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把,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兜裡那塊令牌。令牌還是不涼不溫,像什麼都沒聽見。
「嚴總,小周現在人在哪兒?」他問。
「還在倉庫裡頭,守著門口那張桌子。」嚴守成說,「他說那熱氣一陣一陣的,像有人隔著貨架衝他哈氣。我讓他別慌,先給你打電話。」
「讓他出來,到鐵門外頭去,把門鎖上。」方澤說,「別拿水潑,別拿滅火器噴,也別湊過去拍。手機要拍,就站在門口拍個遠的。」
嚴守成在那頭沒立刻答應。方澤聽見他把手機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打火機咔噠響了一聲,又沒點著。
「方老闆,我問你一句,你別嫌我多嘴。」嚴守成說,「北牆那台這麼一折騰,我就想,是不是你那頭,今晚上了了什麼事?」
方澤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三十四。他想起一個多鐘頭前,宋長順抱著盒子走到路燈底下,沒有回頭。
「了了一樁。」他說,「一個老街坊的舊帳,今晚問完了。」
那頭靜了好一會兒。嚴守成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時間對得上對不上,他心裡有一把算盤,不用方澤替他撥。
「行,我不問了。」嚴守成終於把菸點著了,吸了一口,「我這就讓小周鎖門。十二點半我再給你打一個,你那時候要是還醒著,就接。」
掛了電話,隔壁的牆沒響。葉棠大概睡了,也可能是聽見他打電話的聲兒,故意不敲。
方澤坐在床沿上,把硬皮本翻到今晚那一頁。上頭還是宋長順那句大白話,底下是兩行霜字,頁角那個小勾畫得歪歪的。他往前翻了十幾頁,翻到倉庫那台剛拉進鑫源沒兩天的那一頁,那天夜裡膠帶上結出四個字,他抄下來的是:誰得褚酒。
他拿筆在這四個字底下畫了一道,又翻回來,在答訖兩個字旁邊畫了一道,兩道線隔著好幾十頁,他來回翻了三遍。
十二點零五分,他從床頭櫃抽屜裡取出銅牌,蹲到冰箱跟前。週二剛開頭,兩問都還在。他哈了口氣,寫:倉庫之櫃生熱,何意?
令牌先往下涼了一截,涼得他手指頭一縮,又慢慢回溫,停在溫上。霜字出來了,一共六個:寒盡。所尋已畢。
方澤蹲在那兒,把這六個字看了很久。所尋,他想,它找的就是褚瘸子留下的那點東西,先是那罈酒,後來是那根籤子。今晚門把褚瘸子那樁事答完了,它就沒什麼可找的了,一肚子涼氣散了,剩下的就是熱。
他沒急著收牌,又哈了一口氣,寫第二問:近之,有礙否?
這回令牌沒涼,直接熱了一下,霜也結得快:熱退之前,勿近。
週二的兩問,十二點十分就用完了。方澤把兩句一起抄進本子,在勿近底下畫了兩道,把銅牌收回抽屜,坐在地板上等電話。
十二點半,嚴守成的電話準時來了。
「小周鎖了門,在門外頭蹲著呢,凍得直跺腳。」嚴守成說,「他說隔著鐵門都覺著那邊熱,跟夏天站在大巴車屁股後頭似的。方老闆,這東西不會著火吧?北牆那排貨架上,可全是紙箱子。」
「我不敢跟您打包票。」方澤說,「我只知道一條,熱退下去之前,誰都別往跟前湊。紙箱子挪不挪,您自己拿主意,但要挪,也得等它涼了以後再挪。」
「那它到底什麼時候能涼下去?」
「不知道。」方澤老老實實地說,「它沒說。」
嚴守成在那頭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它沒說」這三個字從方澤嘴裡出來,他聽了也不追問「它」是誰,這是他們倆這兩個月磨出來的規矩。
「那這樣。」嚴守成說,「倉庫有一把測溫槍,平時查冷鏈用的,打紅點那種。我讓小周站在四米外頭打,一個鐘頭打一回,打完了發給你,你看著數,數往下走了,你心裡也有個底。」
方澤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雖然嚴守成看不見。「這個好,」他說,「四米外,一步都別往前邁。」
週二早上九點,西街第十四口井在一家理髮店的後門。
理髮店的老師傅七十多了,戴著一頂毛線帽,搬了把轉椅坐在後門口看他們幹活,看著看著,目光就落到了阿柯的腦袋上。阿柯的頭髮這兩個月沒剪,蓋過耳朵,讓帽子一壓,翹得像一窩剛孵出來的雞。
「小伙子,你這頭,我看著難受。」老師傅說,「幹完活進來,我給你推一推,不要錢。」
「大爺,我這是造型。」阿柯拿手攏了攏頭髮,回頭去看方澤,「澤哥,你說這是不是造型?」
方澤蹲在井邊撬蓋子,頭也沒抬。「是不是造型我不知道,人家不要錢,你就別推辭了。上回劉主任來,看你半天,問我你是不是剛從工地上下來的。」
老韓在旁邊遞鐵鍬,嘴角往上扯了扯,沒出聲。阿柯被說得臉紅,嘟囔了一句「推就推」,手上的勁反倒大了,一桶老油拎得比誰都快。
十點不到,嚴守成的第一張截圖到了。測溫槍的小屏幕上一個紅數字,三十八,底下是小周手寫在紙上的一行字,倉庫裡頭九度。
方澤看著那個數,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他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揣回去,阿柯湊過來看了一眼。
「喲,三十八度,誰發燒了?」阿柯說,「鑫源那邊的?」
「鑫源倉庫有台櫃子壞了,熱得不正常。」方澤把手機扣到掌心裡,「嚴總讓我幫著看看。」
「那準是壓縮機燒了。」阿柯一下來了勁,「我舅以前修過冰櫃,他說壓縮機要燒,先是嗡,然後殼子燙手,再然後一股膠皮味兒,你讓他們趕緊拔插頭——」
「那台壓根沒插電,插頭在後頭捆著呢。」方澤說。
阿柯張著嘴,後半句卡在嗓子眼裡。他看看方澤,又看看老韓,老韓正低頭往桶裡刮泥,刮得很專心,好像這邊說什麼都跟他沒關係。
「沒插電還能燒?」阿柯小聲說,「那它拿什麼燒?」
「所以說它壞了。」方澤站起來,把撬棍塞到他手裡,「十五號井在前頭那條巷子裡,你先去看看蓋子好不好撬,別在這兒琢磨人家的櫃子。」
阿柯拎著撬棍走了,走出去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老韓等他走遠了,才直起腰,把鐵鍬拄在地上。
「方老闆,沒插電的東西發熱,」他說,「我只在南郊見過一回反著來的。」
「這回不是那個。」方澤說,「這回它是要涼下去了,不是要醒過來。」
老韓點點頭,沒再問,又彎下腰去刮泥了。
第十五口井在一條窄巷裡,井蓋正上方橫著三根晾衣竿,竿上掛滿了秋褲,紅的灰的藏青的,一條挨一條,風一吹,齊刷刷地晃。
阿柯站在井邊,仰著頭看了半天,回頭跟方澤說:「澤哥,這口井得先過秋褲這一關。」
秋褲的主人是一樓一個老太太,聽見動靜出來,說今天出太陽,好不容易洗了一冬天攢下的,挪了怕又沾灰。方澤跟她商量了五分鐘,最後的辦法是老韓舉著一張防水布,像打傘一樣罩在井口上頭,阿柯和方澤在底下掏。秋褲一條沒挪,也一條沒髒。
老太太看完了,非要往老韓兜裡塞兩個蘋果:「這師傅心細,比我兒子強。」
十一點,第二張截圖,三十五度。
中午他們在巷口的小飯館吃麵,麵剛端上來,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車。嚴守成從車上下來,穿一件深灰呢子大衣,手裡拿著兩條煙,四下看了看,徑直走了進來。
阿柯一口麵嗆在嗓子裡,咳得滿臉通紅。老韓把自己那碗往裡推了推,給嚴守成騰出半邊桌子。
「路過,順道看看你們幹活。」嚴守成把煙擱在老韓手邊,「韓師傅,上回那事,我一直沒當面謝你。」
老韓看了看煙,又看了看方澤,方澤點了點頭,他才收下,說了句「嚴總客氣」,端起碗去門口那張小桌上吃了,順手把阿柯也拽了過去。
小飯館裡就剩他們兩個。嚴守成點了一碗清湯麵,筷子拿在手裡,半天沒動。
「方老闆,我今天來,不是要問你那東西是怎麼知道的。」他說,「我做生意,規矩懂。你不說的,我不問。我就想問一句實在的,那台櫃子,等它涼透了,是不是就成了一台破櫃子?」
方澤夾了一筷子麵,吹了吹。「我也想知道。」他說,「等它涼透了,我再替您問一回。」
「替我問。」嚴守成笑了一下,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嚼,「你這話說得,跟我年輕時候求人辦事一個味兒。」他終於低頭吃了一口麵,「我是這麼想的,要真成了破櫃子,我兩千八買的,按廢品收也就一百多塊。可那也比擱在北牆根底下,天天讓小周提心吊膽強。」
「您就當交了兩千七的學費。」方澤說。
嚴守成被嗆了一下,拿紙巾擦了擦嘴,臉上那點繃著的勁兒倒鬆了些。他吃了半碗,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老徐那邊,我早上打了個電話。」他說,「他說昨天夜裡睡得特別沉,連夢都沒做,早上起來還喝了兩碗粥。他自己都納悶,說比抹那一滴的那晚還踏實。」
方澤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昨天夜裡,十點,倉庫那台嗡了一聲,霜一片片往下掉。他沒說出來,只說了一句「那就好」,低頭把剩下的麵吃完了。
嚴守成走的時候,把帳一起結了,連老韓和阿柯那兩碗也結了。阿柯追出去說不用,車已經開出巷子了。
下午三點,第十六口井清完了。第二批二十口,清到十六,還剩最後四口,驗了付了的仍然只有頭三口。
收工的時候,第三張、第四張截圖前後腳到了,三十一度,二十七度。小周在第四張的紙上多寫了一行:膠帶乾了,櫃門摸著——後頭這幾個字讓他自己劃了,改成:沒摸,看著像乾了。
方澤看著那道劃痕,忍不住笑了一聲。小周這人膽子小,聽話,劃得比寫得還用力。
阿柯拎著最後一隻空桶往車上放,一邊放一邊跟老韓顯擺:「韓叔,理髮店那大爺約我明天下午去推頭,說要給我推個精神點的,不收錢。」
老韓把鐵鍬插進車斗,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你明天幹活別戴帽子了,讓劉主任來驗井的時候,好好看看你有多精神。」
阿柯摸著帽簷想了一會兒,把帽子往下又壓了壓。「那我還是戴著吧,萬一推壞了呢。」
六點,天黑了。方澤回到三樓,剛把鑰匙插進門鎖,兜裡的手機又響了。
這回不是嚴守成,是老蔡。老蔡那頭的風聲比上回還大,夾著他吸鼻子的聲兒,一句話斷成好幾截。
「方老闆,我跟你說,我這台,跟你上回說的那台,不一樣。」老蔡說,「帆布凍硬了,我拿手掀,掀不動,跟一塊鐵板似的。那櫃門縫裡頭,一絲一絲往外冒白氣。」
方澤的手停在鑰匙上,令牌在兜裡一下涼透了。
「老蔡,你先別動,你現在離它有多遠?」
「我在屋裡,隔著窗戶。」老蔡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壓得很低,「方老闆,它不是熱,它是越來越涼了。我這屋裡生著爐子,窗戶玻璃上都起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