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把手機從右耳換到左耳,空出來的那隻手在櫃檯玻璃上點了兩下,沒點出個主意來。
電話那頭很安靜,嚴守成大概是在車裡,能聽見雨刷一下一下刮過去的聲音。
「嚴總,管理處給了幾天?」方澤問,「我是說,他們打算哪天把那排檔口清出來。」
「說是下週一來人騰。」嚴守成那邊雨刷停了,「整排七個檔口,別的都好說,就老徐那間最裡頭那台東西,誰都不認。管理處的小夥子問我,說嚴總你那天派人去查溝,你們鑫源本來就是收東西的,這櫃子要不要,不要就叫收廢品的拉走,給個五十塊就算。」
「五十塊。」方澤重複了一遍,「去年老徐從收廢品手裡買,花了八百。」
「是啊,轉一圈,跌成五十了。」嚴守成停了停,話裡少見地帶了點笑,「方老闆,我知道你在算什麼。它要是讓收破爛的拉走,拆開了賣鐵,倒也乾淨。怕就怕不拆,轉手又賣給下一個老徐。」
方澤沒笑,他確實就在算這個。
「這事收不收,我說了不算。」他說,「你給我一晚上,明早八點前我給你回話。這期間,你的人誰也別去碰那台櫃子,捲簾門也別讓管理處的人開。」
「你說了不算,那誰說了算?」嚴守成在那頭咳了一聲,「你上頭還有人?」
「有個老主顧。」方澤說,「脾氣不好,問一句只答一句。」
嚴守成沒再追問,只說了句「那我等你」,就把電話掛了。他這人有這點好處,該問的問,問不著的就不問。
方澤把手機扣在櫃檯上,盯著門外的巷子看了一會兒。六點就黑透的天,這會兒巷口那盞路燈底下全是飛蟲,阿柯的電動車停在燈下,車座上還搭著他那件印著「澤淨環境」的工作服。
他關了鋪面的燈,拉下捲簾門,上樓。
三樓樓梯口,301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頭傳出來剪輯軟件的提示音,一聲一聲的。
方澤腳步放輕,掏鑰匙開三樓柵欄時,那條門縫裡還是探出半張臉來。
「今天那鍋燉好了?」葉棠問。她頭髮拿鉛筆挽著,手裡還捏著滑鼠,大概是剛從椅子上起來,「中午以後你那臉色,比上禮拜好看多了。」
「燉好了,火關了。」方澤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半圈,「就是鍋還沒洗,得想想怎麼洗。」
「你這比喻打算用到什麼時候?」她靠在門框上,沒有往外邁一步,「我的窗戶今天下午沒起霧,玻璃乾得能照人。你那兩條帳,我可都記著呢。」
「記著好。」方澤說,「等我把鍋洗了,一條一條還你。」
葉棠哼了一聲,把門關上了。關門前那半秒,方澤看見她那邊的窗戶,窗簾拉開著,玻璃上確實什麼也沒有。
他兜裡的令牌溫了一下,又涼回去。
302屋裡還是冷。
老容聲靠在牆邊,門封上沒結霜,壓縮機規規矩矩地響著,像一台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舊冰箱。
方澤先拉開冷藏室,從角落裡拿出銅牌,又從衣兜裡摸出客卿令。令牌是涼的,銅牌也是涼的,兩樣東西捏在一隻手裡,硌得指節發白。
他站到冰箱前,左手握令牌,右手把銅牌平平貼上門板,對著銅牌邊上那塊空白處哈了一口氣。白氣在漆面上散開,結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方澤用食指在霧上寫字,寫得很慢,怕寫錯一筆就作廢。
「南郊之櫃,可移否?」
字寫完,令牌在手心裡由涼轉熱。門板上的水霧凝住了,從他那行字底下,一點一點結出新的霜紋來。
「帖在,門閉。」
四個字,跟沒說一樣,又跟說了一樣。方澤盯著看了好幾秒,才敢把氣喘勻。帖在,門閉,意思是櫃子挪不挪不要緊,要緊的是那張帖還在不在上頭。
他又哈了口氣,在下一塊空處寫第二句。這回手有點抖,「揭」字的提手旁寫歪了。
「帖若揭?」
這一回霜結得快,像是早等著他問。
「門開。北顧。」
方澤的手指頭停在半空。北顧,往北邊看。南郊在城南,北邊是哪裡,不用問。
令牌在手心裡燙了一下,他差點鬆手。
他咬著牙再寫第三句,問的是他最想知道的那件事:「櫃賣與人,如何?」
字寫完了,令牌卻慢慢涼了下去。門板上那片霜沒有往下長,反倒從邊上自己裂開幾道細紋,拼成一行小字。
「一問一答。今日已二。」
方澤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差點氣笑出來。這門擺了一個多月的架子,今天倒是第一回把規矩寫得這麼明白。上週日那回答了一句就再問不出字,他還當是一回只答一句。現在看來,那兩句它不是不能答,是那會兒該給的話已經給了,再問它也不答。
「行,今天就兩句。」他對著冰箱嘟囔了一聲,「你這比菜市場的秤還小氣。」
冰箱沒理他。壓縮機嗡了一聲,又回到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聽著倒像是誰在鼻子裡哼了一下。
方澤不死心,又哈了一口氣,把第三句重新描了一遍。這回連令牌都沒溫,霜面上那行「今日已二」反倒更白了些。
霜從邊上開始散,一行接一行褪乾淨,最後只剩銅牌邊上那一小塊還是濕的。
他把銅牌收進臥室床頭櫃的抽屜,令牌揣回兜裡。往後天天要問,省得每回都開冷藏室。他從同一個抽屜裡翻出那本硬皮本,把兩句話抄在最新一頁。
抄完,他在底下畫了兩條槓,開始把這兩句話翻成人話。
櫃子可以動。帖不能揭。揭了,門就開,開了就往北找。
他又在下頭寫:收廢品的拉走以後會幹什麼?
這個他不用問門也知道。他這一個多月天天跟收舊貨、收臨期的人打交道,那一行怎麼倒騰東西,他看得多了。冷櫃拉回去,先拿刮刀把外殼上的標籤、貼紙刮乾淨,看著體面點好轉手;壓縮機能修就修,修不了拆了賣銅;櫃門裡頭的膠條撕下來,換新的。
哪一步都會碰到那張帖。哪一步都可能把它當成一張舊防潮條,順手撕了。
方澤在本子上寫下第三行:鑫源收。
寫完他又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半天。讓嚴守成收,等於把這台櫃子交到一個知道一半、不知道另一半的人手上。可交給管理處,交給收破爛的,交給隨便哪個再花八百塊買回去墊雞籠的人,哪個都比嚴守成更不知道。
他把條件一條條往下寫,寫一條劃一條,最後剩下五條:不轉賣,不插電,不往裡擱生鮮,不揭帖,帖那面朝裡挨牆。
寫完,十點四十。
他看了一眼時間,剛好是上午蓋帖的那個數。方澤把本子合上,心想這門要是能看鐘,大概也會覺得巧。
撥電話之前,他拿著令牌又去了一趟南窗。
窗上的膠帶還在,玻璃乾乾淨淨,令牌貼在掌心裡是涼的。他往前走一步,退一步,又往前走一步,還是涼。
方澤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想起老韓學的那句「那就等」。等誰,等什麼,那東西沒說。可今天門板上這四個字,算是把它等的東西說出來了:等一隻手,把帖揭了。
他把令牌揣回兜裡,回客廳坐下。
他給嚴守成撥過去,這回對方接得很快,背景裡有電視的聲音。
「老主顧說了,」方澤開門見山,「櫃子能收,但得照規矩收。」
他把五條一條一條唸了。唸到「帖那面朝裡挨牆」的時候,嚴守成在那頭問了一句:「帖是哪張?」
「就是上週四貼上去那張封條,加上今天蓋上去那張。」方澤說,「現在長成一張了,看著跟一張舊防潮條差不多。管理處誰問起來,你就說那是防潮的,揭了櫃子就報廢。」
「這話我信。」嚴守成說,「我手腕上那道線,就是它退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電視聲關小了:「那我明天就跟管理處說,鑫源收。錢我出,五十還是五百都行。就一件事,誰去搬?」
方澤拿著手機,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上午聽筒裡老韓的喘氣聲,又想起門板上那四個字,帖在,門閉。帖是生人蓋上去的,搬的手要是沾過那邊的東西,會怎麼樣,他今天已經問不出來了。
「搬的人,我明天給你挑。」他最後說,「你那邊誰都別先動。」
「行。」嚴守成應了,又說,「還有個事,我本來想明天再跟你講。」
「你講。」
「老徐晚上醒了一陣,聽我在電話裡跟管理處說廢品的事,從屋裡衝出來,拖鞋都穿反了。」嚴守成頓了頓,「他說,那台櫃子不能給收破爛的。」
方澤坐直了:「他怕什麼?」
「他說去年冬天賣他櫃子那個收破爛的,上個月又去過市場一趟。」嚴守成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壁屋的老徐聽見,「沒收東西,也沒問價,就站在檔口外頭,問他那台櫃子還在不在。」
方澤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老徐怎麼說?」
「老徐說還在,就是不插電,墊雞籠用。」嚴守成說,「那人聽完點點頭,說了句『還在就好,別讓人動它』,騎上三輪就走了。老徐當時還以為他是想加錢收回去,沒往心裡去。」
方澤站起來,走到客廳中間又停下,像是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他長什麼樣?三輪上有字沒有,噴的電話號碼也行。」
「我問了,老徐記不清臉,就記得車斗上綁著個喇叭,喊的是高價回收舊冰箱舊空調。」嚴守成那邊沉默了兩秒,「方老闆,一個收破爛的,八百塊賣出去的東西,隔了大半年專門跑回來看它在不在。你說他圖什麼?」
方澤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硬皮本,在「鑫源收」三個字底下,又添了一行:賣櫃子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