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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二百零三斤,外加一桶醋渣

中午十二點多,電三輪停回了鋪面後院。

兩桶醋渣卸下來,一桶擱在鑫源那四隻藍桶邊上,一桶推到牆角,拿防雨布蓋上。阿柯問那桶怎麼單放,方澤說那桶是下週的樣品,這桶是這週的。

「樣品還分週?」

「菌也得按週吃。」

阿柯琢磨了一下,覺得有道理,去洗手了。

老韓和阿柯坐在櫃檯邊上吃盒飯,筷子扒得飛快。阿柯嘴裡塞著飯,含糊地說:「澤哥,你那份在微波爐邊上,錢從鋪面零錢抽屜裡拿的。」

「你們先吃,我上樓拿個東西。」

他上了三樓,回到302,從臥室床頭櫃裡翻出褚三叔那本出入賬。

硬皮練習本,封皮捲了邊。他沒從頭翻,直接從最後往前倒。

後頭幾頁記得正經,一筆進,一筆出,年月日都齊。再往前,紙邊開始發黃,字也越來越省。

翻到中間靠後,他停住了。

頁腳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得像拿針尖蹭上去的:「廠井渣。」後頭跟著一個年份。

再往前翻一頁,頁腳還有。一年一行,都是這三個字。

有的年份後頭畫了個圈,圈得不圓;有的什麼都沒畫,就那麼孤零零三個字。

沒寫換了什麼,也沒寫給了誰。

方澤捏著書脊,半天沒動。

昨天他跟嚴守成瞎編,說三叔的本子上寫著,寫在角上,字小。當時就是隨口一堵。

這回角上真有,還真就這麼小。

他把年份在心裡排了一下。冬天,年年冬天,跟老闆娘說的那個瘸腿收破爛的,對得上。

方澤合上帳本,塞回床頭櫃。客廳地上,大紅塑料桶倒扣著,一點動靜沒有。

他下樓,盒飯涼了半截,扒了幾口就放下了。

一點五十,後院有了動靜。

老韓和阿柯開始往樓上抬桶。鑫源那四隻藍桶走在前頭,封條上阿柯寫的51、49、52、51歪歪扭扭。最後一趟,是那桶醋渣,兩人一前一後,抬得格外小心,桶蓋邊上滲出一絲酸氣。

三樓走廊窄,五隻桶在302門口碼成一排,把過道堵了大半。

阿柯扶著膝蓋喘氣:「澤哥,要不要幫你抬進去?」

「不用,屋裡亂,沒地下腳。」

阿柯看了一眼最後那桶:「樣品也上樓啊?」

「樓上暖和,菌好活。」

老韓什麼也沒問,抬手拍了阿柯後腦勺一下:「走了,下頭還有活。」

阿柯揉著後腦勺跟下去,走到樓梯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桶。

301的門關著,門裡傳出鍵盤聲,一陣一陣的。葉棠在剪上午的片子。

方澤在門口站了兩秒,開了302的門。

兩點整。

他把門反鎖,先拎第一隻藍桶。桶沉,拎手勒得手指發白,他側著身子挪到廚房那頭,擰開蓋子,對準老容聲的冷藏室往下倒。

冰箱裡頭響了。還是那個石磨碾東西的動靜,不快,一圈一圈地磨。

第一桶倒完,碾響沒停,反而穩了。

第二桶下去,門板上三叔那張舊便籤被震得一翹一翹,那個「臘」字跟著抖。

第三桶,第四桶。他胳膊發酸,換了兩回手,桶底最後一點油拿刮片刮了下去。

四桶倒完,碾響慢慢收住,最後咯噔一下,停了。

客廳那頭,大紅塑料桶底下那點溫意慢慢退了,紫晶隔著塑料暗得看不見影。

二百零三斤,夠了。可他手邊還有一桶。

方澤把空桶推到牆邊,抄起剛才從門口帶進來的小鍬,擰開醋渣桶的蓋子。酸味跟陳油不一樣,酸裡帶著回甜,衝得眼睛發澀。

醋渣硬,他拿小鍬鏟了小半鍬,又補了半下,才送進冷藏室。

冰箱沒響。

方澤的手停在半空。一秒,兩秒。屋裡靜得能聽見301那邊的鍵盤聲。

快半分鐘過去了。

然後冰箱裡頭,慢慢出來一聲。

「咂——」

拖得極長。比上回臘八醋那回還長,像有人含著一口東西,捨不得嚥,又捨不得吐。

門板上那張舊便籤,自己翹起來了。

不是震的。它從下邊捲起一個角,停了停,又慢慢貼平了。

方澤接著送第二鍬、第三鍬。冰箱沒再出那麼長的聲,只偶爾咂一下,間隔越來越短,像吃順了嘴。

一桶醋渣見了底,桶壁上還糊著一層,他拿小鍬刮乾淨,全送了進去,合上冷藏室的門,退了半步。

門板上開始結霜。

「七日之飽,已足。爐安。」

方澤看著這行字散掉,正要轉身,霜又起來了。這一回他什麼都沒寫,是它自己結的。

「廠井之渣,褚某歲饋。久不得矣。」

這行字散得特別慢。最後那個「矣」字化成水,順著門板往下淌了一小道,才沒了。

方澤站在那兒,看著那道水痕。三叔每年冬天往這扇門裡送一桶井底的渣,送到哪一年斷的,帳本上沒寫,門那頭記得。

他走到客廳,把紅桶掀開一條縫。紫晶暗下去了,爐身溫溫的,不燙手。

他把桶重新扣嚴實。

廚房那頭,底層托盤自己滑了出來。

托盤上擱著一個粗布包,比上回那包大了一圈,麻繩繞了三道,紮得緊。

方澤拎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約莫四五斤。銀灰色的淨穢砂從布縫裡露出一點,細,勻。

他鬆了口氣。前陣子撒一撮都得先在手心裡量半天,往後不用那麼摳了。

他把新布包和舊布包並排擱在灶台上,舊的那個只剩兩斤多,癟了一大圈。

洗了手,他回來握住客卿令。在廚房這頭,令牌是涼的。

他對著門板哈了一口氣,指尖在霧上寫:「封滿七日,又當如何?」

霜結得慢,等了好一會兒,才出來兩個字。

「問牌。」

散了。

方澤又寫了一遍,寫得比剛才重。門板上乾乾淨淨,一點霜星都沒有。

他放下令牌,拉開冷藏室。那塊饕餮吞日紋的暗褐銅牌還立在角落裡,他拿出來,就著廚房的燈看。

鏽又退了一截。

第一行陳醬那筆,字色早沉了;第二行陳酒那筆還亮著,沒換;第三行陳醋那筆,也沉著。

第四行露出來了。前頭還是一片鏽,鏽得發黑,字被吃在裡頭,一個都認不出。後頭半行,鏽退得乾乾淨淨。

「……一張」

方澤拿指甲在鏽上刮了刮。刮不動,指甲尖都白了,鏽連粉都不掉。

上一張封條,是三十斤陳醋換的。這一張要什麼,牌子不說,霜也不說,讓他問牌,牌又只給半句。

他把銅牌照原樣放回角落,關上了門。

四點多,方澤揣著新布包下了樓。

後院裡老韓在沖疏通機,阿柯蹲著給刮刀纏膠布。方澤從新布包裡分出一小瓶砂,擰緊瓶蓋,遞給老韓。

「下週一醬醋廠,後頭三口要是也那麼硬,實在挖不動,撒一點。一口一撮,別多。」

老韓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瓶子裡銀灰一層:「上午你不是說不撒?」

「上午那口是樣品,捨不得。後頭的照常幹。」

老韓點點頭,把小瓶揣進工作服內兜,手在兜口按了按,跟週四揣封條時一個樣。

方澤兜裡的令牌一直是涼的。連蹲在旁邊的阿柯那頭也涼,那箱翅膀扔了兩天,人身上那點也散了。

吳伯叼著旱煙桿從前頭繞進來,衝樓上一揚下巴:「小方,下午你門口那一排桶,把三樓過道堵得嚴嚴實實,二樓小鄧上樓找你借梯子,隔著三樓柵欄一看,過道讓桶堵了大半,喊了兩聲沒人應,回來跟我告了一狀。」

「已經搬進屋了。」

「搬進去了味兒還在。裡頭裝的什麼,一股醋味兒,順著樓梯往下飄,我在一樓都聞得見。」

「菌。」

「你那菌,又吃油又吃醋,比我還會過日子。」吳伯吧嗒一口煙,「借梯子的事你自己跟小鄧說,我不當傳話筒。」說完背著手走了。

傍晚六點多,天已經黑透了。

方澤把五隻空桶拎到302門口,碼成一排,給老韓發微信:「空桶在門口,明早來取。」

老韓回了個「好」。

孫大海發來一段十來秒的視頻。北北在竹籠裡低頭吃食,吃得挺香,腦袋沒再往南偏。視頻最後孫大海的手伸進鏡頭比了個大拇指,右手,指頭伸得筆直。

方澤回了句「挺好」。

緊跟著,嚴守成的簡訊進來了:「封了三天,市場那排冷櫃沒動靜。」

方澤想了想,回:「別讓人去看它,遠遠守著就行。」

「明白。七天以後的事,你那邊有說法了沒有?」

方澤看了看廚房那頭。

「有一半了。」

嚴守成沒再回。

方澤把醋渣桶的蓋子扣緊,免得酸味往走廊裡躥。

晚上九點多,屋裡的垃圾袋滿了。方澤拎著袋子出門,準備下樓扔到巷口。

剛帶上門,對面有了動靜。

301的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掛著,繃得直直的,門就開到那麼寬。

葉棠站在門縫後頭,沒出來,手裡舉著手機:「你家壓縮機今天下午又打嗝了。」

方澤拎著垃圾袋,看著她。

「這回打了快一分鐘。我耳機摘了都聽得見。」

她把手機晃了晃,屏幕亮著,停在錄音那一頁,波形拉得老長。

「我錄下來了。」

方澤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機上,沒說話。

「還沒發給任何人。」葉棠說,「你那三條帳,今晚先還一條,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