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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封口第二天,老徐的鐲子掉了

週五早上六點多,天才剛亮透。

方澤一夜沒睡踏實,洗了把臉,攥著客卿令先去了客廳南窗前。

在茶几邊上,令牌是涼的。他往窗前邁一步,溫了;退回來,又涼了。

跟昨夜一模一樣,天亮了也沒變。

這溫法他不陌生。上週三夜裡南門剛開,令牌在這扇窗前燙得握不住,越往窗邊越熱。如今隔著一張封條,只剩一點溫,不燙,也不往上走。

像有人在二十來里外,隔著門縫朝這邊看了一眼。

方澤沒開窗,只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窗台是乾的,玻璃是乾的,窗框上一點霜都沒有。

樓下巷子裡,早點攤的煤爐剛生著火,煙往上飄。賣豆漿的大姐把一摞塑料凳搬出來,凳子腿磕在地上噠噠響。

一切都挺正常。

方澤去廚房那頭,從粗布包裡撮了一點淨穢砂,捏在指頭上走回窗邊,又停住了。

包裡就剩兩斤多,明天餵完爐才知道回禮給不給砂。窗上沒霜、沒黑印,連水汽都沒有,抹上去,也不知道抹的是什麼。

他把砂倒回布包,紮緊了口。

冰箱安安靜靜的,壓縮機低低地嗡著。方澤握著令牌,往門板上哈了口氣,指尖寫下四個字:「南窗何故?」

霜結得很慢,一筆一筆往外冒,像對面也在想。

最後只結了三個字。

「勿開窗。」

字停了幾秒,從邊上化開,散了。

它沒說為什麼,也沒說開了會怎樣。方澤站在門板前,把那三個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轉身回了客廳。

他把南窗的插銷重新扣了一遍,往下壓緊。

家裡沒有第二張防潮條了。他從電視櫃抽屜裡翻出一捲透明膠帶,沿著窗縫貼了一圈。貼得不好看,左下角還翹起一塊。

方澤拿指頭把那個角按平。

「行,將就吧。」

防潮條給了南郊,自己家只能貼透明膠,說出去都沒人信。

七點半他下樓開鋪面。吳伯已經坐在一樓門禁鐵柵門邊上,旱煙桿夾在指頭裡,仰頭看著三樓。

「小方,你那窗戶貼的什麼?」

方澤跟著抬頭。從巷子裡看上去,那圈膠帶在玻璃上反著一道光,挺顯眼。

「漏風。」

「漏風拿膠帶貼?那窗框好好的,我前年才上過膠。」

「入冬了,先擋擋,回頭找人打膠。」

吳伯吧嗒了一口煙:「打膠找我,我認得一個師傅,不坑人。」

「那您先別找,我自己再看看。」

吳伯哼了一聲,沒再管他,低頭磕煙灰去了。

方澤拉起捲簾門。兜裡的令牌貼著大腿,一出302就涼透了,跟塊普通銅片沒兩樣。

上午九點多,嚴守成的電話打了過來。

他說話比平時快一點,話還是短:「老徐的鐲子掉了。」

方澤把手裡的抹布擱下:「怎麼掉的?」

「早上洗臉,自己從手上滑下來,掉臉盆裡了。噹的一聲,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手腕呢?」

「一圈白印,不黑了。像戴了一夏天表摘下來那種。」

「人呢?」

「清醒了。」嚴守成頓了頓,「頭一句問我,他那攤位費交了沒有。」

方澤沒忍住,笑了一下:「你怎麼說?」

「我說交了,三個月,我墊的。他說那他給我打欠條。」

「第二句呢?」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問那櫃子還在不在。」

方澤沒接這句。

嚴守成也沒等他接:「我說在,鎖著,有人看著,誰也不碰。他就不問了,坐在那兒喝了一碗粥,喝完又問能不能回去賣雞。」

「你讓他回去了?」

「沒有。我說市場那排封了,等過幾天。」嚴守成說,「鐲子他不要了,說看著瘮得慌。那東西我拿毛巾包著,擱桌上。要不找人給你送過去?」

「別。」方澤說得很快,「別往我這兒帶。南郊的東西不進巷子,這是說好的。」

「那我怎麼處理?」

「先放你那兒,別碰。我回頭給你個話。」

「行。」嚴守成又補了一句,「我手腕那圈灰線,今早要對著光才看得見了。」

「那是好事。」

「嗯。」

電話掛了。方澤跟阿柯說了聲看鋪面,上了樓。

302裡沒開燈。他攥著令牌站到冰箱前,又哈了口氣。

「彼金何以處?」

這回霜字結得快些,一口氣結了八個字:「金出彼門,勿戴,勿近。」

散得也快。

方澤看著門板上剩下的那點水痕,想起老徐說過的:先是一隻雞換一塊金,後來它不要雞了。那鐲子是拿什麼換來的金子打的,他沒問過,現在也不想問。

他下樓,在鋪面門口給嚴守成撥回去:「找個鐵盒子把鐲子裝了,鎖起來。誰也別戴,別往身上揣,也別拿去賣、拿去融。」

「我辦公室有個保險櫃。」

「那就鎖保險櫃,單獨一格,別跟錢擱一塊。拿的時候隔著毛巾,別上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那邊,是誰告訴你的?」

方澤往樓上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上的膠帶在日頭底下閃了一下。

「三叔的本子上寫的。」

「本子我看了一個禮拜,沒見著這一條。」

「寫在角上,字小。」

嚴守成又沉默了兩秒,沒追:「好,我辦。」

中午十二點多,孫大海發來一條語音。點開就是大嗓門,背景裡雞叫成一片。

「澤哥!北郊那隻,今天把一整碗玉米都吃光了!頭也不朝南了,在籠子裡轉圈,朝哪邊都有!」

沒過半分鐘,第二條又追了過來。

「我表哥問,這雞白吃白住這麼多天了,能不能殺了燉湯?他說燉湯補氣。」

方澤按著說話鍵:「不能。養著,當寵物。」

孫大海回得飛快:「它要是一直活著呢?」

「那就一直養著。」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發來一句嘟囔:「完了,我表哥那雞場要多一個祖宗。我還得跟他說,籠子不能開、不能放出去跟別的雞玩、不能吃。他得以為我中邪了。」

「你就說是我讓的。」

「說了。他說你比我還邪。」

方澤把手機扣在櫃檯上。阿柯在旁邊聽了全程,憋著笑:「澤哥,誰家養雞當寵物啊?」

「我家。」

「那得起個名。」

「你起。」

阿柯想了半天:「叫南南?」

「換一個。」

「那叫北北。」

方澤沒反對。阿柯挺得意,回後院跟老韓說去了。

下午兩點,劉紅梅的電話來了。

「小方,醬醋廠那邊回話了。管鑰匙的老闆娘只有明天上午有空,早上八點到廠後門,先試清一口給她看。她點頭了,下週一整批開工。」

方澤在心裡算日子。明天週六,下午兩點要餵爐,後院二百零三斤陳油,四隻藍桶,一斤不能少。上午去醬醋廠,中午回來,來得及。

「行,明天八點,我們準到。」

「她那人嘴碎,愛挑刺,你別跟她頂。廠子是她家租下來當倉庫的,後院那幾口井歸街道,她管的是門。」

「明白,門歸她,井歸我。」

「就這意思。」劉紅梅笑了一聲,掛了。

方澤把老韓和阿柯叫到櫃檯前頭。

老韓歇了半天,今天照常來上工,手上換了雙新膠皮手套,舊的那雙昨天扔了,他一句沒提。方澤遞井號單給他的時候,手揣在兜裡碰了碰令牌,涼的。

老韓看著紙上那四個紅圈:「醬醋廠那井,多深?」

「單子上寫四米多。醋渣沉了快二十年,劉主任說跟泥一樣。」

「醋渣不臭,就是酸,燻眼睛。」老韓說,「明天帶兩副護目鏡。」

阿柯問:「澤哥,帶哪台機子?」

「疏通機和長柄刮刀,今晚都收拾出來。再多備兩隻空藍桶,刷乾淨,放車上。」

「空桶幹嗎?醋渣不都直接拉走?」

「留一桶樣品。」方澤說,「回去研究研究,看菌吃不吃酸。」

阿柯「哦」了一聲,轉身去了後院。老韓看了方澤一眼,也跟著去搬機子,什麼都沒問。南郊的事,他從昨天回來就一個字沒再提過。

傍晚六點多,天已經黑了,巷口的路燈亮了一排。

葉棠抱著個快遞箱從樓上下來,站在鋪面捲簾門外頭:「你們明天要去醬醋廠?」

方澤正在清點空桶:「聽見了?」

「劉主任那嗓門,半條巷子都聽見了。」她把快遞箱換了個手,「能拍嗎?」

「能拍井。不拍廠房,也不拍人臉。那邊老闆娘難說話,拍砸了這單就黃了。」

「拍井就拍井。二十年的醋渣,粉絲肯定愛看。」葉棠想了想,「這單算生意,不算第四條吧?」

「不算。」

「那我明早七點半下樓。」

她抱著箱子往樓道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家那窗戶,今天還好吧?」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微微溫著,跟前兩天一樣,沒更燙。

「貼上了。」

「貼什麼了?」

「膠帶。」

葉棠眨了眨眼:「冰箱打嗝,窗戶貼膠帶。你這屋子毛病還挺全。」

「老房子。」

「我那屋也是老房子,怎麼就沒這麼多事。」她說完這句,自己先停了一下,沒再往下說。前兩天夜裡她北窗上結過什麼,兩個人都記得。

「早點睡。」方澤說。

「你也是。」她抱著箱子上了樓。

夜裡十一點多,鋪面關了,樓裡也靜下來了。

方澤回302洗漱完,躺下前又在客廳裡轉了一圈。門鎖好了,鏈子掛上了,廚房的燈關了。

他走到茶几邊上,沒再往前。南窗上那圈透明膠帶還在,左下角讓他按得很平。

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是嚴守成的簡訊,就兩行。

「老徐睡前跟我說了句話。」

「他說這幾夜那東西在夢裡一直問他:北邊那家,窗戶朝哪邊開。」

方澤看著南窗上那道膠帶,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