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把手伸進褲兜,掏出早上出門前分好的那一小袋砂。
那是清井用的,油紙包著,橡皮筋紮了兩道。他解開橡皮筋,捏了一撮,倒在老頭攤開的手心裡。
砂是銀灰色的,細得像麵,落在老頭滿是褶子的掌心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老頭低頭把手湊到鼻子底下,閉著眼聞了很久,久到老韓都從地上爬起來了,拍著膝蓋上的灰,站在一邊等。
「對,就是這個味兒。」老頭睜開眼睛,聲音有點啞,「瘸子每年冬天給我捎一小包,說撒在庫門口,地上凍的那層冰就不打滑。我撒了二十年,一個摔跤的都沒有。」
他把那撮砂小心地倒進桌上一隻空茶葉罐裡,蓋上蓋子,又在蓋子上拍了兩下,像是給它關門。
然後他把按在罈口上的手挪開了:「搬吧。罈子用完了給我送回來,我開春還得醃蘿蔔。」
老韓彎腰去抱罈子,方澤先伸手托住了罈底。罈子很沉,比看著沉,抱起來的時候裡頭晃了一下,悶悶的,像有一池水在底下翻了個身。
他們走到門口,老頭又在後頭叫住了方澤。
「上個月,也有個人來敲過我的門。」老頭扶著門框,說得很慢,「問我庫裡那三台櫃子,當年賣給誰了。」
方澤的腳釘在了門檻上。
「來的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問,「您還記得他長什麼樣,說話什麼聲音嗎?」
「個子不高,戴頂帽子,帽簷壓得低,我沒看清臉。說話悶聲悶氣的,跟嗓子裡塞了團棉花似的。」老頭說,「我跟他說,老了,不記得了。」
他頓了頓,把腰上那串鑰匙攥在手裡,攥得叮噹響:「我記得,就是不跟他說。他身上那股味兒,跟庫最裡頭那個牆角一個樣。我看了三十年門,這個味兒我聞得出來。」
「他後來又來過沒有?」方澤問。
「就來過那一回,敲了三下門,跟你一樣。」老頭說,「我沒開鏈子,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走了以後,我拿瘸子給的那包砂,在門檻上撒了一道。」
他說著往門檻底下指了指。方澤低頭一看,水泥門檻的縫裡果然嵌著一線銀灰,細細的,掃過好幾回也沒掃乾淨。
回去的路上,老韓把電三輪開得很慢。
罈子擱在車斗正中間,方澤拿兩隻腳把它夾住,一手扶著罈肩。他腦子裡一直是那句悶聲悶氣,跟嚴守成電話裡那句聲音挺悶,疊在一塊兒,嚴絲合縫。
開到那片新修的公園邊上,老韓把車停了,熄了火。
他沒下車,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點上,抽了兩口,才轉過身來,胳膊搭在車把上,看著方澤。
「方老闆,你的事我不問。」他說,「可有幾樣東西,我看見了,我得跟你擺一擺,免得你以為我是瞎子。」
方澤扶著罈子的手緊了緊,點點頭,讓他說。
「每清完一口井,你都把手揣兜裡攥一會兒,攥完了才讓收工。」老韓伸出一根手指頭,「南郊那天,你讓我別回頭,我沒回頭,後頭那兩下咚咚,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又伸出一根:「我那車座底下的報紙,你拿去燒了,燒得連灰都是黑的。昨晚上那個嚴總,冷庫兩個字說了好幾遍。今天這個老頭,問你鍋換主沒有,你說換到你手上了。」
煙灰掉下來一截,落在他的褲腿上,他沒撣。
「我爹下了一輩子井,他跟我說過,井底下有些東西,你不認識它,它也不認識你,那就相安無事。」老韓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我就問一句,問完這句我就閉嘴。阿柯那小子,跟著你,有沒有事?」
方澤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他原本準備了好幾套說辭,菌種、老主顧、生意上的規矩,一套一套在嘴邊排著隊。可老韓問的不是他,是阿柯。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罈子,罈口的黃泥上有一個模糊的手印,不知道是二十多年前誰按上去的。
「樓上我那兒,是有個東西。」他終於說,「跟南郊那台不是一路。南郊那台吃活的,我這個吃陳的,陳醋、陳醬、你們每禮拜抬上去的那幾桶老油,它吃了,不出事。」
老韓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它是什麼,我不能跟你說,說了對你沒好處。」方澤看著他,「阿柯沒事。他碰不著它,我也不讓他碰。你們倆抬桶,到302門口為止,門裡頭的事是我的。你要是覺得跟著我不踏實,我給你結三個月工錢,你去哪兒我都給你寫推薦,不帶一句壞話。」
老韓把那半根煙抽完了,把煙頭在車把上摁滅,揣進了自己兜裡。
「我不走,你也別拿工錢嚇唬我。」他說,「西街還有三批井呢,我走了,阿柯那手藝,一口井能清到天黑。」
他轉回身去,擰了鑰匙,電三輪突突地又響起來。開出去十幾米,他背對著方澤又補了一句,風把話吹得斷斷續續的:「往後我也到門口為止。你那菌,我不問了。」
方澤扶著罈子,在車斗裡顛了一路,沒再說話。兜裡的令牌一直溫著,是腳邊這罈酒的溫,不往上走。
五點,回到鋪面。
阿柯看見罈子,眼睛都直了,湊過來就要掀泥封聞聞,被老韓一巴掌拍開了手。方澤把罈子搬上磅秤,連罈帶酒,二十二斤六兩。
「澤哥,你要喝酒啊?」阿柯圍著罈子轉了兩圈,「這得喝到過年吧。」
「不是我喝,我一喝就上臉。」方澤把罈子抱下來,「是給一個老主顧的,人家就認這一口。」
阿柯拖長了聲音應了一下,看了老韓一眼,像是想找個人一塊兒起鬨。老韓低頭擦他的扳手,眼皮都沒抬,只說了一句明天早上七點刷後院那幾隻藍桶,誰遲到誰請吃包子。
阿柯立刻不圍著罈子轉了,掏出手機定了三個鬧鐘,定完了還給方澤看,說澤哥你看,六點半、六點四十、六點五十,這回我要是再遲到,包子我請一個禮拜。
七點半,方澤抱著罈子上樓。
走到三樓柵欄跟前,正碰上葉棠拎著一袋垃圾從301出來,披著那件開衫,頭髮拿鉛筆挽著。她隔著柵欄聞了聞,眉毛挑起來了。
「這酒可真香,隔著柵欄都聞見了。」她看著他懷裡那隻黑罈子,「你那口鍋,還喝酒?」
葉棠從裡頭把柵欄門推開,方澤側身抱著罈子進來,罈子在懷裡晃了一下。「它挑嘴,新酒不喝,陳的才喝。」他說,「今天這罈,在人家床底下存了二十多年。」
葉棠笑了一聲,往旁邊讓了讓,讓他先過去。走到樓梯口,她回頭說了一句:「壓縮機那條,今晚我不要。我要挑個你不忙、不抱罈子的時候,坐下來慢慢聽。」
方澤說好。她下樓去了,拖鞋拍著台階,啪嗒啪嗒的。
八點,302。
方澤拿螺絲刀把罈口的黃泥一點一點撬開。泥乾得發脆,一撬就成塊往下掉,最後一塊掀起來的時候,一股酒香直衝上來,沖得他往後仰了一下。
不辣,是一股沉沉的、帶點甜的香,像冬天地窖裡的糧食,又像舊木頭櫃子裡壓了很多年的棉襖。
他左手攥著令牌,令牌溫溫的,不燙。他打開冷藏室,把整隻罈子放了進去,擱在最底層,關上門。
壓縮機停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樓下巷子裡誰家在炒菜。過了大概兩分鐘,冰箱裡頭傳出一聲很長的咂嘴聲,比醋渣那回還長,咂完了,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門縫裡透出一絲酒氣,然後門板上起了霜。
霜字一筆一畫,結得很慢:「褚某之酒,存廿餘年。久不得矣。」
方澤看著那行字,想起冷庫門口那個一口一口抿酒的瘸子,抿完了還咂一下嘴。他忽然覺得,那人當年咂的那一下,大概跟冰箱這一下是一個意思。
底層托盤輕輕一響,滑了出來。
上頭擱著一隻青瓷小瓶,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瓶口拿蠟封著,瓶身冰涼。旁邊一根青銅籤,籤上刻著三行小字:「醒神露。沾唇一滴,夢魘自散。勿施彼門之物。」
方澤把那幾個字唸了兩遍。夢魘他知道是什麼,老徐前些天夜裡還不敢關燈,嚴守成上回說他夢裡那東西不說話了,可人還是夢。彼門之物,就是那三台櫃子,這一瓶不能往那上頭用。
他把瓶子攥在手裡,又拉開冷藏室的門看了一眼。罈子還在最底層,空了,裡頭乾乾淨淨,連一滴酒漬都沒剩下。
他把空罈子抱出來擱在地上,去床頭櫃拉開抽屜。
銅牌躺在裡頭,他剛伸手,它就叮地響了一聲。第二行陳酒十斤那四個字,連同後頭的醒神露一瓶,顏色一起沉了下去,沉得跟第一、三、四行一樣暗。第五行還是老樣子,前半截鏽黑,後半截露著一問那兩個字。
方澤把空罈子抱下樓,擱在鋪面磅秤上,十一斤八兩。他拿筆在硬皮本上算了一下,罈裡的酒是十斤八兩,多出來的八兩,大概是褚瘸子當年手鬆。
九點四十,嚴守成的電話打過來了。
方澤剛把醒神露的瓶子用紙巾包好,塞進櫃檯抽屜最裡頭。他接起來,嚴守成那頭很安靜,聲音也壓得很低。
「倉庫值夜的剛給我打電話。」嚴守成說,「他說八點多的時候,北牆那台帆布裡頭響了一聲,像有人在咂嘴。他壯著膽子掀開一角看,櫃門上封的那圈膠帶,結了一層霜。」
方澤握著手機的手一下子收緊了。八點多,正是他把罈子放進冷藏室的時候。
「他說那霜上頭有字。」嚴守成接著說,「他不認得,拍了張照片,我轉給你了。」
手機震了一下。方澤把它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縮略圖,拇指懸在上頭,停了好一會兒,才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