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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醬醋廠的井底,全是陳年醋渣

週六早上七點半,鋪面捲簾門剛拉起一半。

方澤先去後院看了一眼。四隻藍桶靠牆排著,阿柯貼的封條還在,日期寫得歪歪扭扭。二百零三斤,下午兩點,一斤不能少。

他把後門鎖上,回到前頭。

葉棠背著雲台從樓道口下來,頭髮紮得很緊,薄羽絨馬甲的拉鍊拉到下巴。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微微溫了,跟前幾天一樣,沒更燙,也沒涼下去。

「七點半,準時吧。」

「準時。」

老韓的電三輪停在巷口,車斗塞得滿滿當當:疏通機靠在最裡頭,長柄刮刀橫著放,繩子盤成一圈,鐵桶摞著,兩隻刷乾淨的空藍桶用麻繩綁在車斗邊上。

阿柯跨在電驢上,護目鏡推在腦門上:「澤哥,上車。」

方澤坐上後座,電驢往西街方向拐。葉棠騎著自己那輛白色電動車跟在後頭。

手機震了一下,是嚴守成的簡訊:「老徐昨夜睡了整宿,沒往北坐。」

方澤回了個「好」。封期第三天,到現在為止,每一樣都在往好裡走。

阿柯一路沒閒著:「北北今早又吃了一碗。」

「孫大海發視頻了?」

「發了,隔著竹籠拍的。它吃完還拿嘴在籠底蹭,蹭得可乾淨了。海哥說他表哥現在餵它比餵自己兒子還準時。」

「那是怕它。」

「怕一隻雞?」

「怕我。」

阿柯笑得電驢晃了一下。

八點整,四個人到了國營醬醋廠後門。

鏽鐵門上「國營」兩個字只剩半邊,漆皮翹著,風一吹就沙沙響。院牆上頭露出一截老煙囪,紅磚發黑。

劉紅梅已經先到了,站在門邊看手機,抬頭見人齊了,揮了下手。

「小方,這是老闆娘。廠房現在是她家租下來當倉庫,後院那幾口井歸街道,門歸她管。」她又轉過去,「這是澤淨環境的方老闆,今天先試清一口給您看。」

老闆娘五十來歲,燙著捲髮,胳膊上套著套袖,腰上掛一大串鑰匙,走一步響一下。

她沒先開門,先把規矩立在前頭。

「車別擋門。我倉庫不許拍。醋渣不許灑我院子裡。」她頓了頓,「上回街道來人量井,踩壞我兩盆蔥,這事我還記著。」

劉紅梅乾咳了一聲:「那回是測量隊。」

「測量隊也是你們街道的。」

劉紅梅看了看錶,說九點街道要開會,把人交代清楚就先走了,臨走回頭給方澤使了個眼色:別頂嘴。

葉棠把雲台舉起來,鏡頭朝下,只對著地面和自己的鞋尖:「阿姨,我只拍井,不拍廠房,也不拍人臉。」

老闆娘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你說話算話?」

「算話。拍完剪好,您先過目。」

老闆娘這才掏出鑰匙,在鎖眼裡擰了兩下。鐵門往裡推開,門軸發出一聲又長又澀的響。

後院不大,水泥地裂著縫,牆邊堆著幾摞空紙箱,牆角兩盆蔥長得挺精神,看不出被踩過。

第一口井在院子東南角,鐵井蓋上壓著半塊磚。

老韓把磚搬開,跟阿柯一人一邊,拿撬棍往縫裡別。

井蓋剛掀起一條縫,酸氣就衝了上來。

阿柯當場被燻得眼淚直流,偏過頭去直眨眼:「我的媽,這味兒上頭。」

「讓你戴護目鏡,你頂腦門上當裝飾。」老韓把自己的護目鏡拉下來,拿長柄刮刀順著井壁往下探。

刮刀下去先碰到水,薄薄一層,再往下就頂住了。他換了個角度使勁壓,刮刀只進去半寸。

「底下是渣。」

「多厚?」

老韓把刮刀抽出來,刀頭上掛著一坨黑褐色的東西:「一米來厚。硬得跟放涼的年糕似的。」

阿柯把疏通機的絞頭放下去,轉了兩下,帶上來的全是碎末,機器嗡嗡地使不上勁。老韓關了機器,摘下手套擦了擦額頭。

「用你那菌吧,撒一點就化了,省事。」

方澤沒接話。他蹲到井口邊上,湊近聞了一下。

陳的。

酸裡帶著一點甜,尾巴上有一絲說不清的醇,跟霍家那罈臘八醋有一點像。

他手揣進兜裡,指尖碰到客卿令。還是出門時那點微溫,是井口那頭葉棠身上的;湊近這井,一分也沒添。

方澤心裡算了一筆帳。淨穢砂只剩兩斤多,這一撒,少說一兩。而這井底的東西,二十年的陳渣,正是老容聲最愛吃的那一口。拿砂化掉,等於拿一樣寶貝去毀另一樣寶貝。

「不撒菌,手挖。」

老韓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那先試氣。」

他點了根蠟燭,用細繩吊著慢慢往井裡送。火苗晃了晃,縮了一下,又直起來,沒滅。

老韓這才把鋁梯架下去,一手扶梯,一手提著小鍬,一級一級下去了。

井底光線暗,老韓在下頭一鍬一鍬地鏟,醋渣裝進鐵桶。阿柯在上頭拉繩,手臂一沉一沉,鐵桶升上來時沿著井壁輕輕磕。

方澤接過鐵桶,把渣倒進空藍桶。黑褐色的渣落進桶裡,悶悶地響,酸味貼著人走。

葉棠站在井口另一側,雲台壓得很低。鏡頭裡只有井口、繩子、老韓的手套,和一桶桶提上來的醋渣。

她拍了一會兒,忍不住問:「別的渣都裝編織袋,這兩桶你單留著幹什麼?」

「樣品。」

「樣品要兩大桶?」

「菌挑食,得多試幾回。」

「挑什麼?」

「陳的它愛吃。」

葉棠把雲台往上抬了半寸,又壓回去:「你說的是菌,還是你自己?」

「都挑。」

阿柯在旁邊笑出聲,繩子差點滑手。老韓在井底喊了一聲:「別貧了,桶下去了。」

老闆娘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倉庫門邊,抓著一把瓜子,嗑一顆說一句,嘴就沒停過。

「這井二十年沒人掏了。廠子沒關那會兒,有個霍師傅,每年開春都帶人掏一回。」

「醋就是他看著發的。誰來掏井他都在旁邊站著,掏淺了不行,掏深了也不行。」

「我爸那時候在廠裡看大門,說霍師傅一聞就知道哪一缸醋好了,比化驗室還準。」

方澤把鐵桶裡的渣刮乾淨,順口接了一句:「霍師傅的老伴,是不是老菜市場後街做醬的霍婆婆?我這週二還去她那兒買過醋。」

老闆娘嗑瓜子的手停住了:「你認得霍嬸?」

「認得。她家院裡的下水,我給通過。」

老闆娘一下子站了起來,瓜子皮撒了一地,鑰匙串嘩啦響:「那你早說呀!」

她走到井口邊上往下看,臉色跟剛才完全不是一個人。

「霍嬸那人,嘴硬心軟,脾氣比醋還衝。她肯賣東西給你,你這人就差不了。」

「下週一整批開工,沒問題。倉庫後牆那條道我也給你們讓出來,三輪能直接開到井邊。」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瓜子皮,自己拿腳往牆根撥了撥:「這個不算灑院子。」

上午的日頭慢慢爬上牆頭,酸味被曬得更濃。老韓在下頭換了三回位置,井底的渣一層層往下少。阿柯拉繩拉得胳膊發酸,方澤替了他一會兒,才知道一桶醋渣比一桶陳油還壓手。

葉棠換了塊電池,還是只拍井口那一圈。有一回鏡頭不小心掃到倉庫的鐵門,她自己先「哎」了一聲,退回去刪了那一段,舉給老闆娘看。

老闆娘點點頭,進屋倒了四杯水,擱在牆邊的磚上:「喝水自己拿,杯子是一次性的。」

「謝謝阿姨。」

「謝什麼。你們把井掏乾淨,我這院子也少股味兒。」

十一點,第一口井見了底。

老韓最後一鍬下去,鍬尖碰到硬地,聲音跟前頭不一樣了。他拿刮刀沿著井壁刮了一圈,青磚一塊塊露出來,磚縫裡嵌著陳年的醬色。

「見底了。」

阿柯趴在井口往下看,眼淚還沒乾:「這底下原來是磚砌的啊。」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水泥澆的?那是後來的偷工減料。」老韓順著梯子爬上來,摘了護目鏡,眼眶一圈印子。

兩隻藍桶都裝滿了醋渣,蓋子一蓋,酸味總算收住一點。其餘的渣裝進編織袋,紮緊口,照常拉去清運站。

方澤拍了拍那兩隻藍桶。一桶下午用,一桶留到下週。這話他沒說出口。

老闆娘翻出個小本子過來算帳,手指在紙上點了點。

「你們接了我院裡的水龍頭沖井壁,水費二十。」

「還有我那兩盆蔥,三十。」

方澤看了看牆角那兩盆精神的蔥:「蔥不是街道踩的嗎?」

「街道不賠,你們是街道請來的,你們賠。」

方澤笑了一下,沒還價:「行,一起付。」

老闆娘亮出手機上的收款碼,他掃了,五十轉過去。城西農商行的扣款簡訊跟著跳出來:餘額六萬八千六百一十六塊五。

老闆娘看了看到帳提示,把本子合上了:「下週一你們早點來,七點我就給你們開門。」

裝車的時候,阿柯和老韓一人抬一邊,把藍桶往電三輪上送。老闆娘跟在旁邊,伸手拍了拍藍桶蓋子。

「早些年也有個瘸腿收破爛的,年年冬天來,自己帶桶,就舀這口井底的渣,還倒給門房二十塊錢。」

她說著自己也樂了:「我爸說他傻,他說這渣比醋值錢。」

方澤正在擰桶蓋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