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巷裡起了一陣風,把車斗上那幾捆紙殼子吹得嘩啦響。
老蔡伸手按住紙殼,按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像是要借這個動作把剛才那句話嚥回去。
「三台,一個樣。」他終於接著往下說,「白鐵皮的老冷櫃,比現在的櫃子矮半頭,沉得要命。櫃門裡頭都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皮小牌,上頭原先有字,磨平了,摸著是凹的。」
方澤沒插話,只把耳朵上那根煙取下來,在手指間慢慢轉。
「看庫那老頭,姓什麼我都忘了,在那冷庫看了三十年門。」老蔡吸了吸鼻子,「我去拉貨那天,他坐在門房裡喝茶,看見我往車上抬那三台,就說了一句:那批一共三台,別分開賣。分開了,就得有人看著。」
「你沒聽。」
「我聽了,我當他是捨不得。」老蔡苦笑了一下,往地上啐了一口,「人老了,看什麼都捨不得。我收舊貨十幾年,誰家老人不跟我說兩句這東西有年頭了、別糟蹋了。我要是句句都聽,早餓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我才覺出來,他那不是捨不得,是怕。」
方澤把煙在指頭上停住:「三台現在都在哪兒?」
「一台八百賣給老徐了,你知道。一台太沉,沒人要,到現在還壓在我城東那院子裡。」老蔡伸出第三根指頭,又縮回去一半,「還有一台,開春的時候讓一個開小貨車的人拉走了。兩千,一口價,不講價,也沒留電話。我當時還樂呢,覺得碰上冤大頭了。」
令牌在兜裡溫溫的,沒漲也沒落。
方澤盯著老蔡看了一會兒,看他那雙放在車斗邊上的手,手套已經摘了,指甲縫裡那點灰在太陽底下比剛才還淡。
「你院裡那台,」他慢慢問,「這些日子有沒有什麼動靜?」
老蔡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後巷裡就他倆,阿柯和老韓在院裡沖桶,水聲嘩嘩的,聽不見這邊。
「從來不插電,冬天不結霜,夏天摸著是涼的,我一直當它是鐵皮厚。」他說,「前陣子突然開始出汗,櫃子底下天天一攤水,我拿拖把拖了又有,拖了又有。我心裡發毛,想起老頭那句話,才跑去南郊看老徐那台還在不在。」
「然後呢?」
「然後老徐那台好好的,墊著雞籠,我就回來了。」老蔡把手在夾克上擦了擦,「回來它還出汗。一直出到昨天。」
「昨天什麼時候停的?」
「上午。十點多。」老蔡回憶著,「我那會兒在院裡拆一台洗衣機,聽見它嗡了一聲,就一聲,然後底下那攤水就不往外滲了。到今天都是乾的。」
方澤沒說話,把那根煙放回耳朵上。
昨天上午十點四十,老韓在南郊蓋下那張帖。十幾里外老蔡院子裡那台,跟著嗡了一聲,乾了。
「老蔡。」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剛才講價時正經多了,「院裡那台,你先聽我幾句。別賣,誰出多少錢都別賣。別插電,別往裡擱吃的,生的熟的都別擱。找塊厚帆布把它蓋上,蓋嚴實。晚上睡覺,別睡在它邊上。」
老蔡聽著,一條一條點頭,點到最後忽然抬起頭:「老闆,要不你拉走吧。我不要錢,送你。」
「我不要。」方澤答得很乾脆,「我也不能要。」
「為什麼?」
「因為我比你更不能挨著它。」方澤說,這是一句真話,他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你就照我說的辦。有什麼不對勁,先別動它,給我打電話。」
老蔡盯著他看了半天,大概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來,最後什麼也沒看出來,嘆了口氣:「行。」
方澤讓他等一下,回了鋪面。前兩天他從302的布包裡分了一小袋砂擱在櫃檯抽屜裡,省得清井時每回都上樓取。他從袋裡捏了一小撮淨穢砂,拿張紙巾包好,又接了一盆溫水端出來。
「把手洗了。」他說,「砂撒水裡,搓指甲縫。」
老蔡看著那盆水,又看看紙巾裡那撮銀灰色的砂,滿臉狐疑:「這什麼?」
「我們做清掏用的去污粉,菌種。」方澤面不改色,「你那手套都磨穿了,指甲縫裡髒,這東西專治髒。」
老蔡將信將疑地把砂撒進盆裡,兩隻手泡進去搓了搓。水面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灰,一下就化沒了。他把手拿出來對著光看,指甲縫乾淨了一點,不是全乾淨,但能看出來。
他沒問,方澤也沒解釋。
老蔡甩了甩手上的水,跨上三輪,臨走前回頭說了一句:「老闆,你跟那老頭說話一個味兒。」
三輪拐出巷口,喇叭又響起來,「高價回收舊冰箱、舊空調——」,喊著喊著就遠了。
方澤兜裡的令牌,跟著那喇叭聲一點一點涼了回去。
傍晚五點,天開始暗。
方澤上了302,把今天剩下的那一問拿了出來。銅牌貼門板,令牌在左手,哈氣,寫字。他想了很久該怎麼問,最後只寫了五個字。
「三櫃同源否?」
令牌熱得比中午快。霜從字底下竄上來,一口氣結成兩行。
「同出一庫。閉其一,餘者聞之。」
方澤看著那兩行字,手指頭在門板邊上摳了一下,摳下來一小片霜碴。
閉其一,餘者聞之。閉了一扇,另外兩台聽見了。老蔡院裡那一聲嗡,就是聽見了。
他沒有第三問了。霜自己慢慢褪了,褪得跟往常一樣乾淨。
方澤在冰箱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門板。漆面冰涼,壓縮機不緊不慢地轉著,聽不出任何異樣。
他忽然覺得這台老容聲跟那看庫的老頭有點像,什麼都知道一點,說出來的永遠只有一兩句,剩下的全要他自己去猜。
他給嚴守成打了個電話,把五條規矩後頭又加了一條:每週有人從捲簾門外頭看一眼,看地上有沒有水,聽裡頭有沒有響,不開門,不進去。
「我自己去看。」嚴守成說,「別人去我不放心,我去了也不進門,就在外頭站一會兒。」
「你手腕上那道剛退。」
「所以才我去。」嚴守成說,「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別人不知道,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方澤沒再攔他。他握著手機站在南窗前,令牌涼涼地貼著手心,窗外的天已經暗成一片灰藍。
「嚴總,你那會兒說,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只出一件。」他忽然問,「你是聽誰說的?」
電話那頭靜了好幾秒,嚴守成才開口:「方老闆,這話我回頭當面跟你說,電話裡說不清。」
方澤沒逼他,說了聲好。他沒提老蔡院裡那台,也沒提第三台,想等把話想清楚了再說。
六點,老韓和阿柯收工。
阿柯把最後一隻藍桶擱回後院牆根,跟鑫源那四隻碼在一起,拍拍手先騎車走了。老韓落在後頭,慢吞吞地脫膠皮手套,脫完了,說了一句:「嚴總上回說,南郊市場那幾條下水溝得年年清。明年那活,還是我去吧,我熟。」
方澤正在鎖櫃檯抽屜,鑰匙停在鎖眼裡,好一會兒才擰下去:「南郊的活,往後不接了。嚴總那邊我去說,錢少賺一單,不打緊。」
老韓「嗯」了一聲,把手套疊好塞進兜裡,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我就這麼一說。」
「我知道。」方澤說,「我也就這麼一答。」
老韓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他沒再說什麼,推著電三輪出了巷口,車鈴叮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碰著了。
人都走了,方澤蹲到後院牆根,把鑫源那四隻藍桶的蓋子挨個掀開看了一眼。
陳油的味道衝得他往後仰了仰頭,四桶都滿著,跟週一鑫源送來時一樣。他拖出鋪面那台磅秤,又一桶一桶稱了一遍,二百一十斤,一斤不少。
明天下午,這四桶得抬上樓。爐要吃,門要飽,這頭的日子還得照常過。
他把蓋子扣緊,回鋪面翻出硬皮本,在昨天那頁後頭另起一頁,寫了三行。
一,老徐那台,閉了,鑫源租著,嚴守成看。
二,老蔡院裡那台,出汗,昨天停了,帆布蓋。
三,小貨車,兩千,沒電話。
寫到第三行,他的筆在紙上停了很久,最後在後頭畫了一個問號,又把問號描粗了一遍。
八點多,有人敲302的門。
葉棠端著一碗餃子站在門口,沒往屋裡邁一步,碗上扣著個盤子,熱氣從縫裡往外冒。
「白菜豬肉的,包多了。」她把碗遞過來,「明天週六,你那又是大日子吧?上禮拜那天你們幾個抬了一下午桶。」
方澤接過碗,燙得換了兩次手:「明天你要是想拍,在前頭拍招牌,後院別拍。」
「我又沒說要拍。」她說完頓了一下,「不過你今天下午在後巷跟那個收破爛的說了半個鐘頭,我在窗戶上看見了。你們說的,跟你那鍋有關係吧?」
「有關係。」方澤說,「是鍋的上家。」
葉棠被這幾個字噎了一下,抱著胳膊在門口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這鍋還有上家?那是不是還有下家?」
方澤端著那碗燙手的餃子,認真想了想:「但願沒有。」
她翻了個白眼,說了句「碗明天還我」,轉身回301了。
方澤端著餃子進屋,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老蔡。那頭風很大,像是站在院子當中,聲音壓得很低,低得發顫。
「老闆,你讓我拿帆布蓋上,我剛才去蓋了。」他吸了口氣,「我院裡那台,櫃門上結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