還有今天門板上那個「鎖之,門眠」。去,是把鑰匙從一個看了三十年門的老頭手上拿過來;不去,是把一個八十三歲的人擱在一扇只撒了一道砂的門後頭。

「大爺,那把小銅的,今晚您從紅繩上解下來,貼身揣著,別擱枕頭底下。」他最後說,「明天上午我給您打電話,怎麼拿,拿不拿,我明天給您準話。今晚您先睡,什麼都別想。」

「我睡不著也躺著,你放心。」秦老頭說,聲音鬆下來一點,又像是想起什麼,壓低了,「小方,還有一句,我剛才沒敢跟你說。」

方澤沒出聲,等著。

「他下樓之前,在門外頭又站了一會兒。」老頭說,「他說,老秦,那把小銅的你拴了二十年,紅繩都糟了,它也該換根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