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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客卿令試了一圈人,就老韓是涼的

後院的燈還亮著。抽油泵的泵殼扣上最後一下,老韓鬆開手,拿袖子擦了擦泵口的油。阿柯蹲在旁邊擰螺絲,擰一個,嘴裡哼兩句歌。

方澤站在後門口,往前挪到阿柯邊上半步,停住。兜裡那塊令牌,溫的,不燙,就是溫,像揣了個剛離手的打火機。

「阿柯,你上週末去哪兒了?」

阿柯抬頭,樂了:「跟我表哥烤串去了。澤哥你那兩天忙,就沒喊你。」

「在哪兒買的肉?」

「南郊。」

方澤沒接話。

阿柯自己往下說,螺絲也不擰了:「上週日我表哥騎電驢帶我去的,南郊那個凍品市場,批了一箱凍雞翅,便宜一半。」

「進市場裡頭了?」

「就門口那一排凍品檔。」阿柯比劃了一下,「往裡活禽那頭味兒太衝,雞屎味,我倆沒進去,稱了箱翅膀捆車後座就回來了。」

「吃完了嗎?」

「哪能啊,一箱呢。剩半箱在我出租屋冰櫃裡凍著,打算這週末再烤一頓。」

方澤點點頭,轉身進了鋪面。櫃檯邊上有個零錢抽屜,平時找零、買水的散錢都拿橡皮筋紮著。他抽出一張五十,回到後院遞給阿柯。

阿柯捏著錢愣了:「澤哥,這幹嗎?」

「那半箱翅膀,扔了。」

「好好的扔了多可惜,沒過期,我看過日子的。」

「就當我買了。」方澤說,「下回烤串,去巷口錢老闆那兒買,貴點,近。」

阿柯看看錢,又看看他,把錢往褲兜裡一塞,笑了:「行,你買了就是你的,你說扔就扔。我回去就拎下樓,要不要拍個視頻給你看?」

「不用拍。扔遠點,別擱你們院裡的垃圾桶。」

「得嘞。」

老韓在旁邊抬起頭,看了方澤一眼。他什麼也沒問,低頭把扳手一件件收進工具包,拉鍊拉到底。

方澤心裡那根弦鬆了一點。不是阿柯沾了什麼,是那箱翅膀沾了。人沒進那排檔口,可那批翅膀在市場冷庫裡擱過幾天,說不準在哪兒跟活禽那頭挨過。

可這也夠了。凍雞翅都能讓令牌溫一下,那台冷櫃的手,伸得比他想的還寬。

手機在另一邊兜裡震了一下,是嚴守成的簡訊:「市場管理處同意了。週四上午十點,清活禽檔那排的明溝,清掏費兩千,鑫源出,直接打給澤淨環境。捲簾門鑰匙在我的人手上,他在市場口等,不進檔口。」

方澤看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回了一句:「我的人進去,你的人別跟。」

那邊沒再回。他又補了一條:「老徐今天怎麼樣?」

這回回得快:「白天喝了半碗粥。鐲子還那樣,人坐著就往北扭。」

方澤把手機揣回去,在心裡把今天驗過的人又排了一遍。孫大海溫,葉棠溫,阿柯溫,嚴守成燙;劉紅梅是街道的人,這種事張不開嘴;霍婆婆那個歲數,更不行。

剩下涼的、又能開口的,就老韓一個。

後院收工,老韓把抽油泵推到牆邊,蓋上防雨布,繩子繞兩圈繫死。阿柯先走,跨上後巷的電驢還回頭喊了一嗓子:「澤哥,翅膀我真扔啊!」

「扔。」

電驢嗡地竄出去,尾燈在巷口晃了一下,沒了。

方澤等巷子裡安靜下來,才開口:「韓師傅,留一下。」

老韓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挎,又放下了:「有活兒?」

方澤從櫃檯上摸了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自己沒抽。老韓接了,夾在耳朵上,先沒點。

「週四上午十點,南郊凍品市場,活禽檔那排的明溝,堵了半個月,管理處找人清。」方澤說,「錢鑫源那邊結,你正常清就行。」

老韓點點頭。

「還有個順手的事。」方澤頓了一下,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把多餘的都撂下了,「活禽檔裡頭有台舊冷櫃,邪門。賣雞的老闆在它跟前犯了病,到現在還沒好利索。」

老韓夾煙的手停住了。

「你清完溝,把一張防潮條,貼在那冷櫃櫃口的縫上。貼完就走。」

「貼哪兒?」

「櫃口那道縫,貼正中間,沾上就行,不用摁死。」

「櫃子裡頭呢?」

「不碰,不開,不往裡看。」方澤說,「貼完別回頭,直接出來。」

老韓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點著,抽了一口。煙在後院的燈底下散得很慢。

「我通了二十年下水,什麼井都下過。」他說,「邪門的也不是沒見過。有一回井底下供著個小龕,老闆不讓說,我也沒問,幹完活就上來了。」

他又抽了一口,煙燒到一半:「貼上它,就不邪了?」

「差不多。」

老韓又想了想:「那櫃子要是自己開了呢?」

「那你就跑。」

「跑我會。」老韓說,「下井的人,頭一樣學的就是跑。」

他沒再問,把煙在鞋邊摁滅,煙頭揣進自己兜裡。

方澤掏出手機,轉了五百過去,照舊扣的卡。老韓工具包外兜裡響了一聲,他掏出來一看,眉頭皺起來:「清掏費鑫源給了,這個我不能收。」

「那是清溝的錢。這是險活錢,另一筆。」

老韓捏著手機站了一會兒,揣回去了:「行。」

方澤退出轉帳頁面,城西農商行的扣款簡訊跟著跳出來:餘額六萬六千六百六十六塊五。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老韓湊過來瞄了一眼,樂了:「六六大順。方老闆,你這數吉利。」

「借你吉言。」

老韓挎上工具包往後巷去了,腳步聲出了巷口才聽不見。方澤站在後院,看著那塊蓋著防雨布的抽油泵。他讓一個不知情的人去碰那東西,這話怎麼說都不算全。可他能說的,就這麼多。

方澤鎖了鋪面後門,上樓。三樓走廊沒人,301的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條光。

302裡他沒開大燈,摸到廚房那頭。老容聲的壓縮機低低地嗡著,門板上那張舊便籤翹著角,褪色的字還是只認得一個「臘」。

他把客卿令從兜裡掏出來,攥在掌心。這兩天在302裡,它多半是涼的。

他俯下身,對著門板哈了一口氣,伸出指尖在霧上寫:「生人貼之,可安否?」

寫完他收回手,站著等。

冰箱的嗡聲停了,又起。門板上的霧一點點收乾,霜從下沿往上結,很慢,先結出一個偏旁,散了,又重新結。方澤腿都站麻了,換了換腳。

霜字終於成了形,就四個字:「貼之,勿顧。」

字停了不到兩秒,從邊上化開,順著門板往下淌了一道水痕,沒了。

他沒再寫第二句。上回問多了,它就不理人了。

勿顧,就是別回頭。跟他對老韓說的,對上了。可它只答了怎麼貼,沒答安不安。霜字從來不說廢話,不答的,大概就是它也說不準。

他給老韓發微信:「韓師傅,明天貼完,千萬別回頭看那櫃子。」

過了一小會兒,老韓回了一個字:「好。」

方澤把手機扣在茶几上,蹲到客廳那隻大紅塑料桶跟前,掀起一條縫往裡看。爐身黑沉沉的,紫晶沒亮,摸上去是溫的。後院那二百零三斤還封著,週六之前誰也不動。

他把桶沿放下,去洗手間沖了把臉。出來路過門口,走廊上有動靜,301的門開了。

葉棠拎著一袋垃圾出來,頭髮隨便挽著,踩著拖鞋:「還沒睡?」

「你不也沒睡。」

她把垃圾袋換了隻手:「明天去哪兒幹活?老韓他們今天在後院折騰一下午。」

「一個菜市場,通溝。」

「能拍不?通溝我還沒拍過,粉絲就愛看這種髒活。」

「這單不拍。」

葉棠眯起眼,拖鞋在地上蹭了蹭:「第四條了?」

「這條不算。生意上的事。」

「你說不算就不算啊。」她把垃圾袋往肩上一甩,往樓梯口走,「反正我記著,帳在本子上,跑不了。」

她下樓去了,拖鞋聲噠噠地遠了。方澤回屋,把門反鎖,掛上鏈子。

週四早上八點,鋪面捲簾門拉起一半,巷口早點攤支上了,油條味順著門縫往裡鑽。

老韓來得早,工作服穿得整整齊齊,膠鞋刷過,電三輪停在門口,鏟子、長柄刮刀、水桶和疏通機碼在車斗裡。他手裡還拎著兩根油條,遞一根給方澤:「吃了再說。下溝的活,空肚子頂不住。」

方澤接過來咬了一口,沒嚐出味兒。

方澤彎腰拉開櫃檯下頭的抽屜,把那本舊雜誌抽出來,翻到夾著的那一頁。黃褐色的粗紙封條躺在書頁中間,暗紅的篆字顏色沉著,跟那天夜裡從冰箱托盤裡吐出來時一個樣。

他把封條攤在櫃檯上:「就這個。你看清楚,到時候貼正。」

方澤站在櫃檯裡頭,手揣在兜裡。令牌貼著掌心,從老韓進門到現在,一直是涼的,涼得穩穩當當。

老韓伸手把封條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他的手指一捏上那張粗紙,紙上那行暗紅的篆字,顏色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先是字邊,接著是筆畫,一筆一筆,紅得像剛蘸過的硃砂,還在往亮裡走。

方澤本來還準備了一小撮砂,用舊發票紙包著,想著讓老韓揣上,手上要是沾了什麼黑的就抹。紙包捏在他手裡,還沒遞出去。

老韓低頭看著,手指沒敢鬆:「方老闆,這字怎麼還會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