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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生人的手

方澤沒讓她進302。他回身從茶几邊拿起裝淨穢砂的粗布包,紮緊口揣進外套兜裡。褲兜裡的客卿令還在燙,一下一下,像貼著腿在跳。他帶上門,門邊那隻刷乾淨的霍家空罈還倒扣著,他跨過去,跟葉棠走到對門。

301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頭沒開大燈。葉棠側身讓開:「你進來吧,我那兒沒冰箱。」

方澤邁進去,這是他頭一回進301。屋子跟302一樣的格局,只是反過來,東西堆得滿滿當當:牆邊立著雲台,補光燈靠在行李箱上,行李箱攤開當桌子,上頭擺著電腦和兩部手機,箱蓋上一張快遞單翹著角。牆上掛著個圓鐘,秒針不動。上週三夜裡它停在十一點二十三,這回停在十一點零七,方澤看一眼就記住了。葉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電池我上週剛換的。」

葉棠把門帶上,沒鎖。「窗戶在裡頭。」

裡屋北邊那扇窗拉著半截窗簾,窗外對著後頭另一排樓的背面,中間拉著幾根晾衣繩。方澤走近,先聞到一股味兒——冷櫃味,混著生雞的腥氣,悶在玻璃邊上散不開。

玻璃從外往裡結了一層黑霜。霜不厚,薄薄一層,像油膜貼在上頭,邊緣還一道一道往裡爬。黑霜上有一串小小的雞爪印,從窗框底下一路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那印子在窗外。三樓的玻璃外面。

褲兜裡一下子燙得厲害,隔著布都疼。方澤把手插進兜裡按住客卿令,沒拿出來。

葉棠站在他身後半步,手機手電筒的光打在玻璃上。「我剛才就是看見這個,才去敲你的門。」

「開窗了嗎?手碰了嗎?」

「都沒有,我就拿手電照了照。」

方澤點點頭,伸手去夠窗栓,手指搭上去又停住了。窗不能開。開了,外頭那東西不管是什麼,都算進了屋。

他解開粗布包。週日給嚴守成撮過一回,包裡的銀灰砂還有兩三斤,捏著還帶點涼。他捏了一小撮,沿著窗台內側的縫一點一點抹過去,又把窗框抹了一圈,砂貼在木頭和玻璃的接縫上。第一道抹完,黑霜沒動。葉棠沒出聲,手電也沒晃。

方澤又捏了第二撮,補在爪印正對著的那段窗縫上。

「嗤」的一聲,很輕。黑霜從邊上開始化,化開的地方淌下黑水,一道一道順著玻璃往下流,在窗台上聚成細細一窪。屋裡那股冷櫃味更重了,生雞味直往鼻子裡鑽。雞爪印跟著霜一起沒了,像從來沒在上頭走過。最後一小塊黑霜縮成一個點,也化了。

玻璃乾淨了,外頭黑著,什麼也看不見。方澤沒往外看,把窗簾拉嚴,退後一步。兜裡的客卿令慢慢涼下去,只剩一點溫。

身後「咔」地一聲輕響,牆上的掛鐘秒針又走起來了,一格一格,聲音還挺清楚。

葉棠低頭看了眼鐘,又看窗戶,這才把手電關了。她從頭到尾沒拍。她遞過來一捲衛生紙,方澤把窗台那窪黑水擦了,紙一沾就發灰,涼得扎手。他把紙團起來揣進自己兜裡,沒讓她扔屋裡的垃圾桶。

「這是什麼?」

「防潮的。」

「那些爪印呢?」

「雞。」

葉棠愣了一下。「三樓,雞。」她看著他,「跟上週六樓下那個賣雞的有關?」

「有關。」方澤就說了這兩個字。

葉棠站了一會兒,說:「我今晚開著燈睡。」過了幾秒,又說:「第三條了。」

方澤知道她說的是那筆帳。他從布包裡倒了一小把砂進她桌上一個空茶葉罐裡,擰上蓋子,推到她手邊。「再結,你就抹窗縫,抹這一圈就行。別開窗,別往外看。」

葉棠拿起茶葉罐掂了掂。「我要不要搬走?」

方澤沒答。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發乾。「房租交了三個月呢,我不搬。」她把罐子擱在行李箱邊上,壓在一疊稿紙旁邊。「走之前,你說一句實話。」

方澤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這事我在管。」

葉棠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沒再問。等他拉開門,她才在背後補了一句:「你剛才一進來,往這窗戶跟前一站,臉都白了。你自己不知道吧。」

方澤沒回頭,帶上了門。

回到302,門一關,屋裡安安靜靜,客廳正中的大紅塑料桶還倒扣著。方澤在茶几邊坐了一會兒,沒馬上動。

三叔餵了二十年,那本練習本上記帳記得那麼細,一筆一筆,斤兩日子都清清楚楚,可從來沒寫過「生人」這兩個字。三叔那會兒,大概用不著找別人替他貼什麼。

他看了眼手機,十二點多了。茶几抽屜拉開,封條還夾在舊雜誌中間,黃褐色的粗紙,臘八蒜味還在。他拿著封條進了廚房,一手攥著客卿令,俯身對著冰箱門板哈了口氣。白霧剛漫開,他用指尖在霧上寫了四個字。「生人何謂?」

冰箱門板上慢慢結起霜字:「未飼彼門,未近彼門者。」

字停了一會兒,散了。方澤盯著「未近」那兩個字消下去的地方看了半天。沒餵過的人好找,沒近過的人難找——那門伸手伸得這麼長,北郊的雞、301的窗戶,誰知道它還摸過誰。

他又哈了一口,寫「貼於何處?」霧散得乾乾淨淨,門板只是涼,什麼也沒結。跟上週六一樣,問多了它就不理人。

方澤把封條夾回舊雜誌裡,站在廚房裡把人過了一遍。老徐不行,他餵過。嚴守成那幾個人也不行,天天守在冷櫃跟前,早就近過了。他自己更不行,霜字兩回都說了汝勿近,那箱雞他也抱過。葉棠也不行,她上週四去過南郊檔口門口,跟檔主聊了快十分鐘,還把那兩隻雞裝在紙箱裡,在301門口擱過一陣。黑霜偏偏結在她窗戶上,方澤想,大概也是這個緣故。

剩下的,就是嚴守成本人。那天晚上嚴守成下車把老徐帶走,是站在這邊巷子裡,跟南郊那台冷櫃隔著半個城,那不算近。可那晚他也在三輪旁邊站過,離那隻雞籠就三步——方澤想到這兒,沒再往下想。

他拿起手機,給嚴守成發了條簡訊:「我手上有個東西,得貼在那櫃子口上,七天。要一個跟那櫃子沒沾過邊的人的手貼,這人沒往櫃子裡塞過東西,也沒走近過那櫃子。我不能去。你那邊有沒有這樣的人?」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茶几上,倒了杯涼白開,嚥了兩口,坐著等。門邊倒扣著霍家那隻空罈。明天得還罈子,劉紅梅要送井號單,週六還得餵爐,一樣都拖不得。

他想好了,嚴守成要問封條打哪兒來,就說是三叔留下的老東西;再多問,就不說。

一刻鐘過去,手機才震了一下。嚴守成回得短:「明早九點,我去你鋪面拿。」

方澤看了兩遍,沒再回。

睡前他又出了一趟門,站在走廊裡聽了聽。301門縫底下透著光,她說到做到,燈開著;屋裡沒動靜。他把兜裡的令牌朝那扇門比了比,涼的。他這才回去躺下,一直到天快亮才睡著。

早上六點多,孫大海發來語音:「澤哥,北郊那隻還在,還是縮著,不吃。」七點,葉棠發來一張照片,北窗玻璃乾乾淨淨,窗台那窪黑水乾成了一道灰印子,底下一行字:「沒再結。鐘也走著。」

週三早上八點多,方澤把封條連那本舊雜誌一起從302帶下樓,鎖進鋪面櫃檯下頭的抽屜。他去巷口買了碗豆漿,掏了兩塊錢現錢,錢老闆在超市門口碼貨,隔著老遠喊:「小方,醋夠沒?不夠我再給你翻。」方澤說夠了。回到鋪面,劉紅梅發來微信:井號單下午送到,醬醋廠那幾口排在最前頭。

九點,澤淨環境的捲簾門拉起一半。後院老韓和阿柯在檢修抽油泵,扳手磕在鐵殼上噹噹響,前頭說話他們聽不見。老韓探頭說了一句「方老闆,泵上那個皮碗得換了」,方澤讓他自己去五金店拿,記鋪面帳上,老韓應了一聲又縮回去。

嚴守成在捲簾門外站了一會兒才進來。他站在外頭那會兒,方澤兜裡的令牌只微微溫了一下。一個人,沒帶司機,還是那身藏青土布褂、千層底布鞋,臉色比週日差,眼底發青。他先看了眼櫃檯,站在櫃檯外頭沒往裡走。

「北郊那隻雞呢?」

「剩一隻,籠子扣著。」

嚴守成點了下頭。「你週日給的那撮砂,抹上以後老徐那鐲子鬆了一圈,還是摘不下來,手腕倒是不那麼黑了。」他頓了頓,「東西呢?」

方澤沒拉抽屜,先問:「你走近過那櫃子沒有?」

嚴守成看著他。「我讓人看了它四天。你說的那種人,我手底下一個都沒剩,個個在那櫃子跟前站過。老徐昨晚又朝北坐了一宿,脖子扭著,叫不應。」他抹了把臉,「我自己,一步沒進過那個市場。」他停了一下,「我去貼。」

說完,他把手伸過櫃檯,攤開,等方澤把東西給他。

伸手的時候,袖口往上縮了一截。他手腕上有一圈細細的黑線,細得像頭髮絲,繞著手腕正好一圈,顏色發暗——跟那晚老徐鐲子上蒙的那層黑霜,一個顏色。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一下子燙了起來。

嚴守成自己好像不知道。他的手還伸著,停在櫃檯上頭,等他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