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值夜的拿手機閃光燈拍的,白得晃眼。
帆布被掀起一角,底下露著半扇白鐵皮櫃門,門縫上纏了一圈黃膠帶。膠帶上結著薄薄一層霜,霜上劃著四個字,筆畫細,歪歪扭扭,像誰拿指甲尖在玻璃上刮出來的。
誰得褚酒。
方澤把手機舉在眼前看了很久,左手伸進褲兜攥住令牌。令牌涼的,一動不動,跟他上回拿手機貼著老蔡那張照片時一樣。照片不沾,可字一個一個看得清清楚楚。
「方老闆,你還在聽嗎?」嚴守成在那頭問,「值夜的說這幾個字他一個都不認得,問我要不要拿抹布擦了,我讓他先別動。」
「擦不得,也別讓他在上頭寫字,回一個字都不行。」方澤把手機貼回耳邊,聲音放得很平,「帆布放下來,蓋嚴實了,人搬個凳子坐到門口去,離北牆遠一點。天亮霜自己會化,化乾淨了再掀開看一眼就行。」
嚴守成在電話裡沉默了幾秒,聽得見他那頭有翻本子的聲音,大概是把這幾句也抄上了。
「它問的那個酒,是不是你今天拿回去的那罈?」他問,「我不問你拿去做什麼,就問一句,它問的是不是你?」
方澤沒有馬上答。他看著屏幕上那個褚字,想起八點鐘冰箱裡那一聲長長的咂嘴,城東倉庫北牆底下,那台櫃子就在同一刻跟著響了一聲。
「它問誰都不能應。」他最後說,「嚴總,你那邊誰都別應,這是唯一的規矩。」
十點十分,方澤上了302。
他左手攥令牌,右手把銅牌平貼在冰箱門板上,哈了口氣,寫:倉庫之櫃問酒,應否?
令牌熱得很快,熱完了又往回涼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頭猶豫。
霜從門板四邊同時往裡爬,在他那行字底下結了兩句:「勿應。問者不在櫃中。」
方澤盯著那個「不在」看,後脖頸一陣一陣發緊。櫃子是聞見了,可開口問的不是櫃子,是另外一個能借著櫃子問話的人。
他手指頭已經懸在門板上了,想再問一句問者何在。白霧都哈出來了,他又想起週日那六個字,尋之,彼亦尋汝。
他把那口氣慢慢吐乾淨,收回了手。今天這第二問,就讓它過了十二點作廢吧。
硬皮本第三行底下,他寫:誰得褚酒。勿應。問者不在櫃中。寫完又在問者兩個字底下,劃了一道很重的橫線。
週五早上七點,後院的水管已經響了。
阿柯居然是準點到的,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一邊刷藍桶一邊打哈欠,說三個鬧鐘全響過了,第三個響的時候他是在夢裡給自己請包子。
老韓蹲在旁邊刷第四隻桶,頭也不抬地說,人到了就算數,包子今天免了。阿柯立刻精神了,把刷子甩得水花四濺,濺了方澤一褲腿。
八點半,嚴守成的簡訊到了:霜化了,膠帶乾,帆布沒人碰,值夜的說一宿沒再響。
九點,他人也到了,還是那身藏青土布褂子,在櫃檯邊的凳子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沒碰茶杯。
方澤拉開櫃檯抽屜,從最裡頭摸出那個紙巾包,一層一層打開,把青瓷小瓶擱在他面前。瓶子不比拇指粗多少,蠟封還是好好的,擱在檯面上,周圍那一圈木頭都涼了。
「這是給老徐的。」方澤說,「晚上睡前拿棉籤沾一滴,抹在他嘴唇上就夠了,別讓他喝,也別跟他說這是什麼東西。還有一條,這東西不能往那幾台櫃子上用,一滴都不行。」
嚴守成伸手去拿,指頭碰到瓶身,停了一下。他把瓶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蠟封得嚴,按理聞不出什麼,可他的眼神一下子變了,變得像那晚說起冷庫門口那個下午。
「是那罈酒。」他低聲說,「瘸子說留著,往後有用。我還以為他就是捨不得喝。」
「他是捨不得喝,也是真有用。」方澤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一罈換了這麼一小瓶,你省著用,別一高興給老徐抹兩滴。」
嚴守成笑了一聲,把瓶子揣進褂子裡層的口袋,又隔著布按了按。他沒起身,看著那杯茶,像是還有話壓在舌頭底下。
「昨晚那四個字,我回去又看了半宿照片。」他說,「褚字我認得出來,別的認不全。它要是天天這麼問,值夜的早晚得嚇跑,我總不能每晚給它換個人坐門口。」
方澤把茶壺轉了半圈,壺嘴朝著自己。他想了一會兒,決定給嚴守成交一句底,不交多。
「我估摸著,問話的不是那台櫃子,是打電話問牌子的那個人。」他說,「你倉庫那邊這幾天留個心,有不認得的人在門口轉悠、打聽北牆那台的,別攔,也別搭話,記下長什麼樣,打給我。」
嚴守成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指節一節一節發白。他沒問方澤怎麼知道的,只點了一下頭,起身走了。這回他在門口沒回頭。
老韓上午去城北還罈子。
方澤在空罈子裡裝了五斤巷口的蜜橘,拿報紙把罈口塞嚴,叮囑他放門口就行,老頭不開鏈子也別敲第二遍。
老韓把罈子綁上電三輪,說他知道規矩,到門口為止,這回連門檻都不邁。
中午他回來了,在後院水管底下沖了把臉,才進鋪面跟方澤說話。
「老頭這回開了鏈子,摸著罈口摸了半天,說空得乾淨,跟洗過一樣。」老韓說,「橘子他收了,剝了一個塞給我,酸得我牙到現在還倒著。」
方澤問他老頭還說了什麼別的沒有。
「他非要你的電話號碼,我給了。」老韓說,「他拿圓珠筆抄在門背後的掛曆上,抄完唸了兩遍,說年紀大了,怕記岔一個數。我看他門檻縫裡那道銀灰的東西,又描過一遍,比昨天還粗。」
方澤點點頭,給他倒了杯熱水。他兜裡的令牌從頭到尾都是涼的。
下午三點,方澤給老蔡打了個電話。
老蔡那頭吵,喇叭在喊高價回收舊冰箱舊空調,他喊了一嗓子讓徒弟關了,才問方澤有什麼事。
「老蔡,有個男的在找那三台櫃子。」方澤說,「個子不高,戴帽子,壓得很低,說話悶聲悶氣的。上個月他找過看庫的秦大爺,這禮拜又打電話問過那台兩千八的。下一個,他多半會找你。」
電話那頭好一會兒沒聲音,只有風颳過鐵皮院門的響動。
「我要是碰上他,是跑,還是報警?」老蔡問,聲音有點乾,「我這把年紀,真打起來可打不過人家。」
「不用跑,也不用報警,他打電話你就說早不收冷櫃了,他上門你就別開院門。」方澤說,「他要是問你牌子,你就說不知道什麼牌子,你只認秤。」
老蔡在那頭苦笑了一聲,說這句他倒是真心的,他這輩子確實只認秤。笑完了他又壓低嗓子問了一句,院裡那台這幾天沒再結霜,是不是就算沒事了。
「沒結霜是好事,可不算沒事。」方澤說,「帆布照樣蓋著,晚上照樣去前屋睡,有一點動靜先打給我,別自己掀開看,上回你就做得好。」
老蔡說他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什麼都沒聽見,說完自己先呸了兩聲,改口說睡得跟塊秤砣一樣。
週六早上八點,嚴守成發來一條長簡訊。
老徐昨晚沾了一滴,十點睡下,一覺到天亮,燈是關著睡的。早上起來頭一句話是問有沒有油條,一口氣吃了兩根,還嫌豆漿不夠甜。
方澤看完,對著手機笑了半天,阿柯湊過來問他笑什麼,他說有個老主顧胃口回來了。
十點,他上樓拿東西,在三樓柵欄口碰上葉棠取快遞回來。她披著開衫,懷裡抱著一個紙箱子,眼睛往他身後的樓梯上瞟。
「今天又是你家那口鍋吃大餐的日子吧?」她說,「壓縮機那條我還記著呢,不是不要,是在本子上給它記利息,你拖一天,它就漲一點。」
方澤說那他得趕緊還,不然還不起了。葉棠哼了一聲,說還不起就拿那罈酒抵,又看了看他的臉色,說算了,那罈多半早讓你那口鍋喝光了。
下午兩點,吳伯端著搪瓷缸坐在二樓拐角,照舊掐表。
老韓和阿柯分兩趟抬。頭一趟是鑫源週一送來的四隻藍桶,鋪面磅秤上稱過,二百一十二斤;方澤把這四隻先拎進屋,吳伯在拐角聽著門響,才放第二趟上樓,三桶西街存下的乾陳泥,黃膠帶上寫著週一的日期。吳伯哼了一聲,說這才像話。兩個人每趟到302門口放下桶,轉身就下樓,誰也沒往門縫裡多看一眼。
老油倒進去,冰箱裡碾響穩穩當當的,跟上禮拜一個調子。
倒到陳泥那桶,聲音慢了。方澤蹲在旁邊,聽見裡頭咂了一下,又咂了一下,咂得很細,像吳伯坐在麻將桌邊上嗑瓜子。
十幾分鐘以後,咯噔一聲停了。門板起霜:「七日之飽,已足。泥中有煙火氣。」
方澤想起老槐樹底下那口井,十二年的煙頭和瓜子殼,忍不住笑了一下。
床頭櫃的抽屜裡叮了一聲。
他拉開抽屜,銅牌第五行前半截的鏽,退下去兩個字,筆畫清清楚楚:舊鑰。後面還是黑的,再後面就是那個「……一問」。
方澤捏著銅牌坐在床沿上,想起秦老頭腰上那串拿紅繩串著的鐵鑰匙,一動就嘩啦啦響,夜裡睡不著摸一摸,跟數念珠一樣。
他把銅牌收回抽屜,下樓的時候跟吳伯說,老曹那桌麻將的運氣,今天全讓人吃了。吳伯吹著搪瓷缸裡的茶葉,說那正好,省得老曹天天贏他的煙錢。
晚上八點多,方澤在鋪面對帳,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方澤接起來,那頭先是一陣喘,然後是一串鑰匙碰在一起的嘩啦聲。
「小方,我是城北姓秦的。」老頭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那個戴帽子的,剛才又來了,還是敲三下,我沒開鏈子。」
方澤握著手機站了起來,左手已經伸進了兜裡。
「這回他沒問櫃子。」秦老頭說,「他隔著門問我,庫裡那串鑰匙,還在不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