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多,電三輪停回了鋪面後院。
兩桶醋渣卸下來,一桶擱在鑫源那四隻藍桶邊上,一桶推到牆角,拿防雨布蓋上。阿柯問那桶怎麼單放,方澤說那桶是下週的樣品,這桶是這週的。
「樣品還分週?」
「菌也得按週吃。」
阿柯琢磨了一下,覺得有道理,去洗手了。
老韓和阿柯坐在櫃檯邊上吃盒飯,筷子扒得飛快。阿柯嘴裡塞著飯,含糊地說:「澤哥,你那份在微波爐邊上,錢從鋪面零錢抽屜裡拿的。」
「你們先吃,我上樓拿個東西。」
他上了三樓,回到302,從臥室床頭櫃裡翻出褚三叔那本出入賬。
硬皮練習本,封皮捲了邊。他沒從頭翻,直接從最後往前倒。
後頭幾頁記得正經,一筆進,一筆出,年月日都齊。再往前,紙邊開始發黃,字也越來越省。
翻到中間靠後,他停住了。
頁腳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得像拿針尖蹭上去的:「廠井渣。」後頭跟著一個年份。
再往前翻一頁,頁腳還有。一年一行,都是這三個字。
有的年份後頭畫了個圈,圈得不圓;有的什麼都沒畫,就那麼孤零零三個字。
沒寫換了什麼,也沒寫給了誰。
方澤捏著書脊,半天沒動。
昨天他跟嚴守成瞎編,說三叔的本子上寫著,寫在角上,字小。當時就是隨口一堵。
這回角上真有,還真就這麼小。
他把年份在心裡排了一下。冬天,年年冬天,跟老闆娘說的那個瘸腿收破爛的,對得上。
方澤合上帳本,塞回床頭櫃。客廳地上,大紅塑料桶倒扣著,一點動靜沒有。
他下樓,盒飯涼了半截,扒了幾口就放下了。
一點五十,後院有了動靜。
老韓和阿柯開始往樓上抬桶。鑫源那四隻藍桶走在前頭,封條上阿柯寫的51、49、52、51歪歪扭扭。最後一趟,是那桶醋渣,兩人一前一後,抬得格外小心,桶蓋邊上滲出一絲酸氣。
三樓走廊窄,五隻桶在302門口碼成一排,把過道堵了大半。
阿柯扶著膝蓋喘氣:「澤哥,要不要幫你抬進去?」
「不用,屋裡亂,沒地下腳。」
阿柯看了一眼最後那桶:「樣品也上樓啊?」
「樓上暖和,菌好活。」
老韓什麼也沒問,抬手拍了阿柯後腦勺一下:「走了,下頭還有活。」
阿柯揉著後腦勺跟下去,走到樓梯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桶。
301的門關著,門裡傳出鍵盤聲,一陣一陣的。葉棠在剪上午的片子。
方澤在門口站了兩秒,開了302的門。
兩點整。
他把門反鎖,先拎第一隻藍桶。桶沉,拎手勒得手指發白,他側著身子挪到廚房那頭,擰開蓋子,對準老容聲的冷藏室往下倒。
冰箱裡頭響了。還是那個石磨碾東西的動靜,不快,一圈一圈地磨。
第一桶倒完,碾響沒停,反而穩了。
第二桶下去,門板上三叔那張舊便籤被震得一翹一翹,那個「臘」字跟著抖。
第三桶,第四桶。他胳膊發酸,換了兩回手,桶底最後一點油拿刮片刮了下去。
四桶倒完,碾響慢慢收住,最後咯噔一下,停了。
客廳那頭,大紅塑料桶底下那點溫意慢慢退了,紫晶隔著塑料暗得看不見影。
二百零三斤,夠了。可他手邊還有一桶。
方澤把空桶推到牆邊,抄起剛才從門口帶進來的小鍬,擰開醋渣桶的蓋子。酸味跟陳油不一樣,酸裡帶著回甜,衝得眼睛發澀。
醋渣硬,他拿小鍬鏟了小半鍬,又補了半下,才送進冷藏室。
冰箱沒響。
方澤的手停在半空。一秒,兩秒。屋裡靜得能聽見301那邊的鍵盤聲。
快半分鐘過去了。
然後冰箱裡頭,慢慢出來一聲。
「咂——」
拖得極長。比上回臘八醋那回還長,像有人含著一口東西,捨不得嚥,又捨不得吐。
門板上那張舊便籤,自己翹起來了。
不是震的。它從下邊捲起一個角,停了停,又慢慢貼平了。
方澤接著送第二鍬、第三鍬。冰箱沒再出那麼長的聲,只偶爾咂一下,間隔越來越短,像吃順了嘴。
一桶醋渣見了底,桶壁上還糊著一層,他拿小鍬刮乾淨,全送了進去,合上冷藏室的門,退了半步。
門板上開始結霜。
「七日之飽,已足。爐安。」
方澤看著這行字散掉,正要轉身,霜又起來了。這一回他什麼都沒寫,是它自己結的。
「廠井之渣,褚某歲饋。久不得矣。」
這行字散得特別慢。最後那個「矣」字化成水,順著門板往下淌了一小道,才沒了。
方澤站在那兒,看著那道水痕。三叔每年冬天往這扇門裡送一桶井底的渣,送到哪一年斷的,帳本上沒寫,門那頭記得。
他走到客廳,把紅桶掀開一條縫。紫晶暗下去了,爐身溫溫的,不燙手。
他把桶重新扣嚴實。
廚房那頭,底層托盤自己滑了出來。
托盤上擱著一個粗布包,比上回那包大了一圈,麻繩繞了三道,紮得緊。
方澤拎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約莫四五斤。銀灰色的淨穢砂從布縫裡露出一點,細,勻。
他鬆了口氣。前陣子撒一撮都得先在手心裡量半天,往後不用那麼摳了。
他把新布包和舊布包並排擱在灶台上,舊的那個只剩兩斤多,癟了一大圈。
洗了手,他回來握住客卿令。在廚房這頭,令牌是涼的。
他對著門板哈了一口氣,指尖在霧上寫:「封滿七日,又當如何?」
霜結得慢,等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兩個字。
「問牌。」
散了。
方澤又寫了一遍,寫得比剛才重。門板上乾乾淨淨,一點霜星都沒有。
他放下令牌,拉開冷藏室。那塊饕餮吞日紋的暗褐銅牌還立在角落裡,他拿出來,就著廚房的燈看。
鏽又退了一截。
第一行陳醬那筆,字色早沉了;第二行陳酒那筆還亮著,沒換;第三行陳醋那筆,也沉著。
第四行露出來了。前頭還是一片鏽,鏽得發黑,字被吃在裡頭,一個都認不出。後頭半行,鏽退得乾乾淨淨。
「……一張」
方澤拿指甲在鏽上刮了刮。刮不動,指甲尖都白了,鏽連粉都不掉。
上一張封條,是三十斤陳醋換的。這一張要什麼,牌子不說,霜也不說,讓他問牌,牌又只給半句。
他把銅牌照原樣放回角落,關上了門。
四點多,方澤揣著新布包下了樓。
後院裡老韓在沖疏通機,阿柯蹲著給刮刀纏膠布。方澤從新布包裡分出一小瓶砂,擰緊瓶蓋,遞給老韓。
「下週一醬醋廠,後頭三口要是也那麼硬,實在挖不動,撒一點。一口一撮,別多。」
老韓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瓶子裡銀灰一層:「上午你不是說不撒?」
「上午那口是樣品,捨不得。後頭的照常幹。」
老韓點點頭,把小瓶揣進工作服內兜,手在兜口按了按,跟週四揣封條時一個樣。
方澤兜裡的令牌一直是涼的。連蹲在旁邊的阿柯那頭也涼,那箱翅膀扔了兩天,人身上那點也散了。
吳伯叼著旱煙桿從前頭繞進來,衝樓上一揚下巴:「小方,下午你門口那一排桶,把三樓過道堵得嚴嚴實實,二樓小鄧上樓找你借梯子,隔著三樓柵欄一看,過道讓桶堵了大半,喊了兩聲沒人應,回來跟我告了一狀。」
「已經搬進屋了。」
「搬進去了味兒還在。裡頭裝的什麼,一股醋味兒,順著樓梯往下飄,我在一樓都聞得見。」
「菌。」
「你那菌,又吃油又吃醋,比我還會過日子。」吳伯吧嗒一口煙,「借梯子的事你自己跟小鄧說,我不當傳話筒。」說完背著手走了。
傍晚六點多,天已經黑透了。
方澤把五隻空桶拎到302門口,碼成一排,給老韓發微信:「空桶在門口,明早來取。」
老韓回了個「好」。
孫大海發來一段十來秒的視頻。北北在竹籠裡低頭吃食,吃得挺香,腦袋沒再往南偏。視頻最後孫大海的手伸進鏡頭比了個大拇指,右手,指頭伸得筆直。
方澤回了句「挺好」。
緊跟著,嚴守成的簡訊進來了:「封了三天,市場那排冷櫃沒動靜。」
方澤想了想,回:「別讓人去看它,遠遠守著就行。」
「明白。七天以後的事,你那邊有說法了沒有?」
方澤看了看廚房那頭。
「有一半了。」
嚴守成沒再回。
方澤把醋渣桶的蓋子扣緊,免得酸味往走廊裡躥。
晚上九點多,屋裡的垃圾袋滿了。方澤拎著袋子出門,準備下樓扔到巷口。
剛帶上門,對面有了動靜。
301的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掛著,繃得直直的,門就開到那麼寬。
葉棠站在門縫後頭,沒出來,手裡舉著手機:「你家壓縮機今天下午又打嗝了。」
方澤拎著垃圾袋,看著她。
「這回打了快一分鐘。我耳機摘了都聽得見。」
她把手機晃了晃,屏幕亮著,停在錄音那一頁,波形拉得老長。
「我錄下來了。」
方澤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機上,沒說話。
「還沒發給任何人。」葉棠說,「你那三條帳,今晚先還一條,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