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沒急著把帖子拿回來。
他回頭跟阿柯說:「去巷口給你韓叔買包煙,紅盒的,錢從鋪面零錢抽屜裡拿。」
阿柯看看老韓,又看看桶沿上那張帖,把打氣筒一扔,跑了。
後院就剩他們兩個,水龍頭還在往桶裡滴水。
方澤兜裡的令牌涼著,跟剛才阿柯站在邊上時一樣涼。
「是南郊的。」方澤說,「還是那台櫃子。」
老韓沒吭聲,摸出一根煙,沒點,捏在指頭裡轉。
「上回我說是防潮條,糊弄你的。那櫃子不是壞冷櫃,是個口子,吃活的。市場丟的四十多隻雞,凍死的那頭豬,都是它。」
「上週四那張條子,把它的嘴封了七天。明天上午十點四十,七天滿。這張得蓋上去,早一分不行,晚一分,底下那張就裂。」
老韓把煙轉了一圈:「那天晚上,你說我三輪底下那張報紙返潮。」
「也是糊弄你的。」方澤說,「那報紙在櫃子跟前拆開過。那天夜裡,它順著報紙摸到我窗戶上了。你那車,就停在我窗戶底下。」
老韓抬頭往樓上看。從後院看不見南窗,他還是看了好一會兒。
「它找你?」
「找我這頭。所以我不能去,一步都不能近。」
「那這條子,憑什麼認我?」
「它只認沒碰過那邊東西的手。你手上出字,是因為你乾淨。上回去了一趟,回來還是乾淨的。」
「阿柯呢?」
「他前陣子在那市場門口批過一箱凍雞翅。」
老韓「嗤」了一聲:「那小子。」
方澤把話說完:「你不去,我不怪你。活照幹,工錢照算,這事往後我不提。」
「我不去,你找誰?」
方澤想了想,說了實話:「沒人了。」
老韓把煙夾到耳朵上,蹲下去,把那張帖連報紙一塊兒挪到乾地方。
「我跟師父學手藝那年,下過一口老井。井底牆上掏了個小龕,供著個看不清的東西。」他說,「師父讓我把燈往別處照,說不認得的東西別問它是誰,問了,它就認得你了。」
「上回你什麼都不說,就叫我別回頭,我就沒回頭。」他抬眼看方澤,「這回你說了。」
「錢我出兩千。」
「去之前別給。」老韓擺手,「去之前拿錢,跟拿買命錢似的,晦氣。」
「那你去?」
「我說的是加錢也別找我。」老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你沒拿錢說事,你拿實話說事。這是兩碼事。」
他伸出三根指頭。
「阿柯不知道,不跟。語音你從頭聽到尾,別掛。回來那張報紙,你當著我面燒。」
「行。」
「還有,」老韓頓了頓,「這是最後一張吧?」
方澤沒點頭:「我不知道。」
老韓看了他一會兒:「那就先算這張。」
阿柯拎著煙從巷口跑回來,喘著氣:「韓叔,紅盒的,老闆還多找了我一塊。」
老韓接過煙,順手拍了一下他後腦勺:「還回去。」
中午,方澤給嚴守成發簡訊:「人有了。明天十點一刻,你的人把捲簾門打開,退到過道口,別往裡看。」
嚴守成回得很快:「管理處那頭我說是回頭查溝。還要什麼?」
「不要了。你的人身上的東西,一樣別往檔口裡擱。」
「明白。」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替我謝謝那個人。」
方澤沒轉這句。
下午三點,他抱著那隻刷乾淨的小罈去了霍家。
霍婆婆在院裡曬花生,見他進門,先看罈子,再看他。
「用上了?」
「用上了。正好夠數。」
霍婆婆接過去,拿手掌拍了拍罈肚,還是那聲悶響。
她把罈子擱回西屋最裡頭,原來那個位置。
出來的時候,她站在門檻上說:「那就算我那回,給了他了。」
方澤點點頭,沒多說。走到巷口,他才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夜裡,南窗前的令牌比白天熱。
不往上躥,就是熱,像窗外有個人一直站著,不敲窗,也不走。
方澤把椅子拖到屋北,背對著窗坐到十二點,才去睡。
他沒去門板上問。問了,也是那幾個字。
週四早上,天陰著。
八點半老韓到了鋪面,換了雙新膠皮手套,拍拍上衣內兜:「砂還在。」
方澤從報紙架上抽了張新報紙,把帖子包好遞給他:「貼身揣。」
帖子一落到他手裡,隔著報紙都透出一點暗金。
老韓把報紙包按進內兜,按實了:「十點四十,你那頭數著。」
「我數。」
阿柯在門口探頭:「韓叔又去通溝啊?」
「回頭查一遍,上回那溝怕又堵了。」
「那地方燻得要命,我不去。」
「沒叫你。」
九點半,嚴守成的簡訊先到:「看櫃子的人說,右上角又翹了一點,左上角也起邊了。」
方澤回:「別碰,別按。再撐一個鐘頭。」
九點四十,電三輪出了巷口。語音通著,老韓的手機揣在胸前兜裡,風聲呼呼的。
過了環城路,老韓在風聲裡說:「方老闆,你那菌,也是個口子吧?」
「說好了不問的。」
「不問。」老韓說,「我就這麼一說。」
十點過一點,樓梯上有腳步聲。葉棠抱著個快遞盒下來,看見他坐在櫃檯後頭盯著手機,站住了。
「今天就是那張?」
「今天你在樓裡待著,巷子都別出。」
「我又沒說要去。」她把盒子抱緊了點,「我就問問。」
「問完了。」
葉棠瞪他一眼,沒走,在門口小板凳上坐下了,背對著他看巷子。
方澤把外放關了,手機貼到耳朵上。兜裡的令牌微微溫了一點,是她那頭的。他沒趕她。
十點二十五,老韓的聲音從聽筒裡出來:「到了。門開著,嚴總的人在過道口,沒進。」
「先別動櫃子。站在三步外,看著時間。」
「看著呢。」那頭停了停,「地上全是水,溫的。這櫃子跟剛從澡堂出來似的。」
「條子呢?」
「還貼著。右上角翹起兩指寬,往下滴水,左上角也起來了。」
方澤盯著屏幕上的時間。十點二十七。
「站著別動,手別插兜。」
十點三十二,那頭響了一聲很輕的「啪」。
老韓吸了口氣:「右上角又起來一截,半張都懸著了。」
「還有八分鐘。」
「我知道。」
十點三十六,聽筒裡傳來嗡的一聲,又低又長,跟上週四那聲一個樣,就是不斷。
「方老闆。」老韓的嗓子發緊,「櫃子底下那條縫,滾出來個東西。黃的。指頭肚大一塊金子,滾到我鞋邊上了。」
「別撿,別踢,腳挪開。」
「挪了。」
十點三十八,那頭靜了一下。
「櫃子裡有人說話。」老韓說,「啞的,像個好幾宿沒睡的男人。」
方澤想起那天一樓鐵柵門外頭老徐的嗓子。
老韓把那句話照原樣學出來,學得很慢:「北邊那家,你在聽吧。要什麼,都換。」
方澤手指按在櫃檯玻璃上。
「它還說,金子不夠,換別的也行。」老韓頓了一下,「那姑娘的窗戶不結霜,也算一樣。」
方澤抬眼,看了看門口葉棠的後背。她正低頭拆快遞,膠帶撕得嘶啦響。
「它問你呢,方老闆。回不回?」
「不回。」方澤說,「它說什麼,都不是跟你說的。你看時間。」
十點三十九。
嗡聲又起來了,像有人憋著一口氣等。
方澤盯著秒數一格一格往上跳。五十五,五十六。
「拆報紙。」
聽筒裡窸窸窣窣。
五十九。跳成了十點四十。
「蓋。」
那頭「噗」的一聲,很輕,像罈口糊上了一層泥。
嗡聲停了。
不是斷,是一點點收回去,收得乾乾淨淨。
老韓半天才開口:「蓋上了。字跑到底下那張上去了,兩張長成了一張。」
「水呢?」
「不淌了。」他又頓了頓,「鞋邊那塊金子,黑了,化成一小攤黑水,往地縫裡滲了。」
「走。別回頭。」
「沒回。」
腳步聲,鞋底踩著水,捲簾門嘩啦一聲落下來。
門口的葉棠沒回頭,膠帶也不撕了:「蓋什麼?」
「蓋鍋。」
「你這鍋燉的什麼,燉了一個禮拜。」
方澤沒答,起身往樓上走。
語音一直沒掛,聽筒裡是老韓推車的動靜。
302的門一開,冷氣先撲出來。老容聲的門板上結著霜,字已經成了。
「門閉。」
兩個字停了一會兒,從邊上散乾淨。
他拉開冷藏室看了一眼。銅牌第四行「閉門帖一張」那條,顏色沉下去了,跟換過的第一、三行一個樣;第二行還亮著。
他拿著令牌走到南窗前。涼的。進一步,退一步,都是涼的。
這是封條貼上以後,南窗前頭一回涼透。
手機裡老韓說:「上車了。」
「慢點騎。」
十一點四十,老韓回到鋪面。他沒摘手套,捏著那張報紙的一個角遞過來。
方澤在後院水泥地上把報紙攤開,撒了一撮砂。嗤的一聲,報紙捲成黑團,化成黑水滲了。
老韓蹲在邊上看完,才把手套扔進垃圾桶,去沖手。
方澤轉了兩千過去。城西農商行的扣款簡訊跟著跳出來:餘額六萬六千四百九十六塊五。
老韓的手機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沒推回來。
「說了加錢也別找我,你還真加。」
「這不是加的,是說好的。」
老韓在小板凳上坐下,把耳朵上那根夾了一天的煙點著了。
「它最後還有半句,我剛才沒學。」
「什麼?」
「我蓋下去之前,它說,」老韓吐了口煙,「『那就等。』」
方澤沒接話。後院牆根,鑫源那四隻藍桶還碼著,那是週六的。
阿柯從前頭探進頭:「韓叔,溝查完了?」
「查完了,通的。」
傍晚六點,天黑透了。孫大海發來語音:「澤哥,北北上午十點多突然撲騰了一下,把我表哥嚇一跳,然後吃了一下午,現在朝北趴著睡了。」
方澤回:「籠子照樣別開。」
晚上七點,嚴守成打電話來。
「櫃子乾了,地上那圈水也乾了。看櫃子的人說,捲簾門摸著不冰了。」
「老徐呢?」
「睡著了。睡前說,夢裡那東西不說話了。」嚴守成停了一下,「我手腕上那道,對著燈也找不著了。」
「那就好。」
「還有件事。管理處下午來人,說那排檔口要騰出來重新招租。那台櫃子不插電,又說不清是誰的,打算當廢品處理。」
方澤握著手機,沒吭聲。
「他們問我,」嚴守成說,「鑫源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