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六點半,天剛泛白。
方澤攥著客卿令,在客廳南窗前站了一會兒。進一步,溫;退一步,涼。跟前幾天一個樣,沒多一分。
窗縫上那圈透明膠帶還貼著,左下角平平整整。
他拉開窗簾一條縫,玻璃乾的,窗框乾的。
第五天了。
他把窗簾拉嚴,下樓。
老韓的電三輪已經停在鋪面門口,車斗裡碼著疏通機、長柄刮刀、鋁梯、繩子,還有四隻刷乾淨的空藍桶,比上週六多了兩隻。
老韓蹲在車邊抽煙,看見他,把煙掐了:「兩車我叫不來,四隻桶先裝著,不夠再回來拉。」
「砂呢?」
老韓拍拍上衣內兜:「在這兒,不動。」
阿柯從巷口跑過來,嘴裡叼著半根油條,護目鏡這回老老實實掛在脖子上:「澤哥,我今天戴了,不當裝飾。」
「戴眼睛上才算。」
葉棠背著雲台從樓道口下來,看見那四隻空桶,挑了挑眉:「今天挖得這麼狠?」
「井多。」
「還是只拍井?」
「只拍井。」
她「嗯」了一聲,沒再提昨晚那條帳,騎上自己的白色電動車跟在後頭。
方澤兜裡的令牌微微溫著,是她那頭的;老韓、阿柯身邊都是涼的。
七點整,醬醋廠後門。
老闆娘已經把鏽鐵門推開了,套袖戴得整整齊齊,鑰匙串在腰上嘩啦響。
「說七點就七點,挺好。」她往院裡一指,「後牆那條道我讓出來了,紙箱挪到倉庫門口了。三輪開進來,別壓我的蔥。」
那兩盆蔥被她搬到了倉庫窗台上,離井遠遠的。
剩下三口井,一口在西南角,一口貼著倉庫後牆,一口在西北角,正對著那截老煙囪。
老韓先掀了西南角那口。
井蓋一起,氣味跟上週六那口不一樣。也酸,可酸得發飄,底下還混著一股泡過的紙板味。
刮刀下去,一捅就到底。渣子稀,灰撲撲的,跟和了水的水泥似的。
方澤蹲到井口邊聞了一下,又聞了一下。
沒有那股回甜,也沒有那點醇。跟錢老闆那十二瓶過期瓶裝醋一個路數,聞著是醋,送進那扇門裡,大概跟往嘴裡倒口白開水差不多。
「這口不是陳的。」
老闆娘在旁邊聽見了:「當然不陳。我家租下來頭幾年,倉庫沖地的水都往這井裡倒,紙箱泡爛了也往裡掃。」
「那後牆那口呢?」
「後牆那口我爸那會兒就填過半截,下頭全是碎磚。」
老韓拿刮刀探了探後牆那口,果然,刀頭磕在磚頭上噹噹響,渣子薄薄一層,薄得都不夠裝一鍬。
方澤沒說話,走到西北角。
老煙囪的影子正好壓在那口井上。
西北角這口,井蓋鏽得跟井沿長在一塊了。
老韓和阿柯拿撬棍別了好幾下,才別開一條縫。
酸氣衝出來的那一下,方澤就知道對了。酸裡帶甜,尾巴上那點醇,跟東南角那口一模一樣。
阿柯這回眼淚都沒流,護目鏡戴得嚴嚴實實,衝方澤豎了個大拇指。
老韓點蠟燭試了氣,架梯子下去。
「渣不厚。」他在底下喊,「半米不到,貼東邊那面牆厚點,西邊薄。」
「別撒砂,全鏟上來。」
「知道。」
葉棠蹲在井口另一側,雲台壓得很低,鏡頭裡只有繩子、鐵桶和老韓的膠皮手套。
鏟到一半,老韓在底下「咦」了一聲。
「東牆上有個口子。」他拿手電照著,「陶管,碗口粗,朝東南走的。渣就是從這管子裡漫過來的。」
方澤趴在井沿往下看。手電光裡,青磚牆上嵌著一截黑褐的陶管,管口糊滿了醋渣,硬得跟封了蠟一樣。
老闆娘也湊過來看,看了半天,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我爸說過,霍師傅當年嫌東南角那口井滿得快,讓人在底下埋了根管子通過來,兩口井一塊兒沉渣。」
「東南角那口是頭缸?」方澤問。
「頭缸的渣全倒那口,二缸三缸的倒別處。霍師傅說頭缸渣不能跟髒水混,混了就廢了。」
方澤看著那截陶管,沒吭聲。
所以那個瘸腿收破爛的,只舀東南角那一口。
「那人後來還來嗎?廠子關了以後。」
「來啊。」老闆娘說,「廠子關了,我爸又在這兒看了好些年門。那人照舊年年冬天來,照舊塞二十塊。我爸說,廠都沒了,就剩這口井還有人惦記。」
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後來就不來了。哪年不來的,我也記不清了。」
九點半,方澤兜裡的手機震了。
是吳伯:「鑫源那車來了,停後巷,司機不進門,我替你看著秤。」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四桶,二百一十斤,司機說多出來那幾斤不舀了,嚴總交代過。」
方澤回:「辛苦,您老放後院牆根就行。」
「我放什麼放,我一個老頭搬得動?司機自己搬的。」
這一車是這週六的。爐那頭有著落了,醋渣全能拿去換帖。
十一點,西北角那口見了底。
老韓爬上來,摘了護目鏡,眼眶一圈印子。他指了指那四隻藍桶,只有一隻裝了大半,另外三隻還空著。
「好渣就這些。」
西南角和後牆那兩口的稀渣,阿柯裝了十來個編織袋,照常拉清運站。
老闆娘翻出小本子:「今天水龍頭開得比上回久,水費二十。蔥沒踩,不算錢。」
方澤掃了碼。城西農商行的扣款簡訊跟著跳出來:餘額六萬八千五百九十六塊五。
「四口井都清完了,你們街道那頭什麼時候來驗?」
「劉主任說這週內。」
「那讓她來的時候別帶測量隊。」
裝車的時候,葉棠收了雲台,走到方澤邊上:「你今天一直在聞。」
「醋渣不聞聞什麼。」
「上週六你也聞,可今天你聞完西南角那口,臉都垮了。」她說,「跟買菜買到注水肉似的。」
方澤把桶蓋擰緊:「差不多。」
下午一點多,回到鋪面後院。
方澤把那桶醋渣拖上秤,減了四斤皮,記在手機備忘錄上。
淨渣三十一斤。
加上牆根那桶五十四,八十五。
還差十五斤。
鑫源那四隻藍桶靠在另一邊牆根,封條上是司機寫的數,跟醋渣桶隔著一米,各管各的。
阿柯湊過來看他的備忘錄:「澤哥,八十五斤醋渣還不夠那菌吃?」
「它胃口大。」
「那明天咱再去醬醋廠刮刮井壁?」
方澤想了想青磚縫裡那層醬色,搖了搖頭:「刮下來也沒幾兩。」
老韓在旁邊沖疏通機,水聲嘩嘩的,頭也沒抬:「那管子後頭,還連著什麼地方沒有,就不知道了。」
方澤看了他一眼。
老韓把水龍頭關了:「我就這麼一說。」
傍晚六點,天黑透了。
方澤回302煮了碗麵,吃完坐在茶几邊上給劉紅梅回微信,說醬醋廠四口清完,等她來驗。
劉紅梅回了個「好」,又追一句:「老闆娘沒罵你吧?」
「罵了,上回要了三十塊蔥錢。」
「那是沒罵。」
晚上十點多,他起身去關客廳燈,手揣在兜裡碰到令牌,停了一下。
熱的。
不是前幾天那種溫,是往上走的熱,像有人往兜裡塞了個剛剝殼的雞蛋。
他離南窗還有兩步。
方澤沒再往前,先把令牌掏出來握在手裡,又往前挪了半步。更熱了。
他伸手把窗簾撥開一條縫。
窗玻璃外頭,結了一層霜。
不是白的,是灰黑的,一點一點的,從窗框左下角那個插銷的位置起,沿著膠帶外沿往上爬,爬得歪歪扭扭,像有什麼在玻璃外頭一寸一寸地摸,找縫。
方澤站著沒動。
勿開窗。
他想起老徐那句夢話:北邊那家,窗戶朝哪邊開。
這回它找著了。
霜在外頭,他在裡頭,夠不著。
方澤把窗簾拉嚴,抓起新布包,下樓。
巷子裡路燈昏黃,早點攤的煤爐早熄了,吳伯還坐在一樓門口的小板凳上,旱煙一明一滅。
「這麼晚下來幹嗎?」
「找東西。」
方澤攥著令牌,在巷子裡慢慢走。往東走兩步,涼一點;往回走,熱一點。熱得最厲害的地方,就在302南窗正下頭。
那兒停著老韓的電三輪。
老韓收工以後騎回來的,說明早直接從這兒出車,車斗裡還碼著空桶。
方澤把令牌貼近車座,燙得他差點撒手。
早上六點半,他就站在這輛車邊上跟老韓說話,那會兒令牌一點都沒動。
他掀開車座,底下是個鐵皮工具箱。打開,扳手、皮碗、一捲生料帶,最底下壓著一張疊成方塊的舊報紙。
是週四他從報紙架上扯的那張,包過封條,在南郊那台冷櫃跟前拆開過。
報紙邊上已經發灰了,摸上去涼得扎手。
方澤沒用手拿,拿扳手把它撥到地上,解開布包,撮了一撮砂撒上去。
嗤的一聲。
報紙縮成一團黑,化成一小灘黑水,順著水泥地的縫往下滲,滲完就沒了。
他手裡的令牌,跟著一點點涼了下去。
吳伯在門口看了個全程,吧嗒一口煙:「大晚上燒報紙,你這菌還能當火柴用?」
「受潮了,處理一下。」
方澤抬頭看三樓。路燈照不太到那麼高,只看得見南窗玻璃上那層灰影,從上往下,一點一點淡了。
吳伯也跟著抬頭:「你那窗戶怎麼灰撲撲的?我前年才給你打的膠,膠可沒問題。」
「油煙。」
「你煮個麵能燻成那樣?」
方澤沒接話,把工具箱扣好,車座按回去。
回到302,令牌在南窗前又是那點溫,不往上走了。
他撥開窗簾看,玻璃外頭乾乾淨淨,只在插銷那個角上留著一個指甲蓋大的灰點,也在慢慢變淡。
方澤給老韓發微信:「你三輪座底下那張報紙,週四包封條那張,我扔了。往後南郊帶回來的東西,一張紙都別留。」
過了十來分鐘,老韓才回:「拆完封條順手塞進去,回來忘了。我就碰過那一下,戴著手套。」
又一條:「它咋了?」
方澤打了幾個字,刪了,重打:「返潮。」
老韓回了個「好」,沒再問。
方澤坐回茶几邊上。
第五天了,它開始順著碰過它的東西往這邊摸。一張報紙它都不放過。
還有兩天。
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嚴守成的簡訊。
「看櫃子的人剛打電話,說那條防潮條,邊上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