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守成的手還攤在櫃檯上頭,沒收回去。
方澤沒拉抽屜。他從櫃檯邊抽了一張白收據紙,推過去,墊在那隻手底下:「手擱這上頭,袖子再往上捋捋。」
嚴守成看了他一眼,照做了。土布褂的袖口往上推了兩寸,手腕露全了。
白紙一襯,那圈黑線清清楚楚。細得像頭髮絲,繞著手腕正好一圈,顏色發暗,不浮在皮上,像是從肉裡透出來的。
後院的抽油泵還在噹噹響。
嚴守成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好一會兒,另一隻手伸過去蹭了兩下。黑線沒動。
「我沒覺出來。」
方澤沒接話。
嚴守成把手翻過來,又翻回去:「什麼時候的事。」這句不是問方澤,是問他自己。
櫃檯上頭的日光燈有點晃,照得那圈線一會兒深一會兒淺。他把手收回來,攥了攥拳頭,又攤開看。
「週日那撮砂。是你給我的,我給老徐抹的。」他說得很慢,「一手攥著他手腕,一手往鐲子上抹,抹了好一陣,他才安生。」
方澤站在櫃檯裡頭,手揣在兜裡。兜裡那塊令牌還燙著,隔著布料硌手心。
嚴守成抬起頭:「我攥過他。」
就這四個字,再沒別的。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我也不行了。及時止損,損到自己頭上了。」
方澤從外套兜裡摸出那個粗布包,昨晚從301回來就一直揣著。他沒打開全口,只掀開一角,用兩根指頭捏了一點點出來,擱在收據紙的空白處。銀灰色的砂,就那麼一小堆。
包裡就剩兩三斤,往後用的地方還多,他捨不得多捏。
「自己抹。抹在線上,別用力搓。」
嚴守成沒問這是什麼。他捏起那點砂,按在手腕上,慢慢推開。
「嗤」的一聲,很輕,像水滴在熱鐵皮上。砂化開了,沒留渣。
那圈黑線褪了色,由黑轉成淺灰,像拿鉛筆在手腕上畫了一圈,擦過,又沒擦乾淨。
還在。
嚴守成把手腕湊近了看:「老徐那圈也是這樣。淡了,摘不下。」
方澤把布包紮緊,揣回外套兜裡。兜裡的令牌從燙退到了溫,不再硌得發疼。
他心裡記了一筆。那東西認人,令牌也認人。燙的,就是沾過的。
嚴守成沒走。他把袖子放下來,蓋住那圈淺灰,在櫃檯外頭的塑料凳上坐下,坐得很穩。
「說個正事。南郊市場管理處,這幾天在找人。」
方澤等他往下說。
「活禽檔那一段明溝,堵了半個月了。雞毛雞糞漚在裡頭,水下不去,味兒頂得人進不了那排。原先清掏的那家不肯去,別家一聽是那一段,也都不接。」
「你的人呢?」
「我的人都在那櫃子跟前站過。」嚴守成說,「鑫源可以出面介紹,就說是我這邊的活。清掏費鑫源出,按市價。」
他說完,看著櫃檯上那張白收據紙。他沒說讓誰去貼,也沒提封條。意思就擺在那兒。
方澤說:「我不去南郊。」
「我知道。」嚴守成點了下頭,「人你自己挑,我不問是誰。你挑好了,告訴我哪天,我讓管理處那天把那一排清空,不留閒人。」
方澤沒應哪天,也沒應派誰。
嚴守成沒急著起身,又問了一句:「你手上那東西,到底什麼來路?」
「三叔留下的老東西。」
嚴守成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往下問:「你那位三叔留下的東西,倒是一樣比一樣管用。」
他站起來,把凳子推回原位。走到捲簾門邊,他停了一下,沒回頭:「它們要一個乾淨的人。我手底下已經沒有了。」
說完就出去了,千層底踩在水泥地上,沒什麼聲響。捲簾門外停著他那輛舊車,他自己拉開車門,開走了。
方澤站在櫃檯後頭,好半天沒動。他蹲下去拉開最下頭那格抽屜,舊雜誌還在,封條夾在中間,黃褐色的粗紙,暗紅的篆字一點沒變,臘八蒜味還淡淡地往外冒。他又推上,鎖好。
後院老韓喊了一聲,問皮碗的錢記哪本帳,他回了句記鋪面帳,人沒出去。
這一上午,他的手就沒離開過兜。令牌貼著掌心,涼了溫,溫了涼,像揣了個體溫計,就是不知道量的是誰。
中午,老韓從五金店回來了,拎個紅塑料袋,裡頭是新皮碗和一小卷生料帶。他從櫃檯前頭走過去,說新皮碗比舊的厚,得拿熱水燙一下再裝。
令牌是涼的。涼得跟塊普通銅片沒兩樣。
老韓去了後院,扳手又磕上了鐵殼。
過了一會兒,葉棠下樓取快遞,拿著兩個紙盒經過鋪面門口,隔著半拉的捲簾門衝他說了一句:「沒再結。」
她說的是那扇北窗。方澤點點頭。她沒進來,站在門口拆膠帶,拆完就上樓了。
她在門口站著那一會兒,兜裡的令牌微微溫了。
方澤沒覺得意外。上週四她去過南郊那個檔口門口,跟檔主聊了快十分鐘,那兩隻雞也在她門口擱過。
下午兩點多,劉紅梅來了,夾著個文件袋,進門先把捲簾門往上推了推,說裡頭悶。她抽出一張A4紙擱在櫃檯上:「井號單,西街二期的。醬醋廠後頭那四口,給你排最前頭了,我拿紅筆圈了。」
紙上四個紅圈,圈得不太圓。
劉紅梅指著最上頭那口的編號:「這幾口醋渣多,沉得跟泥似的。你們那個菌,怕不怕酸?」
「不怕,陳的更好使。」
「那就行。月底前開工,到時候我再來看。」她又站了五六分鐘,說了井深,說醬醋廠的老闆娘難說話,讓他到時候嘴甜點。
令牌一直是涼的。
劉紅梅走了,高跟鞋踩著巷口的碎磚,噠噠地遠了。方澤把井號單壓在櫃檯的玻璃板底下,紅圈朝上。
三點多,後院沒了扳手聲。阿柯從後門探進頭來,頭髮上沾著一點黑油:「澤哥,十四的扳手你見沒有?老韓說在櫃檯這邊。」
「抽屜上頭找找,別翻下頭。」
阿柯繞過櫃檯,從方澤身邊擦過去,伸手夠櫃檯角上那個工具盒。
就擦過去那一下,兜裡的令牌忽然溫了。不燙,就是溫了一下,像被誰的手捂過。
方澤愣住了。
阿柯翻出扳手,舉起來晃了晃:「找著了!」又從他身邊擦回去,往後院跑。令牌又涼了下去。
方澤站在原地,沒問。阿柯在後院跟老韓說話,問皮碗要不要抹油,老韓說抹一點就行,多了打滑。聽著跟平常沒兩樣。
他把手在兜裡攥緊了些,令牌的邊硌著指節。
傍晚五點多,天還沒黑透。方澤把302門邊那隻空罈搬了下來,找了條舊床單裹了兩層,抱下樓。
孫大海的長安麵包車停在後巷,車門開著,他正蹲在車邊抽煙:「送罈子是吧,上車。」
他把煙掐了,幫著把罈子塞進前後座中間的空當,又拿兩件舊工服墊在兩邊。
孫大海一上車,兜裡的令牌就溫了,跟阿柯那下差不多。
方澤想起那箱南郊的雞,是孫大海給那箱子扣的安全帶,擱在副駕上一路拉去北郊的。他沒說話,把手從兜裡拿出來,擱在膝蓋上。
一路上孫大海開得很慢,過減速帶還回頭看一眼:「罈子兄弟,你坐穩了啊。到了就還給人家,咱不欠人情。」
「你跟個空罈子說什麼話。」
「空罈子也怕顛。萬一裂了,你拿什麼賠人家?」
開出兩條街,孫大海從後視鏡裡瞄他:「澤哥,你今天一下午老摸兜,兜裡揣的啥寶貝?」
「鑰匙。」
「鑰匙能摸一下午?」
「怕丟。」方澤說,「上回柵欄那把差點掉進井裡。」
孫大海將信將疑,嘀咕了一句「那你拴根繩」,又去跟罈子說話了。
車開到老菜市場後街,天邊只剩一點亮。霍婆婆的青磚平房開著門,門口掛著盞黃燈,醬缸的味兒從院裡飄出來,又陳又沉。她坐在門口小板凳上擇菜,見車停下,站了起來。
方澤把罈子抱下車,拆了舊床單,擱在她腳邊。
霍婆婆彎下腰,手指在罈壁上敲了兩下。聲音是空的,脆生生的。她又摸了摸罈口,點了下頭:「用上了?」
「用上了。」
霍婆婆沒再問,把罈子挪到牆根的陰涼裡:「褚瘸子用完,也是這麼說的。」
說完她就低頭接著擇菜,葉子掐下來扔進盆裡,水珠甩了一地。
方澤站在她跟前,兜裡的令牌一直是涼的。他看著她那雙擇菜的手,骨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醬色。
他想了想,還是沒開口。這麼大歲數的人,南郊二十來里地,那種櫃子跟前,他張不了這個嘴。
他上了車。孫大海倒出後街,擺擺手說順路,不要錢。
回到鋪面,天已經黑了。後院的燈開著,老韓和阿柯蹲在抽油泵邊上,一老一少,正合力把新皮碗往泵殼裡按。老韓按著一頭,阿柯按著另一頭,兩個人都沒說話。
方澤站在後門口,手揣在兜裡,令牌貼著掌心。
他往阿柯那邊挪了一步,令牌溫了。
他往老韓那邊挪了一步,又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