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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欠葉棠的三條,先還一條

方澤拎著垃圾袋,站在302門口沒動。

301的門縫就那麼寬,防盜鏈繃在中間。葉棠舉著手機,屏幕還停在錄音那一頁,波形一道一道拉得老長。

他把三條帳在心裡過了一遍。

鑫源老總上門喝茶那條,好說,可一說就得說到嚴守成要什麼。北窗那串爪印那條,跟第一條是一根藤上的,扯一頭就帶出來。

剩下第一條。

「先還一條。」方澤說,「第一條,我怎麼知道南郊有事。」

葉棠把手機往下放了放,沒放下:「你說。」

「南郊凍品市場,活禽檔最裡頭,有一台舊冷櫃。」

「不插電那台?我去拍捲簾門的時候,從門縫裡看見過一個角。」

「就那台。那櫃子邪門。」方澤說,「挨著它擱過的雞不對勁,挨著它待久了的人也不對勁。」

「老徐?」

「老徐就是挨著它病的。他那鐲子,你也看見了。」

葉棠沒接話,手指在門框上摳了一下。

「你拎回來那兩隻雞,也是從那檔口出來的。」

門縫裡安靜了一下。

「所以那天晚上你隔著樓下那道鐵柵門,死活不讓老徐上樓。」

「嗯。」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那會兒鑫源都還沒找上你。」

方澤早想好了這句。

「我這行有個老主顧,消息比鑫源快。人你不認得,我也不能帶你去認。」

「老主顧。」葉棠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也是收破爛那一路的?」

「差不多一路。」

這話不算假。他說完自己都覺得不算假。

葉棠看了他兩秒,又換了個問法:「那我家北窗外頭那串爪印呢?」

方澤點了一下頭,就一下。

「也是它?」

「是你拎回來那兩隻雞帶過來的。雞走了,印子還認得路。砂抹了,就斷了。」

葉棠的眼睛一下睜大了些,又慢慢收回去。她沒說害怕,只把身上那件薄羽絨馬甲的拉鍊往上拉到了頂。

「那你家壓縮機呢?」她抬了抬手機,「下午打嗝打了快一分鐘,也是那櫃子?」

「那是另一條。」

「方澤。」

「今晚只還一條,說好的。」

葉棠抿著嘴,沒再追這一句。她低頭想了想,自己把別的事對上了:「週四老韓一早出門,那單你說不讓拍,說是菜市場通溝。就是那個市場?」

方澤沒說話。

「他去幹嗎了?」

方澤還是不答,也不搖頭。

葉棠自己把那口氣嚥了回去:「行,我不問了。」

「別再去南郊。」方澤說,「拍也不行。那邊的東西,一根雞毛都別往樓裡帶。」

「知道了。」

方澤把垃圾袋換到左手。

「錄音刪了。」

「不刪。」

「葉棠。」

「我不發,也不剪進片子。」她把手機轉過來,屏幕朝著他,「你看著。」

她點開那段錄音的詳情,把名字改了,屏幕上跳出三個字:壓縮機。

改完,她又把文件挪進一個加密相冊,輸密碼的時候側了側身子,沒讓他看見。

「三條還完,我當你面刪。」

方澤看著那條防盜鏈。鏈子從頭到尾沒摘過。

「認了。」

葉棠把門往回帶了一點,又停住:「你聽過沒有?」

「聽什麼?」

「你家壓縮機打嗝,自己錄下來聽,跟在屋裡聽不一樣。」她說,「錄音裡沒有呼嚕呼嚕那種機器聲,就一口氣,長長的,像有人吃了口好的。」

方澤拎著垃圾袋的手緊了一下。

「老冰箱,肺活量大。」

「這句上回說過了。」

「那就再記一回。」

「爪印那條,算你搭著第一條一起還了。還剩兩條:鑫源喝茶,加你家這壓縮機。日息照算。」

「一隻雞腿。」

門合上了,裡頭落鎖的聲音很輕。

方澤下樓,把垃圾袋扔進巷口的桶裡。回來時抬頭看了一眼三樓,自己家那扇南窗黑著,窗縫上那圈膠帶在路燈底下反著一點光。

兜裡的令牌涼著,一出302就這樣,跟前幾天一樣。

週日早上八點,樓道裡響起拖桶的聲音。

方澤開了三樓柵欄,老韓上來取門口那五隻空桶,一手拎兩隻,剩下一隻讓阿柯抱著。

方澤從屋裡把那把小鍬遞出來:「昨天落我這兒了。」

老韓接過去,拿指頭抹了抹鍬頭。鍬面上乾乾淨淨,連點醋渣印子都沒有,比他自己刷得還乾淨。

他看了方澤一眼,沒問,把小鍬插進桶裡。

阿柯抱著桶,還騰出一隻手刷手機:「澤哥,北北今早又吃了一碗。孫哥說它現在見人就湊籠子邊上要食,跟條狗似的。」

「吃得下就行。」

方澤兜裡的令牌貼著腿,阿柯湊到跟前,也是涼的。

他轉向老韓:「給你那瓶砂,收好沒有?」

老韓把桶往地上一放,拍了拍上衣內兜:「在這兒。」

兩人拎著桶下樓,桶沿磕在樓梯扶手上,噹噹響了幾聲。

走到二樓,小鄧正好開門出來倒垃圾,看見老韓手裡的桶,眼睛一亮:「韓師傅,你們鋪面有梯子沒有?我屋燈管壞了,昨天上樓找方老闆借,過道堵得進都進不去。」

老韓回頭往樓上看。

方澤站在柵欄裡頭:「鋪面有鋁梯,你自己下去扛,扛完放回後院。」

「那梯子昨天咋不借?」

「昨天它在井裡。」

小鄧沒聽懂,阿柯在樓梯拐角先笑出了聲。

方澤關門進屋,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嚴守成的簡訊:「七天後那另一半,什麼時候有?」

方澤回:「這兩天,我這邊得先湊樣東西。」

那邊很快回過來:「要錢說話。」

方澤打了四個字:「錢買不著。」

過了好一會兒,嚴守成才回:「老徐今早寫了欠條,三個月攤位費,一千八,按了手印。他說等市場開了,頭一批雞先送我。」

方澤看著這條,回了句:「雞別送。」

「我知道。我跟他說我吃素。」

上午方澤在家趕了半天圖。客戶把標誌放大又縮小,來回改了三版,最後要回第一版。

中午他煮了碗掛麵,吃完拉開臥室床頭櫃,把三叔那本出入賬又翻了一遍。

他找的是「牌」字,或者「閉門」兩個字。

從頭翻到尾,一個都沒有。只有頁腳那一行行「廠井渣」,跟昨天看的一樣小。

三叔餵了二十年,沒見過爐,大概也沒見過那塊牌子。這本子裡管不到這一頁。

他把本子塞回床頭櫃。

下午三點多,他把圖發出去,起身去了廚房那頭。

冷藏室角落裡,那塊暗褐銅牌還立著。他拿出來,擦了擦上頭的水汽。

第四行還那樣,前半截鏽死,後半截露著「……一張」。

「問牌」,怎麼問?

方澤先對著銅牌哈了口氣,拿指頭在霧上寫:「第四行何物?」

霧散了,什麼字也沒結出來。

他又把銅牌拿到門板跟前,單手舉著,對著門板寫了一遍。門板上乾乾淨淨,連霜花都沒有。

他站了一會兒,把客卿令從兜裡摸出來。青銅令牌躺在手心裡,涼的,就是比平時沉一點。

他一手握著令牌,一手把銅牌平貼在門板上,按住了。

再哈氣,這回寫得很慢:「第四行何物?」

令牌在手心裡一點一點熱起來。不是南窗前那種溫,是往指頭縫裡鑽的熱。

銅牌貼著門板的那一面先動了。第四行前頭的鏽,從邊上開始往下掉細屑,掉一點,停一停,像有人拿指甲在那頭慢慢摳。

方澤沒敢鬆手,胳膊舉得發酸。

鏽退到頭,整行字露了出來。

「廠井陳渣百斤——閉門帖一張」

他剛看清,門板上跟著結出霜字,就四個。

「封滿之前。」

字一散,令牌在手心裡涼了下去。涼得很快,幾秒就跟塊普通銅片一樣。

方澤又哈氣寫:「帖如何用?」

門板上沒字。

他再寫:「渣,何井?」

還是沒字。他換了隻手握令牌,寫第三遍,霧氣自己散了,一點霜星都不起。

問牌一回,就這一下。

銅牌拿下來,第四行字口清清楚楚。他拿指甲刮,刮不動,字也不再往外冒。

方澤把銅牌放回冷藏室角落,原樣立好,坐到茶几邊上算日子。

週四貼的封條,那是第一天。今天週日,第四天。第七天是週三,週四就滿了。

封滿之前,就是週三過完之前,一百斤廠井陳渣得送進這扇門。

後院還存著一桶。

上一張封條是三十斤陳醋。這一張,價錢是上回的三倍還多,要的還是三叔年年冬天去舀的那一口。

傍晚六點,天已經黑透了。

方澤下樓去了鋪面後院。那桶醋渣還蓋著防雨布,擱在牆根,布上落了兩片梧桐葉。

他把布掀開,桶蓋擰緊,拖到鋪面門口那台磅秤上。秤盤晃了兩下,數穩住了。

五十八斤。

他又拎過一隻刷乾淨的空藍桶放上去,四斤。

淨渣五十四斤。

還差四十六斤。

吳伯背著手從巷子那頭遛彎回來,旱煙叼在嘴角,看見他蹲在秤邊上,停了腳。

「大晚上的,你稱醋幹嗎?」

「不是醋,是渣。」方澤說,「菌要按斤餵,少了不幹活。」

「你那菌還挑斤兩。」

「挑。挑井,還挑年頭。」

吳伯吧嗒一口煙:「小鄧那梯子,你借給他了?」

「借了,讓他自己扛。」

「扛上去把我樓道的牆皮蹭掉一塊。」吳伯哼了一聲,「你那菌要是能補牆皮,我也給它稱兩斤。」說完背著手往樓裡去了。

方澤把桶從秤上搬下來,防雨布重新蓋好,四角拿磚壓住。

明天週一,醬醋廠七點開門,剩下三口井一整批開工。

老闆娘說過,那個瘸腿收破爛的,只舀東南角那一口。剩下三口井底下是什麼,他一眼都還沒看過。

他掏出手機,給老韓發微信。

「明天醬醋廠,砂一粒都別撒,渣全要,按斤裝。」

老韓回得很快:「全要?三口井的渣,一車拉不下。」

方澤低頭打字。

「那就拉兩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