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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葉棠的第二條帳

方澤把阿柯的手機接過來,拿兩根指頭把那張櫃門的照片放大。

鐵皮小牌釘得端端正正,四個角各一顆鉚釘,牌面上光溜溜的,原先的字磨得只剩幾道淺凹。跟老蔡說的,一模一樣。

他另一隻手揣在兜裡,把令牌攥緊,貼著手機背面挨了一會兒。令牌沒動,涼得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照片還是不沾。可照片上那個東西,就在這座城裡某個車庫裡擱著,等人花兩千八把它拉回家。

「發貨地寫的哪兒?」方澤問。

「沒寫,就寫了個同城。」阿柯湊過來指給他看,「你看,離咱這兒九點八公里。澤哥,你也覺得好玩吧?我剛才順手點了個想要。」

方澤的手指頭停在屏幕上:「你點了什麼?」

「想要啊,就跟收藏差不多。」阿柯說著,手機在方澤手裡震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

賣家回得飛快:「還在。誠心要可以小刀,自提,櫃子太沉,不包送。」

方澤盯著那行字,後脖頸又涼了一下。昨天門板上那六個字還在他腦子裡掛著,尋之,彼亦尋汝。他沒去找,阿柯一根手指頭點下去,那頭就回話了。

「把想要取消了。」他把手機還給阿柯,聲音壓得很平,「消息別回,這台別看了。」

阿柯愣住了,捧著手機看他:「澤哥,我就隨便看看,又沒說要買。兩千八確實貴,咱再挑個便宜的就是了。」

「不是貴。」方澤說,「白鐵皮的老櫃子太沉,咱鋪面那點地方擱不下。你找個塑料內膽的,一千以內,帶插電的。」

阿柯「哦」了一聲,低頭取消了,又把那條聊天刪了,嘴裡嘀咕:「不插電也涼,多省電啊。」

方澤沒接這句話。

阿柯走了以後,方澤在鋪面裡坐了很久。

他沒找賣家,只把阿柯剛才轉給他的截圖發給了老蔡,什麼也沒說,就發了兩張圖。

過了五分鐘,老蔡打了個電話過來,嗓子又乾了:「老闆,就是它。櫃門把手底下有個豁口,是我往車上抬的時候磕在車斗上的,我記得。」

「你別找那個人。」方澤說,「他要是找你,你也別回他。你就當沒賣過這台。」

「我本來就不想找。」老蔡在那頭苦笑,「兩千塊錢,我現在想起來都燙手。」

掛了電話,方澤翻開硬皮本,把第三行那個「沒電話」劃了,在後頭改了幾個字:閒魚,兩千八,還掛著。

那個描粗的問號,他沒劃。

他想過讓嚴守成出面把它買下來,跟南郊那台一樣,鑫源收,照規矩收。可買,就得有人去那個車庫,有人上手抬,有人跟賣家打照面。

不買,它就掛在那兒,等下一個嫌省電的人點一下想要,拉回家墊雞籠,墊酸奶箱子。

他在本子上把兩條都寫了,兩條都沒劃。嚴守成週三晚上要來,他想先聽完那句話是從哪兒來的,再定。

週二一早,西街最後四口井。

第十九號井在西街小學後牆根底下,井蓋邊上長了一圈青苔。他們七點半開工,九點多就清完了前兩口,到第十九號的時候,小學的上課鈴剛響過一遍。

課間操一散,牆頭上冒出來七八個小腦袋,一個個扒著牆沿往下看。

「叔叔,你們在挖寶貝嗎?」一個缺了門牙的小男孩喊。

阿柯戴著護目鏡,正蹲在井沿上接水管,聞言抬起頭來,擺出一副很嚴肅的樣子:「挖寶貝,挖出來就給你們學校當獎品。」

「他是焊工叔叔!」另一個小姑娘指著他的護目鏡,跟旁邊的同學咬耳朵,咬得整條牆根都聽見了,「我爸焊電動車的時候也戴這個。」

「我不是焊工。」阿柯急了,一把推起護目鏡,「我是清井的,清井的!」

「清井的叔叔!」小腦袋們齊聲喊,喊完了嘻嘻哈哈縮了回去,上課鈴又響了。

老韓在一邊把撬棍擱下,難得笑出了聲:「行,以後你就叫清井的叔叔。」

阿柯把護目鏡往下一拉,悶頭接水管去了,耳朵根紅了一大片。

下午四點,第二十口井見了底。方澤蹲在井沿上攥了一會兒令牌,還是涼的。他站起來,把井號單上最後一個空格勾上,二十個勾,排得整整齊齊。

晚上八點,葉棠下了樓。

她抱著筆記本電腦,推開鋪面的門,往櫃檯上一擱,屏幕轉向方澤:「西街的片子剪好了,你先看,有不能放的我刪。」

片子不長,三分多鐘。從頭到尾只有井、手、水管、撬棍,還有夾道裡一截斑駁的灰磚牆。老韓吊蠟燭試氣那一段,她拿了個特寫,火苗在井口裡一跳一跳的,配了段鋼琴。

麻將桌那一段她也拍了,只拍了一隻手摸牌,翻過來,是一張北風。

方澤看完,沒忍住笑:「這張北風你也敢放?老曹看見了,要找你算帳。」

「他又看不見臉。」葉棠把電腦合上,拉了張凳子在櫃檯對面坐下,手肘支在檯面上,「片子你審完了。現在輪到我審你。第二條帳,今天還不還?」

方澤把櫃檯上的茶杯往邊上挪了挪,像是給要說的話騰地方。

「還,今天就還。」他說,「你問的是,鑫源老總為什麼親自拎著茶葉找我喝茶。」

葉棠點點頭,豎起一根手指:「還有,別拿談生意糊弄我,你上回就是這麼說的,我一個字都沒信。」

方澤想了想,從哪一頭說起都不太對,最後決定從最早那一頭說。

「他最開始是來買我那口鍋的。」他說,「就是我一直跟你說的那口鍋。半夜打電話,開了個價,我沒賣。後來他親自上門,價又往上加了一大截,我還是沒賣。」

葉棠的手肘在檯面上滑了一下:「加到多少?」

「比這棟樓貴。」方澤說,「吳伯要是知道了,能把房租給我漲三倍。」

葉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拿起方澤推過來的那杯茶,一口喝了半杯,好像喝下去的是酒:「你沒賣。」

「賣了就沒鍋了。」方澤說,「沒鍋,我這鋪面就是個通下水的,你也拍不著什麼片子了。」

「後來呢?他怎麼又成了每週給你送油的?」

「後來南郊那台出了事。」方澤的聲音放低了一點,「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台邪門的櫃子。他手底下的人沾了,他自己也沾了。這城裡懂這一路的,他找了一圈,就找著我一個。所以他每週送油,我替他出主意,那天喝茶,就是談這個。」

葉棠沒說話,看著他,像是在掂量這幾句話裡有幾成是真的。

方澤也不躲,就那麼讓她看。這幾句話他一個字都沒編,只是有一大半沒說。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茶杯放下,從兜裡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劃了一下:「第二條,還了。」

「那就剩一條了。」方澤說著,把她喝空的杯子又續上。

「剩一條,壓縮機。」葉棠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那條我最想聽,所以我留到最後。」

她走到門口,回頭又補了一句:「明天晚上嚴總來,是吧?我在樓上,不下來。我本來也不想見他,他看人那眼神,跟看貨似的。」

方澤說好。她走了以後,他兜裡的令牌從微溫慢慢回到了涼。

週三早上六點,天還沒大亮。

三個人提著水桶和抹布,把西街二十個井蓋挨個擦了一遍。阿柯擦到第十四號,拿抹布在麻將桌的桌腿上也順手蹭了兩下,被老韓瞪了一眼。

九點半,區裡的人來了。四十出頭,戴眼鏡,夾著個文件夾,右手套著一隻雪白的線手套。劉紅梅跟在他旁邊,臉上笑得比平時客氣。

他們從醬醋廠那四口看起。老闆娘叉著腰站在鏽鐵門邊上,看他摸完東南角那口的井蓋,搶先說了一句:「這口我看著挖的,挖了一上午,底下全是青磚。」

戴眼鏡的男人點點頭,一口一口往西街走。白手套在每個井蓋上摸一下,翻過來看一眼,再在本子上記一筆。

走到老槐樹底下,麻將桌那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小孟!」

戴眼鏡的男人腳下一頓,臉上的嚴肅掛不住了,回頭叫了聲:「爸。」

老曹叼著煙,手裡還捏著一張牌,衝他揚了揚下巴:「這口井,他們前天清的,我們四個看著清的。人家幹活實在,連桌子都給我們擺回來了。你摸你的,別給人家找事。」

戴眼鏡的男人咳了一聲,把白手套按在第十四號井蓋上,按得比別的都久,翻過來,雪白。

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什麼也沒說。劉紅梅在後頭衝方澤擠了擠眼睛。

十一點,二十口全看完了。劉紅梅在驗收單上簽了字,跟方澤說錢下午就走,一批二十口,五萬六。

下午三點四十,手機震了一下。

城西農商行的入帳簡訊:轉入56,000.00元,餘額122,496.50元。

方澤看著那串數字,在櫃檯後頭坐了好一會兒,沒說話。阿柯湊過來看了一眼,「嗷」地叫了一聲,被老韓一把按住了腦袋。

晚上方澤先把週日那一天半的工錢從鋪面帳上給兩人結了,剩下的照說好的月底一起算;又從鋪面零錢抽屜裡抽了幾張票子,讓阿柯去巷口訂了一桌菜,說是補週日那頓。

七點,菜還沒上齊,巷口進來一個人。

嚴守成還是那身藏青土布褂、千層底布鞋,手裡拎著一罐茶葉。他看了一眼滿桌子的菜,又看了一眼老韓和阿柯,什麼也沒說,在櫃檯邊上那張凳子上坐下了。

老韓看了看他,拉著阿柯端著碗去了後院。

方澤給他倒了杯茶。嚴守成沒喝,兩隻手捂著杯子,像是在捂一塊冰。

「那句話,」他開口,嗓子比電話裡還沉,「是褚瘸子說的。那年我頭一回見他,就在城南那個老冷庫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