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放久了返潮,字就顯色,正常。」方澤說。
老韓看看他,又看看手裡那張紙,沒再追問:「老物件都這樣。」
方澤從報紙架上扯了張乾淨報紙,把封條仔仔細細包好,邊角折齊,遞回去:「揣內兜,貼身那個。」又把那個舊發票紙包推過去,「這個也揣上。手上要是沾了什麼黑的,捏一點抹,別搓。」
老韓捏了捏紙包,沙沙響:「你們那個菌?」
「嗯。」
老韓把兩樣東西都塞進工作服內兜,手掌在兜口壓實。方澤站在櫃檯裡頭,兜裡的客卿令還是涼的。
「到了地方,先清溝,溝通了再貼。貼在櫃口那道縫上,貼完就走。不碰,不開,不往裡看。」
「記住了。」
阿柯從後院探進頭來,手裡還拿著抹布:「韓師傅今天這活兒挺神秘啊。」
老韓說:「市場裡的明溝,雞糞漚半個月,你去了得吐。」
阿柯立馬把頭縮了回去:「那我還是看鋪面吧。」
九點二十,老韓騎上他的電三輪出了鋪面,車斗裡碼著鏟子、長柄刮刀、水桶和疏通機,膠皮手套搭在桶沿上。
方澤站在捲簾門邊看他拐出巷口:「路上開著語音,別開視頻。」
「好。」
「我不過去,你也別自己改主意。」
老韓頭也沒回,擺了擺手:「放心,我比你惜命。」
三輪車的聲音遠了。方澤回櫃檯後頭坐下,阿柯在門口掃地,掃兩下就往街口望一眼:「澤哥,韓師傅一個人行不行?」
「通溝他是老師傅,你操什麼心。」
「我就是覺得今天這氣氛不太對。」
「把門口那堆桶碼整齊,氣氛就對了。」
阿柯老老實實碼桶去了。
十點不到,老韓的微信語音接了進來。方澤把手機放在櫃檯上,開了外放,又把音量往下壓了兩格。
那頭先是一陣捲簾門嘩啦往上拉的聲音。
「到了,嚴總的人在市場口等著。他給我開了鎖,人就退到過道口去了,沒往裡跟。」
「你慢慢來,先清溝。」
那頭傳來鏟子下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刮在水泥上。
「活禽這排都空了,雞籠撤得乾乾淨淨。溝裡全是雞毛雞糞,漚了半個月,燻得人睜不開眼。」
阿柯在門口聽了一耳朵,默默把口罩拉高了。方澤把鋪面裡的電扇轉了個方向,對著自己。
「戴好手套,別用手去撈。」
「戴著呢,我又不傻。」
鏟子刮水泥的聲音密了起來,中間夾著水桶磕碰的響動。疏通機嗡嗡轉了一陣,又停了。
「這溝堵得實,底下結了一層硬殼。」
「慢慢刮,時間夠。」
「時間夠,就是味兒往嗓子眼裡鑽。」
方澤坐在櫃檯後頭一句一句聽著,手指一直按在兜裡的令牌上。令牌涼得穩,一點熱氣都沒有。封口的事在十一點六公里外,令牌沒指那個方向,也沒熱;這會兒它只認他身邊的人。
這一回,他身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部手機。
十點四十,那頭的刮擦聲停了。老韓喘了口氣:「溝通了。」
方澤坐直了些:「櫃子呢?」
「就在這兒,靠裡牆放著,沒插電。」老韓的聲音低下去,「櫃口一圈黑霜,冷氣直往外冒,我站這兒小腿都發涼。」
阿柯碼桶的手停住了。
方澤把手機往跟前挪了挪:「貼上,走。」
「好。」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衣料摩擦的聲音,報紙窸窸窣窣地拆開。
接著是很長的一聲「嗡」,從櫃子那邊傳過來,又悶又沉,像一口氣憋在誰胸口裡。嗡聲拖了好一會兒,忽然斷了,再沒動靜。
老韓半天才開口,聲音壓得更低:「貼上了。這櫃子裡頭,剛才像有人嚥了口唾沫。」
「別管,走你的。」
腳步聲響起來,踩過濕漉漉的地面,一步沒停。走出幾步,他身後響了兩下。
咚。咚。
像有人從裡頭拿指節敲櫃門,不急,還挺有準頭。
「別回頭!」方澤這一嗓子把阿柯嚇得一哆嗦。
老韓在那頭回得很快:「沒回。」
腳步聲越來越快,中間混著水桶撞腿的聲音。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了下來,鎖頭咔噠扣上。
老韓長長出了一口氣:「出來了。」
「你看看手。」
「手套外頭有點黑,裡頭沒有。」那頭頓了一下,「我捏了點你那菌,抹手套上了,嗤的一聲,跟燒紅的鐵沾了水似的。」
「手套別要了,回來扔。」
「好。」
幾乎是同一時候,方澤的手機在語音上頭彈出一條微信。是葉棠:「你屋裡什麼東西在響?像有人在嘬牙花子,響了好長一聲。」
方澤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兩秒,起身:「阿柯,看著鋪面,我上樓一趟。」
「韓師傅那邊呢?」
「他出來了,語音別掛,他說什麼你應著。」
方澤攥著手機上了樓,腳步比平時快。葉棠站在301門口,門開著一條縫,防盜鏈掛著,人沒往這邊湊。
「你聽見了?」
「聽得真真的,隔著兩道門呢。」
「到底什麼響?」
方澤開了302的門,沒讓她跟,自己進了廚房。
老容聲的門板上正結著一層薄霜,霜一點點聚成字,筆畫慢,結得也吃力。
「口封。一日。」
四個字停了兩三秒,從邊上開始散,散得乾乾淨淨。方澤兜裡的令牌摸上去還是涼的。
他沒寫字問。一日,就是今天算頭一天。
他拉開冷藏室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塊銅牌,第三行「陳醋三十斤——斷生封一張」字還在,顏色早沉下去了,跟頭一行換過續骨膏的那條一個樣,他這幾天都沒留意。換過了,就只剩個記號。
他回到門口,葉棠還在301門邊,手裡捏著手機。
「冰箱老了,壓縮機打嗝。」
「打嗝能打那麼長?」
「老冰箱嘛,肺活量大。」
葉棠眯起眼看他:「你家壓縮機挺有禮貌,嘬完還咂一聲。」
「回頭我給它道個歉,讓它小聲點。」
「這條記不記帳?」
「壓縮機的事,記它帳上。」
葉棠哼了一聲,退回301,把門帶上了。
十一點半,老韓回了鋪面。他先去後院把那雙膠皮手套摘下來,直接扔進了垃圾桶,又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就著涼水沖了好一會兒手,手背都沖紅了。
阿柯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捧著杯子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沒喝:「方老闆。」
「嗯。」
「下回這種活兒,加錢也別找我了。」
「好。下午你歇半天,工錢照算。」
老韓點點頭,把熱水喝了大半杯,臉色才緩過來一點:「溝是正經溝,櫃子不是正經櫃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我不問。」他把杯子放下,又從內兜掏出那個發票紙包,還剩一小半,遞回給方澤,「這個你收著,比我金貴。」
他起身去後院收拾工具,疏通機沖得比平時都仔細。
阿柯湊過去小聲問:「韓師傅,那櫃子裡到底有啥?」
「有啥你自己去看。」
「我不去。」
「那就別問。」
方澤捏著紙包,手揣進兜裡碰了碰令牌。老韓就站在他跟前,令牌還是涼的。人沒沾上。
下午鋪面沒什麼人,阿柯守著櫃檯打盹,方澤把井號單又對了一遍。手機響了一聲,是入帳提醒:鑫源把兩千清掏費打到了他那張城西農商行的卡上。
餘額六萬八千六百六十六塊五。
傍晚六點,孫大海發來一條語音,嗓門比這幾天都亮:「澤哥,我表哥說北郊那隻今天下午低頭啄了兩口玉米!就兩口,啄完又縮回去了,可它總算吃了。」
方澤回了個「好」。他算了算,那差不多就是老韓貼上封條之後的事。
晚上八點,嚴守成的電話打了進來:「我的人剛從市場那邊回來。捲簾門裡頭的冷氣斷了,櫃子不冒霜了。」
方澤把鋪面的燈關了一半,走到門口站著:「老徐呢?」
「今天下午第一回躺下睡著了,睡了兩個多鐘頭。鐲子還在手上,可是能轉了,先前一動都動不了。」
「你手腕呢?」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那圈灰線,傍晚又淡了一點。淡得不多。」
「你那個人,替我謝謝他開門。」
「他在過道口站著,什麼也沒看見,就聽見敲了兩下。」嚴守成說,「那張紙,能管多久?」
「七天。」
「七天以後呢?」
巷口有人推著小吃車過去,鐵軲轆軋在磚縫上,咯噔咯噔地響。
「七天以後再說。」
嚴守成沒再問:「行。市場那頭我不讓人靠近,老徐我看著。」
「你的人離遠點,別又沾上。」
「知道。」
電話掛了。方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
七天。今天週四,下週三是最後一天,週四就滿了。中間還隔著一個週六,後院那二百零三斤,得一斤不少地餵進去。
十一點多,他給葉棠發了條微信:「窗戶怎麼樣?」
過了一會兒她回:「乾的。鐘也走著。你家壓縮機今天就打了那一回嗝。」
夜裡十二點,樓上樓下都靜了。方澤回302關燈前,在客廳裡轉了一圈,檢查門窗。
路過那扇朝南的窗戶時,兜裡涼了一整天的客卿令,忽然溫了一下。
他停住腳。窗外黑著,巷子裡沒人,玻璃上什麼也沒有。
他往後退了一步,令牌又涼了下去。
他再往前一步。
令牌又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