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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兩千八的櫃子,有人先問過了

週四早上七點,方澤坐在鋪面門口刷牙,牙膏沫子都乾在嘴角上了,還沒想起來吐。

他一宿沒怎麼睡。那句誰先到算誰的在腦子裡轉了半夜,轉到後來,他連那個沒露面的人長什麼樣都替對方想好了三四個版本。

阿柯七點一刻到的,手裡捏著兩個包子,邊走邊啃,看見方澤那副樣子,嚇得把包子往身後藏了藏:「澤哥,你這是一宿沒睡啊?眼圈比我上禮拜看電影那天還黑。」

方澤吐了口水,把牙刷往杯子裡一插,招手讓他過來。

「阿柯,你跟我說實話。」他說,「那台兩千八的櫃子,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又上去問了一嘴?」

阿柯愣了兩秒,臉一下子漲紅了,舉著包子就發誓:「我要是再碰那個賣家一下,我表哥看電影永遠買不著票!你那天說完我就刪了,回去越想越怕手賤,連閒魚都卸了,昨晚上剛裝回來,登錄還得收驗證碼呢。」

他說著把手機掏出來,劃開給方澤看。閒魚頁面乾乾淨淨,連個登錄記錄都是昨晚十點的。

方澤看了一眼,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又有點想笑。他拍了拍阿柯的肩膀,說不是怪你,是怕你被人當成冤大頭,包子趁熱吃。

阿柯將信將疑地啃了一口,嘟囔著說你這語氣,跟我媽查我手機一模一樣。

八點五十,嚴守成的電話打過來了。

電話那頭有車流聲,嚴守成說他在車裡,小周在車庫門口,兩個人開著另一部電話,小周說一句,他轉一句。

「小周八點到的,比約的早了一個鐘頭。」嚴守成說,「賣家是個三十出頭的男的,開小貨車,自己有個小超市,櫃子就是他開春拉走的那台。」

「另外那個要來拉的人呢?」方澤問,手已經攥緊了兜裡的令牌。

「昨天下午打了個電話,問還在不在,說今天上午來。」嚴守成停了停,聽那頭說話,「到現在沒來,電話也打不通。小周沒等,兩千八,一分沒砍,錢已經轉過去了。」

方澤靠在櫃檯上,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出到一半,他又覺得不太對勁,問了一句:「那個打電話的,賣家記得是什麼聲音嗎?」

嚴守成在那頭轉問了一遍,過了半分鐘才回來:「說是個男的,聲音挺悶,說話慢,問完了還在不在,又問了一句,櫃門裡那塊牌子還在不在。」

鋪面裡很安靜。阿柯在後院擰水管,水聲嘩嘩的,聽起來很遠。

方澤沒吭聲。他想起老蔡說過,三台的櫃門裡都釘著那塊小鐵牌。會問那塊牌子的,不是隨便買櫃子的人。可老蔡說了不找,嚴守成的人是頭一回去。

「嚴總,你讓小周再問賣家一句。」他說,「開春拉回去以後,往裡頭擱過東西沒有。」

這回等得更久。電話那頭小周的聲音隱隱約約,說一句停一句,像是賣家說得不太情願。

嚴守成回來的時候,嗓子比剛才低了:「擱過。他拉回去是想給超市存貨用,聽說不插電也涼,覺得撿了個便宜。頭一回往裡擱了一箱凍帶魚,十來斤,擱了一個禮拜。拿出來的時候,魚不臭,也不化,就是乾了,乾得跟劈好的柴火一樣,敲著梆梆響,魚眼都癟進去了。」

方澤的後背一下子貼緊了櫃檯。

南郊那台吃雞、吃凍豬,老徐說它後來要氣色好的;這一台沒人餵,自己守著一箱凍帶魚,慢慢地吃了一個禮拜。

「他後來還擱過別的嗎?」

「沒有。嚇著了,魚扔了,櫃子就空在車庫裡。」嚴守成說,「他還說,他家那條狗,打那以後死活不進車庫,拽都拽不進去。所以才掛到網上,想趕緊出手。」

方澤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聲音已經穩下來了。

「嚴總,你跟小周說幾條,一條都別落。」他說,「上車之前拿帆布裹嚴,櫃門用膠帶封死,誰也別打開看那塊牌子。到了倉庫,靠牆放,不插電,不擱任何吃的。抬它的人,抬完洗手,往後別來我鋪面,送油的車也換個人開。」

「這幾條我都記著呢。」嚴守成說,「昨晚那條簡訊,我抄在本子上了。」

「還有,賣家問起買去幹什麼,就說鑫源收舊冷櫃,回爐化鐵。」方澤說,「讓他以後別再買這種不插電也涼的東西了。」

嚴守成在那頭笑了一聲,很短:「這一條,我讓小周說得狠一點。」

十點四十,嚴守成發來一條簡訊:到倉庫了,靠北牆,帆布裹著,鎖我的。

方澤看完,把硬皮本攤開,在第三行那個描粗的問號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勾。他又在底下補了一行:凍帶魚十來斤,一禮拜,乾。狗不進。打電話的男人,聲音悶,問牌子。

寫到最後一句,他的筆尖頓了很久,把聲音悶那三個字又描了一遍。

中午他沒問牌。他在冰箱前頭站了一會兒,想問那個打電話的人是誰,又覺得這一問多半換回來一句勿應之類的話,把今天兩問留著。

下午一點多,吳伯拎著個鹹菜罈子進了鋪面,說要借磅秤稱稱他今年醃的雪裡蕻,看看是不是比去年多。

方澤幫他把罈子搬上秤,二十一斤半。吳伯很滿意,掏出旱煙桿在秤盤邊上磕了磕,說城北安置小區那邊的老頭老太太都愛醃這個,拆遷戶,住樓房了還改不了院子裡的毛病,陽台上一溜罈子,跟擺陣似的。

方澤心裡一動,問他城北那個小區大不大。

「大,十幾棟,全是這些年陸陸續續拆城南那片分過去的。」吳伯斜他一眼,「你問這個幹嘛?那邊的井可不歸咱們西街管。」

兩點過十分,嚴守成的第二條簡訊到了。

城北安置小區七棟一樓,東頭那戶。秦,八十三,一個人住。後面跟了一句:我不去,你自己定。

方澤去後院找老韓。

老韓正蹲在地上給水泵換墊圈,聽他說要去城北看個老人,拿點東西,手底下沒停:「多大的東西?一個人抱得動不?」

「一罈酒,估計十來斤,連罈子二十多斤。」方澤說,「你開三輪帶我去,阿柯看鋪子。工錢照算,算半天。」

老韓把扳手一擰,墊圈嚴絲合縫地壓上去了。他站起來在褲腿上抹了抹手,說:「行,那我去推車,你把繩子帶上。」

路上老韓一句話沒問。電三輪突突地往北開,開過環城路,開過一片新修的公園,風從領口灌進來,涼颼颼的。

快到的時候,老韓忽然說了一句:「昨晚那個嚴總,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一直捂著杯子。我爹當年說起他下井見過的東西,也是這麼捂著。」

方澤坐在車斗邊上,沒接話。

老韓也沒等他接,把車拐進了小區門口。

七棟一樓東頭那戶,門上貼著一副褪了色的對聯,門口擱著三隻醃菜罈子,跟吳伯說的一模一樣。

方澤敲了三下門,裡頭才有人應,是個很老的聲音,問找誰。

「秦大爺,我姓方,方圓的方。」方澤提高了嗓門,「我是來問褚瘸子當年留在您這兒的東西的。」

門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鏈子響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是一張很瘦的臉,眉毛全白了,眼睛卻亮。他腰上還繫著一串老式鐵鑰匙,七八把,拿紅繩串著,一動就嘩啦啦響。

方澤在兜裡攥著令牌。令牌是涼的,涼得很規矩,跟阿柯、跟老韓身邊一樣。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問:「瘸子的事,你從哪兒知道的?」

「從他留下的那個本子上看來的。」方澤說,「還有一個姓嚴的,當年跟您蹲在冷庫門口喝過一回酒。」

老頭眯起眼睛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露出牙床上兩個豁口:「那個嚇得腿軟的小年輕。」他把門鏈摘了,側身讓他們進去,「進來吧,鞋不用換,我這兒沒那麼多講究。」

屋裡很乾淨,乾淨得有點空。一張床,一張桌,牆上掛著一張冷庫門口的老照片,照片上一排人穿著棉大衣,站在一扇大鐵門前頭。

老頭順著方澤的眼神看過去,拿下巴點了點照片最邊上那個戴棉帽子的:「那是我,那年四十九。」他說著把腰上的鑰匙串摸了摸,「庫拆了,鑰匙沒人要,我就留著,夜裡睡不著摸一摸,跟數念珠一樣。」

方澤看著那串鑰匙,想了想,還是問了:「大爺,庫裡最裡頭那三台白鐵皮的櫃子,您還記得嗎?」

老頭的手在鑰匙上停住了。他轉過臉來,那雙亮眼睛裡頭的光暗了一下:「記得。拆的時候,我跟收舊貨的那個小蔡說了,那批一共三台,別分開賣。他沒聽,是不是?」

「分開了。」方澤說,「一台出了點事,現在給封上了;另外兩台,都有人看著。」

老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嘆得鑰匙都跟著響了一聲。他沒罵,也沒問出了什麼事,只是搖了搖頭,說了句:「看著就好。看著,它就不亂走。」

老頭沒讓座,直接走到床邊,彎腰拍了拍床沿:「在底下呢。我腰不行,拖不出來,你們誰來?」

老韓二話沒說,趴到地上,胳膊伸進床底,摸索了一陣,拖出一隻黑褐色的罈子來。罈口拿黃泥封著,泥上壓著一個模糊的手印,乾得裂了好幾道紋。

方澤手心裡的令牌一下子熱了。不燙,是溫的,溫得像冬天捂在被窩裡的手。

老頭看看罈子,又看看方澤,忽然問了一句:「瘸子那口鍋,換主了?」

老韓還趴在地上,撐著胳膊的手停了一下。

方澤沒看他,對老頭點了點頭:「換了,換到我手上了。」

老頭彎下腰,把一隻枯瘦的手按在罈口的黃泥上,按得很穩。

「那你得先給我樣東西。」他說,「瘸子走之前交代過,來拿酒的,得拿他鍋裡出來的東西換。隨便一樣,我聞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