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沒催他,把自己那杯茶也倒滿了,推到手邊擱著。
後院傳來阿柯扒飯的聲音,筷子敲著碗沿,叮叮噹噹,老韓低聲說了句什麼,那聲音就小了。
嚴守成捂著杯子,看著杯裡的茶葉一片一片往下沉,沉到底了,才又開口。
「山裡那口缸的事,我跟你講過。」他說,「那年我從西南回來,在家躺了一個多月,起來以後什麼都不想幹,就想找個人多、聲音大的地方待著。我就來了這城裡,跟著一個老鄉收廢品,收紙殼、收鐵、收酒瓶子。」
方澤點點頭。他想像不出眼前這個人蹬三輪收酒瓶子是什麼樣子,可對方說得平平的,不像是在編。
「那會兒城南那個冷庫還是國營的,連著三年虧,說是要清倉。」嚴守成把杯子轉了半圈,「庫裡壓了一批過了期的凍貨,凍肉、凍魚、成箱的冰棍,按斤論價往外處理。我借了八百塊錢,想去撿個漏,倒手賣給郊區養豬的。」
方澤聽到八百塊,心裡咯噔了一下。老徐那台也是八百買的。他沒打斷,只把這個數記下了,一邊聽一邊掂量,嚴守成今晚講的這些,到底有幾句跟他樓上那台冰箱連著。
「那漏撿著了沒有?」方澤問。
「漏沒撿著,撿了別的。」嚴守成搖了搖頭,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我到的時候是下午,庫門口蹲著兩個人,一個是看庫的老頭,一個是個瘸子。兩個人中間擱著個罈子,一人一個搪瓷缸,正喝酒呢。」
方澤的手指頭在櫃檯上停了一下。
褚瘸子這個名字他聽過不止一回了,霍婆婆嘴裡說過,醬醋廠老闆娘嘴裡那個瘸腿收破爛的,也是他;三叔那本出入賬上一筆一筆全是他的字。可他頭一回聽人把這個人擺在一個地方,擺在一個下午。
「他長什麼樣?你還記得清嗎?」他問。
嚴守成想了想,像在翻一本很舊的相冊:「瘦,黑,左腿短一截,走路一拐一拐的,可蹲得穩。穿一件洗白了的勞動布褂子,袖口紮著。腳邊擱著一副扁擔,兩隻鐵皮桶,桶裡是收來的臨期餅乾、罐頭,碼得整整齊齊。」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他喝酒不像別人那樣仰脖子灌,是一口一口抿,抿完了還咂一下嘴,跟嘗東西似的。」
方澤沒接話。他想起冰箱每回咂嘴的那一聲。
「看庫的老頭說,凍貨在庫裡頭,讓我自己進去看。」嚴守成說,「我就進去了。庫裡黑,就一盞燈泡,地上都是化了又凍上的冰。走到最裡頭,牆角並排擱著三台白鐵皮的櫃子,比現在的冷櫃矮半頭,櫃門關著,上頭落了厚厚一層灰。」
方澤跟著唸了一遍三台,嚴守成看著他點頭,「庫裡的電早就斷了一半,可那三台櫃子跟前,比別處還冷。我站在那兒,後脖頸子一陣一陣發涼,跟我那年蹲在獵戶家窗戶底下一個樣。」
他把茶杯放下,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像是那股涼氣隔了二十多年,又從後脖頸子爬上來了。
方澤沒吭聲,心裡把三台挨個點了一遍:老徐檔口那台閉了,老蔡院裡那台蓋著帆布,閒魚上那台還掛著。二十多年前它們並排擱在一個牆角,如今散在城裡三個地方。南郊那台已經順著一張報紙摸到過他窗下,剩下兩台哪天出點事,也不會只是別人家的事。
「我沒碰,掉頭就出來了。出來以後腿軟,就在門口蹲下了,跟他們倆蹲成一排。」他說,「我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跟那個瘸子說了一句,我在山裡見過一口缸,跟裡頭那幾台一個味兒。」
「那個瘸子聽了,怎麼說的?」
「他把搪瓷缸遞給我,讓我喝一口壓壓驚。」嚴守成說,「然後他說,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只出一件。你見過一個,這輩子還得見。見了繞著走,別伸手。」
鋪面裡安靜了一會兒。後院的筷子聲也停了。
方澤低頭看著自己的茶杯,杯壁上映著頭頂那盞燈。當初他在閒魚上買這台冰箱的時候,賣家頭像是一隻戴墨鏡的貓。他當時要是知道這台冰箱前頭還有個蹲在冷庫門口喝酒的瘸子,大概會多問兩句。
也可能就不買了。
「可你沒聽他的。」他說。
「一個字都沒聽。」嚴守成坦然認了,「我後來做大了,才知道那個瘸子收臨期貨收了二十年,從來不賣,全拎回家。我琢磨了十來年,琢磨明白了一件事,他家裡也有一個,跟山裡那口缸不一樣,他那個是吃陳的,吃了不出事。」
方澤握杯子的手緊了一下。吃陳的,吃了不出事,說的就是他樓上那台老容聲,三叔留下的那口鍋。嚴守成琢磨了十來年才想明白的事,他是一拉開冰箱門就撞上的;可他從沒想過,這個人上門開價之前,已經在心裡惦記了它這麼多年。
「所以你來買我的鍋。」
「所以我來買你的鍋。」嚴守成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方澤沒見過的東西,像是難為情,「他那句話我記了二十多年,記成了一句生意經。見了繞著走,我沒繞;別伸手,我伸了。南郊那台的事出來,我才知道他那句話不是勸我的,是說給我聽的實話。」
方澤把茶壺拎起來,給他續了半杯。
他心裡在算一筆帳。嚴守成跟他講了二十多年前的事,講得一個字都沒打折扣;他要是還捂著另外兩台不說,這頓茶就喝得不地道了。可說了,就是把嚴守成往那兩台櫃子跟前又推了一步。
最後他想,嚴守成已經在跟前了。南郊那台的鎖是他的,鑰匙在他兜裡,每禮拜去捲簾門外聽響的也是他。
「嚴總,庫裡那三台,你知道後來去哪兒了嗎?」方澤說。
嚴守成的手頓了一下:「老徐那台是一台。另外兩台,我不知道。」
「一台在一個收舊貨的人院子裡,拿帆布蓋著,有人看著。」方澤沒說老蔡的名字,也沒說城東,「還有一台,開春讓人買走了,這禮拜掛在閒魚上,兩千八,同城自提。」
他把手機翻出來,把阿柯轉給他的那兩張截圖推到嚴守成面前。
嚴守成看了很久,拿兩根手指頭把櫃門裡那塊鐵皮小牌放大,又縮小,再放大,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問方澤怎麼知道的,只問了一句:「這東西掛上去幾天了?」
「起碼兩天。阿柯點過一下想要,又取消了。」
「這台我讓人去買。」嚴守成把手機推回來,聲音不高,可一點商量的意思都沒有,「鑫源收,照南郊那幾條收。搬到我城東的倉庫,鎖我的鎖,鑰匙我拿。」
方澤沒馬上應。
他想起週日門板上那六個字,尋之,彼亦尋汝。他不找,可嚴守成去買,算不算找?買回來擱在城東,算不算擱到他眼皮底下?
「你今晚先別動,誰也別派。」他說,「我回去問一聲,明天一早給你話。」
嚴守成沒問他回去問誰,點了下頭,跟那回在電話裡一樣,你不說,我不問。
他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站住了,手扶著門框,背對著方澤說了一句。
「那天那罈酒,我後來也想過。」他說,「看庫的老頭說,那是庫裡存了好些年的糧食酒,冬天擱在最裡頭,擱一年醇一年。瘸子喝了兩口就不讓喝了,說這罈別喝完,留著,往後有用。」
方澤心裡一跳,面上沒動:「看庫的老頭,姓什麼?」
「好像姓秦,秦始皇那個秦。」嚴守成回頭看他,「冷庫拆的時候,聽說他分了套安置房,去城北了。我也是聽說,二十多年沒見過。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隨口問問。」方澤說,「我收陳貨,陳醋陳醬都收過,還沒收過陳酒。」
嚴守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貨差不多,可這回看的是他嘴裡那半句沒說的話。他沒追,推門出去了。
巷口的路燈底下,他那輛車亮了一下尾燈,開走了。
方澤收拾桌子的時候,老韓端著兩摞碗從後院進來了。
阿柯跟在後頭,嘴裡還嚼著一塊排骨,說剛才那個嚴總坐了四十分鐘,一筷子菜都沒動,太浪費了,剩下的打包他明天帶去給表哥。
老韓把碗擱在水池邊上,擰開水龍頭,背對著方澤洗碗。洗到第三個,他忽然開口,聲音跟水聲混在一塊兒:「冷庫那邊,以前也有井?」
方澤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
後院離鋪面就隔一道門,門沒關嚴。嚴守成說話的聲音不大,可冷庫兩個字,他說了好幾遍。
「那冷庫早拆了,地都推平了。」方澤說,「有井也輪不著咱們清,嚴總就是跟我聊聊他年輕時候的事。」
老韓應了一聲,把碗一個一個摞好,擦乾了手,什麼也沒再問。走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停,看了一眼方澤那隻揣在褲兜裡的手,然後跨上電三輪,帶著阿柯走了。
方澤把手從兜裡拿出來。令牌是涼的,可手心出了一層汗。
十點,方澤上了302。
他先去床頭櫃把銅牌拿出來,對著檯燈看了一眼。第二行陳酒十斤那四個字,比上禮拜又亮了一點,亮得像剛拿袖子擦過;後頭醒神露一瓶那半截還是原來那個暗色。
他左手攥令牌,右手把銅牌平貼在冰箱門板上,哈了一口氣,在白霧上寫:第三櫃,鑫源收之,可否?
令牌在手心裡慢慢熱起來,熱得比週日快。
霜從門板邊上往裡爬,爬到他寫的那行字底下,結成兩行小字:「可。收者勿近此門。」
方澤盯著那個此字看了一會兒,心裡把這幾個字掰開了揉碎了想了一遍。收的人不能近這扇門。那就是說,嚴守成手底下去抬的人,往後別上這棟樓,別來後巷,連每週送油的車都得換個司機。
他把這句話抄在硬皮本第三行底下,又往下寫了一行:抬的人?司機?問嚴。
今天還剩一問。他攥著令牌在冰箱前頭站了快一分鐘,才又哈了一口氣,寫:陳酒,何處?
令牌一下子燙了,燙得他差點撒手。
這回霜不是從邊上爬的,是從他寫的那幾個字裡頭直接長出來的,四個字,一筆一畫,像有人拿指甲刻上去:「舊人床下。」
方澤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銅牌在他右手底下也溫了,溫得跟剛從誰兜裡掏出來一樣。他把它翻過來看,第二行那四個字底下,醒神露一瓶的鏽好像淡了一點,又好像沒有,檯燈底下看不真。
他回到桌前,給嚴守成發了條簡訊:收。你的人去,你本人別去。搬去倉庫,照南郊那六條。去抬的人,往後別來我鋪面,送油的車也換個司機。
發完了他又補了一條:看庫的秦老頭,你能打聽到住哪兒嗎?
十一點過五分,嚴守成回了兩條。
第一條說:秦的事,明天下午給你話。
第二條長一些。方澤看完,把手機扣在了桌上,那幾行字還在眼前:我讓小周明天一早去,他是我開車的。剛才先問了一句還在不在,賣家回,今天下午有個人也問了,說明天來拉,誰先到算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