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六點多,天才剛亮透。
方澤一夜沒睡踏實,洗了把臉,攥著客卿令先去了客廳南窗前。
在茶几邊上,令牌是涼的。他往窗前邁一步,溫了;退回來,又涼了。
跟昨夜一模一樣,天亮了也沒變。
這溫法他不陌生。上週三夜裡南門剛開,令牌在這扇窗前燙得握不住,越往窗邊越熱。如今隔著一張封條,只剩一點溫,不燙,也不往上走。
像有人在二十來里外,隔著門縫朝這邊看了一眼。
方澤沒開窗,只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窗台是乾的,玻璃是乾的,窗框上一點霜都沒有。
樓下巷子裡,早點攤的煤爐剛生著火,煙往上飄。賣豆漿的大姐把一摞塑料凳搬出來,凳子腿磕在地上噠噠響。
一切都挺正常。
方澤去廚房那頭,從粗布包裡撮了一點淨穢砂,捏在指頭上走回窗邊,又停住了。
包裡就剩兩斤多,明天餵完爐才知道回禮給不給砂。窗上沒霜、沒黑印,連水汽都沒有,抹上去,也不知道抹的是什麼。
他把砂倒回布包,紮緊了口。
冰箱安安靜靜的,壓縮機低低地嗡著。方澤握著令牌,往門板上哈了口氣,指尖寫下四個字:「南窗何故?」
霜結得很慢,一筆一筆往外冒,像對面也在想。
最後只結了三個字。
「勿開窗。」
字停了幾秒,從邊上化開,散了。
它沒說為什麼,也沒說開了會怎樣。方澤站在門板前,把那三個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轉身回了客廳。
他把南窗的插銷重新扣了一遍,往下壓緊。
家裡沒有第二張防潮條了。他從電視櫃抽屜裡翻出一捲透明膠帶,沿著窗縫貼了一圈。貼得不好看,左下角還翹起一塊。
方澤拿指頭把那個角按平。
「行,將就吧。」
防潮條給了南郊,自己家只能貼透明膠,說出去都沒人信。
七點半他下樓開鋪面。吳伯已經坐在一樓門禁鐵柵門邊上,旱煙桿夾在指頭裡,仰頭看著三樓。
「小方,你那窗戶貼的什麼?」
方澤跟著抬頭。從巷子裡看上去,那圈膠帶在玻璃上反著一道光,挺顯眼。
「漏風。」
「漏風拿膠帶貼?那窗框好好的,我前年才上過膠。」
「入冬了,先擋擋,回頭找人打膠。」
吳伯吧嗒了一口煙:「打膠找我,我認得一個師傅,不坑人。」
「那您先別找,我自己再看看。」
吳伯哼了一聲,沒再管他,低頭磕煙灰去了。
方澤拉起捲簾門。兜裡的令牌貼著大腿,一出302就涼透了,跟塊普通銅片沒兩樣。
上午九點多,嚴守成的電話打了過來。
他說話比平時快一點,話還是短:「老徐的鐲子掉了。」
方澤把手裡的抹布擱下:「怎麼掉的?」
「早上洗臉,自己從手上滑下來,掉臉盆裡了。噹的一聲,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手腕呢?」
「一圈白印,不黑了。像戴了一夏天表摘下來那種。」
「人呢?」
「清醒了。」嚴守成頓了頓,「頭一句問我,他那攤位費交了沒有。」
方澤沒忍住,笑了一下:「你怎麼說?」
「我說交了,三個月,我墊的。他說那他給我打欠條。」
「第二句呢?」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問那櫃子還在不在。」
方澤沒接這句。
嚴守成也沒等他接:「我說在,鎖著,有人看著,誰也不碰。他就不問了,坐在那兒喝了一碗粥,喝完又問能不能回去賣雞。」
「你讓他回去了?」
「沒有。我說市場那排封了,等過幾天。」嚴守成說,「鐲子他不要了,說看著瘮得慌。那東西我拿毛巾包著,擱桌上。要不找人給你送過去?」
「別。」方澤說得很快,「別往我這兒帶。南郊的東西不進巷子,這是說好的。」
「那我怎麼處理?」
「先放你那兒,別碰。我回頭給你個話。」
「行。」嚴守成又補了一句,「我手腕那圈灰線,今早要對著光才看得見了。」
「那是好事。」
「嗯。」
電話掛了。方澤跟阿柯說了聲看鋪面,上了樓。
302裡沒開燈。他攥著令牌站到冰箱前,又哈了口氣。
「彼金何以處?」
這回霜字結得快些,一口氣結了八個字:「金出彼門,勿戴,勿近。」
散得也快。
方澤看著門板上剩下的那點水痕,想起老徐說過的:先是一隻雞換一塊金,後來它不要雞了。那鐲子是拿什麼換來的金子打的,他沒問過,現在也不想問。
他下樓,在鋪面門口給嚴守成撥回去:「找個鐵盒子把鐲子裝了,鎖起來。誰也別戴,別往身上揣,也別拿去賣、拿去融。」
「我辦公室有個保險櫃。」
「那就鎖保險櫃,單獨一格,別跟錢擱一塊。拿的時候隔著毛巾,別上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那邊,是誰告訴你的?」
方澤往樓上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上的膠帶在日頭底下閃了一下。
「三叔的本子上寫的。」
「本子我看了一個禮拜,沒見著這一條。」
「寫在角上,字小。」
嚴守成又沉默了兩秒,沒追:「好,我辦。」
中午十二點多,孫大海發來一條語音。點開就是大嗓門,背景裡雞叫成一片。
「澤哥!北郊那隻,今天把一整碗玉米都吃光了!頭也不朝南了,在籠子裡轉圈,朝哪邊都有!」
沒過半分鐘,第二條又追了過來。
「我表哥問,這雞白吃白住這麼多天了,能不能殺了燉湯?他說燉湯補氣。」
方澤按著說話鍵:「不能。養著,當寵物。」
孫大海回得飛快:「它要是一直活著呢?」
「那就一直養著。」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發來一句嘟囔:「完了,我表哥那雞場要多一個祖宗。我還得跟他說,籠子不能開、不能放出去跟別的雞玩、不能吃。他得以為我中邪了。」
「你就說是我讓的。」
「說了。他說你比我還邪。」
方澤把手機扣在櫃檯上。阿柯在旁邊聽了全程,憋著笑:「澤哥,誰家養雞當寵物啊?」
「我家。」
「那得起個名。」
「你起。」
阿柯想了半天:「叫南南?」
「換一個。」
「那叫北北。」
方澤沒反對。阿柯挺得意,回後院跟老韓說去了。
下午兩點,劉紅梅的電話來了。
「小方,醬醋廠那邊回話了。管鑰匙的老闆娘只有明天上午有空,早上八點到廠後門,先試清一口給她看。她點頭了,下週一整批開工。」
方澤在心裡算日子。明天週六,下午兩點要餵爐,後院二百零三斤陳油,四隻藍桶,一斤不能少。上午去醬醋廠,中午回來,來得及。
「行,明天八點,我們準到。」
「她那人嘴碎,愛挑刺,你別跟她頂。廠子是她家租下來當倉庫的,後院那幾口井歸街道,她管的是門。」
「明白,門歸她,井歸我。」
「就這意思。」劉紅梅笑了一聲,掛了。
方澤把老韓和阿柯叫到櫃檯前頭。
老韓歇了半天,今天照常來上工,手上換了雙新膠皮手套,舊的那雙昨天扔了,他一句沒提。方澤遞井號單給他的時候,手揣在兜裡碰了碰令牌,涼的。
老韓看著紙上那四個紅圈:「醬醋廠那井,多深?」
「單子上寫四米多。醋渣沉了快二十年,劉主任說跟泥一樣。」
「醋渣不臭,就是酸,燻眼睛。」老韓說,「明天帶兩副護目鏡。」
阿柯問:「澤哥,帶哪台機子?」
「疏通機和長柄刮刀,今晚都收拾出來。再多備兩隻空藍桶,刷乾淨,放車上。」
「空桶幹嗎?醋渣不都直接拉走?」
「留一桶樣品。」方澤說,「回去研究研究,看菌吃不吃酸。」
阿柯「哦」了一聲,轉身去了後院。老韓看了方澤一眼,也跟著去搬機子,什麼都沒問。南郊的事,他從昨天回來就一個字沒再提過。
傍晚六點多,天已經黑了,巷口的路燈亮了一排。
葉棠抱著個快遞箱從樓上下來,站在鋪面捲簾門外頭:「你們明天要去醬醋廠?」
方澤正在清點空桶:「聽見了?」
「劉主任那嗓門,半條巷子都聽見了。」她把快遞箱換了個手,「能拍嗎?」
「能拍井。不拍廠房,也不拍人臉。那邊老闆娘難說話,拍砸了這單就黃了。」
「拍井就拍井。二十年的醋渣,粉絲肯定愛看。」葉棠想了想,「這單算生意,不算第四條吧?」
「不算。」
「那我明早七點半下樓。」
她抱著箱子往樓道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家那窗戶,今天還好吧?」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微微溫著,跟前兩天一樣,沒更燙。
「貼上了。」
「貼什麼了?」
「膠帶。」
葉棠眨了眨眼:「冰箱打嗝,窗戶貼膠帶。你這屋子毛病還挺全。」
「老房子。」
「我那屋也是老房子,怎麼就沒這麼多事。」她說完這句,自己先停了一下,沒再往下說。前兩天夜裡她北窗上結過什麼,兩個人都記得。
「早點睡。」方澤說。
「你也是。」她抱著箱子上了樓。
夜裡十一點多,鋪面關了,樓裡也靜下來了。
方澤回302洗漱完,躺下前又在客廳裡轉了一圈。門鎖好了,鏈子掛上了,廚房的燈關了。
他走到茶几邊上,沒再往前。南窗上那圈透明膠帶還在,左下角讓他按得很平。
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是嚴守成的簡訊,就兩行。
「老徐睡前跟我說了句話。」
「他說這幾夜那東西在夢裡一直問他:北邊那家,窗戶朝哪邊開。」
方澤看著南窗上那道膠帶,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