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把那碗餃子擱到茶几上,筷子還插在碗裡,人已經站起來了。
「老蔡,你先別動它。」他壓著嗓子說,「你看清楚,霜結在哪兒?是整個櫃子都白了,還是光櫃門那一塊?」
電話那頭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帆布在地上拖。老蔡喘了兩口氣,才把話說囫圇:「就櫃門。櫃身上摸著還是那個涼,沒霜,底下地也是乾的。就門上那一層,薄薄的,跟冬天早上玻璃上那種一樣。」
「還有呢?」
「還有……」老蔡停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低,「門裡頭不是釘著那塊小鐵牌嗎?就那塊地方,外頭沒結霜。一圈都是白的,當中空出來巴掌大一塊,黑乎乎的,跟有人拿手捂過似的。」
方澤沒吭聲,手在褲兜裡攥住了令牌。令牌是涼的,城東隔著大半個城,它什麼也沒告訴他。
「你聽我說。」他把語速放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霜別擦,櫃門別開,帆布照樣蓋上,蓋嚴實了就別再掀。今晚你去前屋睡,院門鎖上,天亮了再出來看一眼。」
老蔡在那頭「嗯」了好幾聲,嗯完了,忽然問:「老闆,它是不是醒了?」
方澤看著茶几上那碗涼了一半的餃子,想了一會兒才答:「沒醒。它在聽。」
「聽什麼?」
「聽南郊那邊的動靜。」方澤說,「那台關上了,它知道了,就跟隔壁屋聽見有人關門一樣,豎著耳朵聽一會兒。你別出聲,別招它,它聽完了就睡回去了。」
老蔡大概是被這個比方說服了,又大概是根本沒聽懂,只長長吐了口氣:「行,我這就蓋。我拍張照片發你微信,你給看看。」
過了兩分鐘,微信響了。
照片拍得很糊,閃光燈打在白鐵皮上,一大片反光。方澤把圖放大,才看清櫃門上那層細霜,和霜當中那塊不規整的深色方印。
他把令牌掏出來,貼到手機屏幕上,貼了好一會兒。令牌一點沒變,涼得跟塊鐵一樣。
照片不沾。他把令牌揣回去,又去了一趟南窗。膠帶還貼著,玻璃上乾乾淨淨,令牌在窗前進一步退一步,都是涼的。
今天的兩問,傍晚已經用完了。他在冰箱前頭站了一會兒,沒去碰銅牌,回客廳把那碗餃子吃完了,餃子皮已經硬了,嚼著跟紙殼子似的。
那一晚他睡得不踏實,手機就擱在枕頭邊上。
週六早上七點,手機響了。
老蔡的嗓門比昨晚亮多了,背景裡有雞叫,也不知道是誰家的。「老闆,化了!太陽一上來就化了,我掀開帆布一角看的,就看了一眼。門上乾的,地上也乾的,那塊巴掌印也沒了。」
「那就好。」方澤坐在床沿上揉眼睛,「帆布蓋回去,往後還是那幾條,一條別落。」
「我知道,我知道。」老蔡連聲應著,又小心地問,「老闆,那它這是聽完了?」
「應該是。」方澤說,「它要是還有什麼動靜,你頭一個給我打電話,別給別人打,也別找人來看。」
他把昨晚那隻碗洗乾淨,下樓在巷口水果攤稱了一斤橘子,錢從鋪面零錢抽屜裡拿的,回來把橘子碼進碗裡。
葉棠開門的時候還穿著睡衣外頭套了件開衫,頭髮亂得像剛跟枕頭打過一架。
「碗還你,裡頭是利息。」方澤站在301門口把碗遞過去,「餃子好吃,就是我吃得晚,皮硬了,不賴你。」
葉棠接過碗,拿起一個橘子掂了掂,眼睛還沒全睜開:「一碗餃子換一斤橘子,你這人做生意倒是不虧待人。上午我下去拍招牌,就拍招牌,你放心。」
「後院呢?」
「後院不拍,桶不拍,你那幾位抬桶的師傅也不拍。」她把一條一條掰著手指頭唸,唸完了瞥他一眼,「下午兩點,對吧?我把耳機戴上,什麼也不聽。」
方澤笑了一下,說謝了。
她沒走,靠在門框上剝橘子,剝了一半才說:「你那兩條帳,我不催你。不過我記性好,你可別指望我哪天忘了。」
「沒指望。」方澤說,「你要是忘了,我還得提醒你,那才虧。」
葉棠被一瓣橘子嗆了一下,罵了句「貧」,關上了門。
上午十點,吳伯拎著一把掃帚在二樓樓梯拐角等他。
「小方,我有話說在前頭。」老頭把掃帚往地上一杵,像杵了根拐杖,「今天下午你那桶又要上樓,是吧?」
「四桶,抬完就下來。」方澤說,「上回五桶堵了過道,是我不對,這回少一桶。」
「少一桶也是桶。」吳伯不吃這一套,伸出三根指頭,「三條。一,上樓之前先跟我說一聲,我在樓梯口看著。二,十分鐘之內給我過完,不許在過道上擺一排。三,桶底下墊紙殼,別蹭我牆皮,上禮拜那一道我到現在還沒補。」
方澤一條一條點頭,點得比老蔡還認真:「吳伯,你這三條比我那菌的規矩還多。」
正說著,二樓的門開了,小鄧扛著那架鋁梯出來,梯子腿上還沾著白灰。
「方老闆,梯子還你。」小鄧把梯子靠在牆上,「週四我又借了一回,那天燈管沒換利索,吳伯說了我三回。這回換好了。」
方澤說不急,剛要伸手接,小鄧又往樓上瞅了一眼,壓低聲音:「方老闆,你那屋裡養的到底是什麼菌啊?一禮拜吃好幾桶,比我家那條狗還能吃。」
方澤還沒開口,吳伯先替他答了:「醋菌。」
小鄧愣了一下:「醋菌是什麼?」
「就是吃什麼都發酸的菌。」吳伯一本正經,把掃帚換了隻手,「你別問了,問多了你也酸。」
小鄧被說得莫名其妙,撓著頭下樓去了。方澤憋著笑,把鋁梯往肩上一扛,跟吳伯說了聲謝,吳伯擺擺手,說他就是不想再聽人問了。
中午十二點,方澤回了302。
他拿出銅牌和令牌,在門板前站定。今天的兩問,他昨晚就想好了一問要給老蔡那台。
哈氣,寫字。他寫得很慢,生怕多寫一個字就被算成兩句。
「城東之櫃,霜何意?」
令牌熱了,熱得不急不緩。霜從字底下長上來,長成兩行。
「聞而未醒。勿啟,勿應。」
方澤看著「勿應」兩個字,想起老蔡昨晚那句「它是不是醒了」。它沒醒,可它聽得見人說話,所以不能應。
他把這八個字抄進硬皮本,在老蔡那一行後頭補了一句:別跟它說話。
總不能告訴人家你院裡那台櫃子會偷聽,他想了想,給老蔡發了條微信:那台別跟它說話,罵它也不行,路過就當沒看見。
老蔡回了一個字:好。後頭跟了個抱拳的表情。
一點五十,方澤先去樓梯口跟吳伯報了到。
吳伯從屋裡端了個搪瓷缸子出來,坐在二樓拐角的小板凳上,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計時了啊。」
老韓和阿柯一人一頭,把鑫源那四隻藍桶一隻一隻往上抬。桶底下墊著紙殼,是阿柯從後院翻出來的,紙殼上還印著「臨期牛奶,整箱特價」。
「韓叔,你慢點,吳伯掐著表呢。」阿柯抬著桶頭,一邊喘一邊笑,「蹭了牆皮要扣工錢。」
「蹭了牆皮扣你的。」老韓在底下穩穩托著桶,連步子都沒亂,「我抬了二十年東西,沒蹭過人家牆。」
四隻桶擺到302門口,用了八分鐘。吳伯在樓下喊了一聲「還行」,端著缸子回屋了。
阿柯問要不要幫著抬進去,方澤說不用,屋裡亂。老韓拉著阿柯下樓,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302的門。
兩點整,方澤反鎖了門。
他擰開第一隻桶的蓋子,陳油那股悶了好幾天的味道撲上來,衝得他眼睛一酸。他側著身子把桶挪到冰箱跟前,對準冷藏室往下倒。
冰箱裡響起熟悉的碾磨聲,一圈一圈。
跟前幾回不一樣,這回的聲音又穩又勻,不急,不搶,像一個餓了一禮拜的人坐在自家飯桌前,知道飯就在那兒,不用跟誰搶。
南邊那扇門關上以後,這是頭一頓。
第三桶,第四桶。他換了兩回手,最後拿刮片把桶底那層油刮乾淨。二百一十斤,一斤不少,全進去了。
碾響慢慢收住,最後咯噔一聲,停了。
客廳那頭,大紅塑料桶底下那點溫意退了。方澤過去掀開一條縫看,紫晶暗下去了,爐身溫溫的,不燙手。
他扣好紅桶回到冰箱前,門板上的霜已經結起來了。
「七日之飽,已足。爐安。」
方澤看著這八個字,肩膀鬆下來。上一回也是這幾個字,可那時南郊還張著嘴,他看著字,心是懸著的。
底層托盤沒有滑出來。
他等了兩分鐘,托盤還是嚴絲合縫地關著。上回那包砂還剩大半,他不缺,就是習慣了每回都有點什麼。
他轉身要去收桶,臥室床頭櫃裡忽然「叮」了一聲,很輕,像是銅錢掉在了木頭上。
方澤拉開抽屜,銅牌躺在抽屜裡,牌面上的鏽在動。
不是一下子退,是一點一點往下縮,像水退了以後露出河灘。第二行「陳酒十斤」那四個字比平時亮了一點,「醒神露一瓶」還是那個顏色。
最底下,第四行的下頭,鏽縮出來一行新字的輪廓。前半截還是黑的,指甲刮上去紋絲不動;後半截露出來兩個字。
「……一問。」
方澤拿著銅牌,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半天,忽然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門一天只答兩句,答完就跟他擺架子,前天還嫌它比菜市場的秤還小氣。合著它不是小氣,是留著這一手,等著他拿東西來換。
「你還賣問題。」他對著銅牌嘟囔,「你這是哪門子的宗門,比我們巷口那家話費充值點還會做生意。」
銅牌沒理他,鏽縮到那兩個字前頭就停了。
他拿著銅牌回到冰箱前,今天還剩一問。
他想了想,沒去問老蔡那台,也沒去問那個開小貨車的,他把剩下這一問,給了這行新字。
「第五行何物?」
令牌熱了一下。霜結得很快,只有三個字。
「飽則見。」
方澤看著這三個字,又看了看銅牌上那半截黑鏽,算是聽明白了。下週六,再餵一頓飽的,鏽就再退一截。想知道前頭寫的是什麼,就得先把下一頓備齊。
「行。」他把銅牌收回抽屜,對著冰箱說,「下禮拜還是二百斤,你等著。」
冰箱壓縮機嗡了一聲,聽著倒像是應了。
四點多,孫大海發來一條語音。
他嗓門大,語音一點開,滿屋子都是他的聲音:「澤哥,跟你說個事,不要緊啊。北北昨晚上八點多忽然伸著脖子朝東邊叫了一聲,叫得跟打鳴似的,我表哥說雞晚上不叫,我就記著了。今天早上好了,吃食也香,就是吃完以後一直朝北趴著。」
方澤聽完,回了一條:籠子照樣別開,它愛朝哪邊趴就朝哪邊趴。
他沒說昨晚八點多,城東有一台櫃子結了霜。
傍晚六點,天黑透了。
老韓在微信上問空桶什麼時候取,方澤說明天早上八點,跟往常一樣。老韓回了個「好」,又發了一句:「吳伯今天表揚我了,說我抬桶比阿柯穩。」
方澤回:「那你下週接著穩。」
晚上八點,他正蹲在鋪面裡對帳,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劉紅梅。
「小方,還沒歇吧?」劉紅梅那邊有電視聲,像是在家裡,「跟你說個事,西街第一批,區裡要提前來看。原來說月底,現在改到下週三上午,二十口一起驗。」
方澤手裡的筆停住了。醬醋廠那四口早就清完了,可剩下那十六口,他們還一口都沒動。
「下週三?」他問,「劉主任,今天是週六。」
「我知道今天是週六。」劉紅梅嘆了口氣,「我也是剛接到的通知。小方,四天,十六口,你那邊忙得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