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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斤陳醋,得去求個老太太

方澤握著手機,沒再去摸褲兜。

「大海,給你表哥回個電話。籠子別開,剩下那隻也別碰,人別進雞圈。」

「我跟他說。」

「天亮再看,今晚誰也別過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澤哥,那它要是……」

「天亮再說。」

方澤掛了電話,在廚房門口站著沒動。銅牌還在冷藏室角落,第三行字他閉著眼都記得:陳醋三十斤,斷生封一張。

他點開嚴守成的號碼,編了一條簡訊:「北郊那兩隻雞,今晚少了一隻,籠子扣著,籠底黑霜。」看了一遍,發了出去。沒提302,也沒提別的。

簡訊回得很快:「看櫃子的人說,十一點整櫃子嗡了一聲,然後沒聲了。」

十一點整。北郊少雞,大概也就是那個時候。

方澤回了個「知道了」,把手機扣在茶几上,回屋睡覺。這一覺睡得不踏實,總覺得廚房那頭有人在嘬牙花子。

早上六點半,孫大海的電話又打了進來,嗓子發啞,顯然也沒睡。

「澤哥,我表哥天一亮就去看了。剩下那隻還在,縮在籠角不吃食。籠底那層黑霜太陽一照就化了,化成一攤黑水,滲進土裡,聞著一股冰箱味兒。」

「籠子呢?」

「還扣著,他沒敢開。」

「那就一直扣著,食和水從籠縫裡塞,別伸手進去。」

孫大海應了,又小聲問了一句昨晚那句話:「澤哥,它真到北邊了?」

方澤沒答,只說:「這兩天你自己別往北郊跑。」

週二早上八點多,方澤先下了樓。巷口錢老闆的便利超市剛拉開捲簾門,錢老闆正蹲在門口碼礦泉水。

「喲,小方,這麼早。上回那兩箱受潮貨夠不夠使?不夠我倉庫裡還有。」

「夠了。錢叔,有老陳醋嗎?」

錢老闆把一箱水放下,拍了拍手。「新的有,放了兩年的也有。」

「我要過期的,年頭越久越好。」

錢老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準備拿醋泡腳的人。「你等著。」

他鑽進倉庫,拖出來一個紙箱,箱口落了一層灰。「上回清倉漏下的,十二瓶,全過期了,我自己都忘了。」

方澤蹲下來一瓶一瓶看日期,又掂了掂分量。十二瓶加起來六斤多,瓶身上倒是印著「老陳醋」三個大字,可那股酸味隔著蓋子都顯得年輕,過期也就過了一年半載。

「多少錢?」

「送你了,本來也得扔。」

「不行,按成本算。」

錢老闆擺擺手。「那你給六十得了,省得我記帳麻煩。」

方澤掃碼付了六十,錢從城西農商行那張卡裡扣出去。他順手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了一筆,抱著箱子站在門口,自己先搖了搖頭。

過期是過期了,可「愈陳愈佳」這四個字,瓶裝貨撐不起來。三十斤,差得還遠。

上午十點多,方澤又去了老菜市場後街。

霍記的舊木匾還掛在青磚平房門上,字被風吹得發白。院子當中兩口半人高的老陶缸裹著黑硬油布,霍婆婆坐在竹椅上擇乾豆角,一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她先瞥了一眼院角的地漏——乾乾淨淨,一點水漬都沒有——這才抬頭看他。

「下水道又堵了?」

「沒堵,上回通得挺好。」

「那你來幹啥?」

「婆婆,您這兒有老醋嗎?」

「沒有。」回答得比豆角掐斷還快。

方澤把紙箱放在門檻邊,沒走。「要真老的,最好十年往上。」

霍婆婆手裡的豆角停了。「你先說,要多少。」

「三十斤。」

「拿去開醋廠?」

「有別的用處。」方澤指了指箱子裡的瓶裝醋。「這些年頭不夠,我得找夠年頭的。」

霍婆婆盯著他看了幾秒,把豆角往簸箕裡一扔。「褚瘸子那種用處?」

「差不多。」

霍婆婆沒說話,低頭把簸箕裡的豆角撥了兩下。方澤以為這就算完了,正要彎腰去抱紙箱,她才嘆了口氣:「褚瘸子那人,嘴裡沒一句實話,可每回來拿東西,都跟上墳似的,臉板得比我還緊。」

她沒再問,起身往西屋走。「跟上,別亂碰東西。」

西屋窗戶糊著舊報紙,光線發黃。門後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胸口印著半圈褪了色的紅字,桌上扣著個磕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身上是「先進生產者」五個字。牆邊摞著幾個空罈子,最裡頭單擺著一罈,罈口封著油布,捆罈口的麻繩都朽了。

霍婆婆站在罈子前,半天沒伸手。

「我老伴在的時候,每年臘八泡一罈蒜醋。這罈是他走前泡的最後一罈,十一年了,誰也沒動過。」

她用手背碰了碰油布,又收回來。「褚瘸子每年冬天來,先舀醬,再拎一罈這個走。他說家裡有位老主顧,就認這個味兒,別的醋不行。」

方澤沒接話。他想起三叔那張便籤,「臘」字後頭糊了一截,只剩一個「醋」,原來糊掉的就是霍家這罈臘八醋。三叔那些年冬天往門縫裡塞的,頭些年就是從這間西屋拎走的;霍家老頭走了以後那十來年,大概是他自己照著這個方子泡的。

霍婆婆轉過身,臉板了起來。「給多少錢也不賣。」

「婆婆,我不是來壓價的。」

「這不是錢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她罵完,聲音又低下去,「老頭子走前還念叨,說這罈別糟蹋了。」

方澤看著油布上的灰,沒催。過了好一會兒,霍婆婆才開口:「罈子你得還我。」

「一定還。錢我照付。」

「五百。」

方澤一愣。「太少了。」

「不是賣。」霍婆婆把罈子往他這邊推了推,沒推動。「是替老頭子,把這罈醋送出去。他在西街國營醬醋廠幹了三十年,泡醋的手藝沒傳給兒子,倒便宜你了。」

門框上貼著一張收款碼,邊都捲了,是她孫子給她弄的。方澤掃碼轉了五百,照舊扣的卡,心裡跟著過了一遍數:卡裡剩六萬七千一百六十六塊五。

手機「到帳五百元」響了一聲,霍婆婆頭也沒抬。「罈子摔了,你拿命賠。」

「我讓它坐車。」

油布底下壓著秤,方澤把罈子抱上去,連罈三十二斤,秤桿晃了兩下才穩住。罈子少說五六斤,裡頭的醋也就二十五六斤,加上錢老闆那六斤多,剛夠三十。

他給孫大海打電話:「來老菜市場後街,拉個罈子。」

「啥罈子?」

「給冰箱大哥的。」

電話那頭立刻精神了。「我馬上到,這趟不收錢!」

二十分鐘後,銀灰色的長安麵包車停在巷口。孫大海抱著罈子往車裡挪,動作比抱他親侄子還小心。他把罈子擱在副駕上,拉過安全帶斜著綁了兩道,還拍了拍罈肩。「坐穩了啊。」

方澤看著他。「你跟罈子商量呢?」

「這可是大哥的口糧。」

回去的路上,罈子一聲沒響,孫大海全程沒敢超過四十碼。到了樓下,兩人一前一後把罈子抬上三樓。後院四隻藍桶還封著,二百零三斤陳油是留給週六的,方澤沒動。

夜裡十點多,302的燈還亮著。

動手之前,方澤把兜裡的客卿令摸出來,背對著南窗,朝北牆舉了舉。302的窗戶全朝南,北邊是一堵牆,牆外頭是樓道和對門,再往北,隔著半個老城才是北郊。牌子溫吞吞的,跟昨晚一樣。他把令牌揣回去,回了廚房。

方澤先把十二瓶瓶裝醋擰開,一瓶一瓶倒進冷藏室。六斤多倒完,冰箱沒什麼動靜,跟往嘴裡倒了口白開水似的。

他解開臘八醋罈口的油布,一股酸味先衝了出來,後頭跟著蒜香,沉,不嗆鼻,像打開了一間關了十一年的屋子。勺子伸進去,撈上來的蒜瓣全泡成了青綠色,皮都透了,醋是深褐近黑的,掛在勺沿上半天不往下滴。

冷藏室裡的冷氣往外撲,醋香一碰著就凝住了似的。方澤一勺一勺往裡舀,手腕酸了就換一隻手。

舀到二十多斤的時候,冰箱裡終於有了聲。不是平時那種石磨碾東西的動靜,是很長很長的一聲「咂」,像個老人嘬了一口酒,嘬完還捨不得嚥。這一聲斷斷續續,咂了快五分鐘,比上回那三十斤老醬還品得久。

方澤站在廚房裡,勺子舉在半空,沒敢催。

最後一下「咂」落下去,冷藏室底層的托盤自己滑了出來。托盤上躺著一張封條,巴掌寬,一尺來長,黃褐色的粗紙,邊緣毛糙,紙上一行暗紅色的篆字彎彎曲曲,比門板上的霜字還古,筆畫纏成一團,方澤一個也不認得。

他把客卿令從兜裡摸出來,用牌子的一角碰了一下紙面。腦子裡那行字自己翻了過來,只有兩個字:斷生。

封條聞著有一股臘八蒜的味道,不沖,沉沉的。

門板上慢慢結起霜字:「封其口,七日。須生人手貼。汝勿近。」

霜字停了一會兒,散了。

方澤捏著封條站在原地。他不能近,那就只能讓嚴守成的人去貼。可貼的那個人得被告訴多少——冰箱、銅牌、這張紙打哪兒來——他還沒想好。

他把封條夾進一本舊雜誌,壓在茶几抽屜裡。空罈子裡外刷乾淨,倒扣在門邊,明天還霍婆婆。

十一點多,走廊裡響起敲門聲,很輕,像怕吵著誰。

方澤拉開門。葉棠站在門檻外頭,沒往裡邁,身上裹著外套,手機手電筒還亮著,臉色發白。

「方澤,我屋裡窗戶上結霜了。」

「什麼顏色?」

「黑的。」她嚥了一下,「我那窗朝北。」

方澤轉身朝向她。

褲兜裡的客卿令,一下子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