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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八百塊的冷櫃,上家是誰

週五早上七點四十,方澤蹲在鋪面門口刷牙,滿嘴泡沫地想通了一件事。

誰來搬,這事他想了半宿也沒想出個人來,可要是不搬呢?

帖在,門閉。門板只說了帖要在,沒說櫃子非得挪窩。那間檔口本來就是老徐的,最裡頭,四面是牆,門口一道捲簾門,嚴守成還給加了鎖,論位置,比哪個倉庫都背。

他吐掉泡沫,擦了把嘴,給嚴守成撥了過去。

「嚴總,櫃子不搬了。」電話一通他就說,「你跟管理處說,鑫源把老徐那間檔口租下來,租一年,當倉庫用。櫃子原地不動,捲簾門上你的鎖,鑰匙你一個人拿。」

嚴守成那邊有炒鍋的聲音,大概是在家裡吃早飯。他「嗯」了一聲,好半天才接話:「租一年,三萬出頭。方老闆,你這算盤打得我心口疼。」

「比請人搬便宜。」方澤說,「再說,你上回給老徐墊攤位費的時候,也沒見你心口疼。」

「那是我欠他的。」嚴守成嘆了口氣,炒鍋的聲音停了,「行,我九點去管理處。還有件事,那個收破爛的,我讓老徐翻了手機。」

方澤把牙刷往杯子裡一插,站起來:「翻著了?」

「去年臘月二十三,老徐撥出去一個號碼,存的名字叫『收冰箱蔡』。他說就是那人把櫃子拉到檔口去的,送貨費另給了五十。」嚴守成把號碼一個數一個數唸出來,又補了一句,「老徐讓我跟你說,你要找他,別說是從他這兒拿的號。他怕。」

方澤把號碼記在手背上,說了聲「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多叮囑了一句:「嚴總,老徐那邊你也別讓他再去市場了,檔口租下來是你的倉庫,不是他的攤子。他要是想回去賣雞,換個市場。」

「他自己也不想回去。」嚴守成說,「昨晚說完那些話,他一宿沒關燈。」

找人好找,找由頭難。

他總不能打過去說,你好,我想問問你去年賣的那台冷櫃是不是個口子。

方澤在鋪面裡轉了兩圈,最後轉到了吳伯的雜物間門口。樓後那間小屋堆了好幾年的舊暖氣片、鐵管子、一扇鏽穿了的防盜門,吳伯說過好多回要賣,又嫌收破爛的給價低,一直沒賣成。

吳伯正端著茶缸在巷子裡遛彎,見他盯著雜物間,眼睛先瞇起來了。

「小方,你看我那堆鐵幹什麼?」

「吳伯,我幫你把它賣了。」方澤笑著湊過去,「我認識個收廢品的,給價實在,今天下午就能來。錢全歸你,我一分不要。」

吳伯把茶缸從右手換到左手,上下打量他,像是打量一個突然要給他送錢的推銷員:「你小子,上回跟我說菌要吃廚餘,我信了,到現在我樓道裡還一股醋味。今天你要白給我賣廢鐵,你圖什麼?」

「圖地方。」方澤指了指那扇防盜門,「我下週還得往後院擱桶,你那屋門口那堆東西擋著道。」

這個理由吳伯信了七成。他咂了口茶,說:「那價我得在邊上聽著。暖氣片是鑄鐵的,不能按廢鐵價。」

「行,你親自講。」

九點二十,方澤撥了手背上那個號碼。

響了五聲,那頭接了,背景裡是喇叭的錄音,「高價回收舊冰箱、舊空調、舊電腦——」喊了一半,被人按停了。

「喂,收東西?」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嗓子被風吹得發乾,「什麼貨?在哪兒?」

「城西,澤淨環境,後巷。」方澤說,「十來片鑄鐵暖氣片,一捆鐵管,一扇舊防盜門。房東想一回清了。」

「暖氣片啊。」那頭來了點精神,「下午三點吧,我上午在城東有一家冰箱要拉。」

「行,三點。師傅怎麼稱呼?」

「姓蔡,叫我老蔡就行。」

掛了電話,阿柯從後院探出頭來,手裡還拎著一隻沖乾淨的藍桶。他聽了半截,一臉稀奇:「澤哥,你還兼職賣破爛?」

「幫吳伯賣。」方澤說,「下午三點人來了,你跟老韓該幹嘛幹嘛,別往跟前湊。」

阿柯「哦」了一聲,又小聲嘀咕:「吳伯那堆鐵,去年有人來收過,他嫌一斤少給了一毛,愣是沒賣。」

老韓在後院水龍頭邊上沖手套,從頭到尾沒插話。等阿柯走遠了,他才抬頭看了方澤一眼,那一眼看得很短,然後接著沖手套去了。

十點一刻,嚴守成發來一條簡訊:「管理處同意了,一年。鎖還是我那把。」

方澤回:「謝了。櫃子那邊,誰都別進去。」

中午他上了一趟樓。

昨天那第三句沒問出來,今天的兩句還一句沒用,他不想浪費。

銅牌貼上門板,令牌攥在左手,哈氣,寫字。他把昨天那句原樣又寫了一遍:「櫃賣與人,如何?」

令牌慢慢熱起來。霜從字底下長出來,長得比昨天慢,一筆一筆,像是有人斟酌著寫。

「前人賣之,故有今日。」

方澤盯著「前人」兩個字看了很久。賣給老徐的是收破爛的,可收破爛的又是從誰手裡弄來的?這個「前人」,未必只有一個。

他想再問,又把手縮回來了。今天就剩一句,他打算留到見過那個人以後再用。

下午兩點五十,巷口響起了喇叭聲。

「高價回收舊冰箱、舊空調——」錄音喊到一半停了,一輛藍色電動三輪拐進後巷,車斗上綁著喇叭,斗裡碼著半台拆了門的雙開門冰箱和幾捆紙殼子。

方澤兜裡的令牌,在車拐進巷口的時候就溫了。

不燙,就是溫,像揣了一個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雞蛋。三輪往裡開一米,就溫一分。等車停在雜物間門口,令牌已經溫得手心出汗了。

方澤把手從兜裡抽出來,在褲子上擦了擦。

老蔡下了車,個子不高,背有點駝,一件灰夾克油得發亮,手上戴著一副磨穿了指頭的線手套。他看了一眼雜物間,又看了一眼方澤,先遞過來一根煙:「老闆,就是這些?」

「就這些。」方澤接了煙,沒點,「房東在那兒,價你跟他講。」

吳伯端著茶缸從屋簷底下踱過來,清了清嗓子,開口第一句就是:「鑄鐵的,按鑄鐵算。你要是按廢鐵給,就拉倒。」

老蔡笑了一下,蹲下去敲了敲暖氣片,敲得噹噹響:「老爺子,鑄鐵是鑄鐵,可這片子鏽成這樣,回爐還得扣一層皮。一斤一塊一,我給您抹個零。」

「一塊三。」

老蔡站起來,拿線手套拍了拍膝蓋上的鏽渣:「一塊二,再高我白跑一趟。您老看看我這車,電瓶都是修了又修的。」

吳伯還要講,方澤在邊上咳了一聲。吳伯瞥他一眼,勉強點了頭:「一塊二就一塊二,防盜門另算,那可是當年我花四百買的。」

老蔡看了看那扇鏽穿了洞的門,憋著笑說:「老爺子,四百那是當年,現在它值二十。」

兩個人一個講價一個過秤,吵吵嚷嚷折騰了二十來分鐘。方澤一直站在三輪邊上,看老蔡把暖氣片一片一片往車斗裡碼。他手套磨穿的那兩個指頭,指甲縫裡是黑的,不是油泥那種黑,是發灰的、洗不掉的那種。

跟嚴守成手腕上那道線,一個顏色。只是淡,淡得要盯著看才看得出來。

方澤假裝去幫忙扶車斗,把揣著令牌的那隻手往車斗裡那半台冰箱邊上湊了湊。令牌沒變,還是那個溫度。

他又退回來,站到老蔡身後一步遠,看他彎腰搬鐵管。這回令牌熱了一點,熱得很實在。

不是車,是人。是那雙手。

稱完最後一捆鐵管,吳伯揣著三百六十塊錢心滿意足地回屋了。

老蔡把線手套摘下來塞進兜裡,靠在車斗上點煙:「老闆,以後有冰箱空調,還找我。你們這片城中村,搬家的多。」

「說到冰箱,」方澤把那根沒點的煙夾到耳朵上,語氣隨便得像在聊天氣,「我有個朋友在南郊市場,說那兒有個賣雞的,拿一台老冷櫃墊雞籠。說是去年冬天從一個收廢品的手裡買的,八百塊。」

老蔡點煙的手停住了。打火機的火苗被風一吹,滅了。

「南郊那麼大,收廢品的多了。」他又打了一下火,沒打著,「老闆想買冷櫃?我那兒有新點的。」

「我不買。」方澤看著他,「我是聽說,那台櫃子,你上個月專門跑回去看過它還在不在。」

老蔡沒說話。他低頭又打了兩下,第三下才把煙點著,猛吸了一口,煙灰抖下來落在夾克上,他也沒拍。

令牌在方澤兜裡,又溫了一點。

過了好一會兒,老蔡才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問了一句:「那老徐,人沒事吧?」

「現在沒事了。」方澤說,「櫃子也安靜了,不過管理處差點把它當廢品處理,給個五十塊就讓人拉走。」

「不能拉。」老蔡脫口而出,聲音一下子高了,又趕緊壓下去,往巷口看了一眼,「老闆,你跟那櫃子什麼關係我不問。我就說一句,那東西,別讓人拉走,更別讓人拆。」

「你知道它是什麼。」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老蔡把煙按滅在車斗邊上,按了好幾下,「我就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去年冬天,城南那個老冷庫拆遷,我包了裡頭的舊貨,冷櫃、貨架、鐵門,一車一車往外拉。看庫的老頭跟我說了一句話,我當時沒聽,後來越想越不對勁。」

「他說什麼?」

老蔡抬起頭,看著方澤,嗓子比剛才在電話裡還乾。

「他說,那批一共三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