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八點,老韓和阿柯準時上樓取空桶。
方澤沒讓他們馬上走,把人叫進鋪面,從櫃檯抽屜裡抽出劉紅梅上回送來的井號單,在玻璃檯面上攤開,拿兩隻茶杯壓住兩頭。
「區裡提前了,週三上午來驗。」他拿筆在單子上點,「醬醋廠那四口清完了,剩下十六口,全在西街這一溜。今天、明天、後天,三天幹完,週三早上還得留出擦井蓋的工夫。」
阿柯湊過來數了一遍,數完臉就垮了:「澤哥,我今天下午約了我表哥看電影,票都買了,二十多塊一張呢。」
「電影幾點的?」
「四點半。」阿柯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就是那個打怪獸的,我等了倆月。」
方澤還沒開口,老韓先把空桶往牆根一擱,拍了拍手套上的灰:「那就上午不幹,下午一點開工,幹到四點,你騎車過去還趕得上。剩下的我跟方老闆收尾。」
阿柯眼睛一亮,又覺得不好意思,撓著頭說:「韓叔,那我明天早上六點半就到,比你還早。」
「你六點半能起來,我把手套給你吃了。」老韓說。
方澤在一邊笑,在單子背面記了一行:週日算一天半工錢,記鋪面帳,月底一起結。他把單子摺好塞進兜裡,說那就這麼定了。
中午十二點,方澤回了302。
今天的兩問,他想了一上午,最後還是決定先問那個開小貨車的。
銅牌貼門板,令牌在左手,哈氣,寫字。他寫得很小心,沒寫「第三台」,也沒寫「開小貨車的人」,只寫了七個字。
「小車之櫃,可尋否?」
令牌熱得很慢,比昨天問老蔡那台時慢了一倍。霜一筆一筆地爬上來,爬得很穩,像是有人一邊寫一邊盯著他看。
「尋之,彼亦尋汝。」
方澤站在冰箱前頭,手心裡的令牌慢慢涼下去。他把這六個字在嘴裡唸了兩遍,唸到第二遍,後脖頸上的汗毛自己豎起來了。
找它,它也找你。
他想起南郊那台怎麼找到302來的,是順著一張報紙,順著一輛停在窗下的電三輪。人往那邊伸一隻手,那邊就能順著這隻手摸過來。
方澤把銅牌收回抽屜,在硬皮本那個粗問號後頭寫了兩個字:不找。
今天還剩一問,他攥著令牌在客廳轉了兩圈,最後沒用。他想留著,萬一下午有什麼事用得上。
下午一點,西街。
西街是老城區留下來的一條窄街,兩邊都是灰磚平房,屋簷低得一伸手就能摸著瓦。井號單上那十六口井,有九口藏在一排平房後頭的夾道裡,夾道窄得電三輪進不去,只能把車停在街口,人拎著傢伙往裡走。
葉棠背著相機跟在最後頭。她跟方澤說好了,只拍井和手,不拍門牌,不拍人臉,連夾道兩邊人家晾的褲衩都不拍。
第一口井的蓋子鏽死了,老韓拿撬棍別了三下才撬開,一股悶了不知多少年的臭氣衝上來,阿柯「嘔」了一聲,趕緊把口罩往上拉。
「別嘔了,你昨晚吃的什麼我都聞出來了。」老韓蹲在井邊,先吊根蠟燭下去試氣,看火苗穩了,才回頭看方澤,「方老闆,撒不撒?」
「撒。」方澤從兜裡掏出出門前從新布包裡分出來的一小袋砂,捏了一撮,「時間緊,一口一撮,別省。」
砂撒下去,井底「嗤」地一聲輕響,悶著的那層黑泥像是被人拿勺子攪了一下,慢慢化開,泛起一層灰白的水。老韓把抽水管放下去,水泵一響,井裡的水位往下掉得飛快。
葉棠在邊上看得眼睛都直了,鏡頭死死對著井口:「你這菌,是不是又換配方了?上回醬醋廠那口挖了一上午,這口才十分鐘。」
「醬醋廠那口是寶貝,得手挖,不能撒。」方澤說,「這口就是泥,泥不用講究。」
她「哦」了一聲,好像聽懂了,又好像越聽越糊塗,最後乾脆不問了,換了個角度拍老韓的手。
一下午,他們在夾道裡清了五口。
每清完一口,方澤都蹲到井沿上,手揣在兜裡攥一會兒令牌。令牌一直只有葉棠那頭帶來的那點微溫,井口這頭一分沒添。
西街這些井,就是些髒井,跟南郊、跟城東都扯不上關係。他心裡那根弦,鬆了一扣。
四點差一刻,阿柯摘了手套就往街口跑,跑出去十幾米又跑回來,把老韓那件搭在井沿上的外套拎起來,抖了抖,疊好擱在乾淨的磚頭上,然後才真跑了。
老韓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往上翹了一點。
傍晚五點,嚴守成發來簡訊,說捲簾門外頭看過了,地上乾的,他貼著門聽了一會兒,裡頭沒響。方澤回了一句辛苦,剛把手機揣回兜裡,又震了一下。第二條只有一句:那句話的來歷,週三晚上他到鋪面來,當面說。
方澤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回了個「好」。週三上午驗收,晚上聽嚴守成講古,他覺得這一天的日程排得跟過年似的。
晚上十二點以前,他攥著令牌在冰箱前站了一回,最後還是沒問。那一問就這麼作廢了,他也不心疼,心想比亂問一句強。
週一早上七點,阿柯居然真的比老韓先到了,蹲在鋪面門口啃包子,眼圈烏青。
「電影好看嗎?」方澤問。
「好看,怪獸最後被打死了。」阿柯嚼著包子含糊地說,「我表哥哭了,說那怪獸其實就是餓了。」
方澤剛喝進去的一口豆漿差點嗆出來。
老韓到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副新手套,扔給阿柯一副,說是昨天那副讓井沿磨穿了。三個人裝好車。葉棠說上午有空,也跟著來了。七點半到了西街。
上午清了四口,都還算順。九點多吳伯打來電話,說鑫源那車又到了後巷,四桶,二百一十二斤,司機自己搬進後院牆根,他照舊在邊上看著秤。方澤謝過他,讓他把桶蓋都扣嚴。到了第十四號井,事情卡住了。
第十四號在西街中段一棵老槐樹底下,樹蔭裡一張方桌,四條長凳,四個老頭正在打麻將,桌腿穩穩地踩在一塊圓鐵井蓋上。
「大爺,」方澤把井號單對了兩遍,走過去笑著打招呼,「我們是街道請來清井的,您幾位能不能挪三米?清完了再給您挪回來。」
坐南邊那個戴鴨舌帽的頭也沒抬,一邊碼牌一邊說:「這桌子在這兒擺了十二年,颳風下雨都沒挪過,我們這一桌就靠這塊鐵蓋子聚財。」
方澤看了一眼表,快十一點了。搬劉紅梅出來壓人最快,可西街後頭還有好幾批井,這條街上的老頭他往後天天得打照面,今天壓下去一回,往後每口井邊上都有人等著挑他的刺。週三上午就驗,他耗不起,也得罪不起。正掂量著,吳伯端著搪瓷缸子從街口晃過來,大概是看完秤出來遛彎,遛到這邊來了。
「老曹!」吳伯老遠就喊,「你這把年紀了,還坐在人家井蓋上打牌?」
鴨舌帽一愣,摘了帽子,露出一顆鋥亮的腦袋,原來是吳伯當年廠裡的老同事。方澤湊到吳伯耳邊說了句週三區裡來驗,吳伯會意,把缸子往桌角一擱,說一圈打完就挪,這一把他替老曹摸一張,伸手一翻,是張北風。
老曹一拍大腿:「點炮了!老吳,你這手跟三十年前一樣臭!」四個老頭笑完,倒是真起身了,連桌帶凳挪到了三米開外。
井蓋掀開,底下是十二年的煙頭、瓜子殼、牙籤,和一層壓得嚴嚴實實的陳泥。老韓看了一眼,說了句:「這一口,夠聚財的。」
下午三點,劉紅梅騎著電動車來看進度。
她拿著自己那份井號單,一口一口對過去,連醬醋廠那四口一起算,數到第十六口,在本子上畫了個勾。
「小方,速度可以啊。」她把本子合上,抬頭看了看老槐樹底下又擺好了的麻將桌,「區裡這回來的是個講究人,上回去東街驗收,拿白手套摸井蓋,摸黑了就不給過。週三早上,你們把井蓋都給我擦一遍。」
「擦,擦到能照人。」方澤說,「劉主任,剩下四口明天一天幹完,週三早上我們六點就來擦蓋子。」
劉紅梅點點頭,臨走前又回頭補了一句:「那個打麻將的老曹,你們別得罪,他女婿是區裡的。」
方澤想起上午那張北風,心裡暗暗慶幸,幸虧沒搬劉紅梅的名頭去壓人。
收工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今天清出來的陳泥,老韓挑乾的、陳的裝了三桶,拉回鋪面後院,貼上黃膠帶寫好日期,說是給方澤那菌備著。剩下的稀泥裝袋,拉去了清運站。
晚上八點多,老韓先走了,阿柯磨磨蹭蹭不走,坐在鋪面櫃檯邊上刷手機。
「澤哥,咱鋪面是不是該添台冷櫃?」他一邊劃一邊說,「上禮拜換來那幾箱臨期酸奶,擱在紙箱裡都快化了。我在閒魚上看看,二手的便宜。」
方澤正低頭對帳,隨口應了一聲,讓他看著挑,別超過一千。
阿柯劃了一會兒,忽然「咦」了一聲,把手機屏幕轉過來:「澤哥,這台好玩,懷舊款,說不插電也是涼的。就是貴了點,兩千八。」
方澤抬起頭。
照片拍的是一台白鐵皮的老冷櫃,比現在的櫃子矮半頭,擱在一間像是車庫的屋子裡。第二張照片是櫃門打開的樣子,櫃門內側,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皮小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