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七點多,方澤是被鬧鐘叫醒的。
老韓在微信群裡發了一句,說後院騰好了,桶都刷乾淨了。
方澤坐在床邊緩了一會兒,拿起手機,點開嚴守成的號碼。
昨晚那三句霜字,他在備忘錄裡敲了兩遍。
第一句,斷其生。勿使人飼。
第二句,飢極,求食於北。
第三句敲到一半,他的手指停住了。
彼已知汝。
這四個字在輸入框裡躺了十幾秒,又被他一個一個刪掉。
保302,先保302。
方澤把前兩句發了出去,又補了一句「人看住就行,誰也別往那櫃子裡塞東西」,鎖了屏,去洗臉。
水還沒擦乾,手機在洗手台邊上震了一下。
嚴守成的回信很短。
「斷生我來辦,人我看住。北邊的事,你自己當心。」
方澤盯著「北邊」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北郊那兩隻雞,脖子還直著呢。
他回了個「好」,把手機扣在桌上,下樓吃早飯。
一樓門禁那道鐵柵門邊上,吳伯正蹲著換新鎖,螺絲刀咬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衝他點了下頭。
週六晚他說過要換,還真就換了。
新鎖裝好,他把螺絲刀拿下來,從兜裡摸出三把新鑰匙,在掌心裡攤開。
「一把你的,一把我自個兒留著,剩下一把,你捎給葉棠那丫頭。」
方澤把兩把接過來,揣進兜裡。
吳伯站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腿,嘴裡還在嘀咕。
「賣雞的都找上門了,這鎖再不換,下回來個賣豬的。」
九點半,後巷傳來倒車的滴滴聲。
方澤從鋪面後門出去,看見一輛鑫源的小貨車正往裡倒,車廂上沒噴字,只在擋風玻璃下頭壓著一張出入單。
司機把車停穩,熄了火,人沒下來,先搖下車窗。
「方老闆是吧?嚴總交代,卸完我就走,不進鋪面。」
「行,後院那塊空地,倒著進。」
司機這才下車,打開車廂,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四隻藍塑料桶,桶口都纏了封條。
老韓推著地秤過來,阿柯拿著本子跟在後頭。
四隻桶一隻一隻過秤,老韓報數,阿柯記。
「五十一。」
「四十九。」
「五十二。」
「五十一。」
老韓直起腰,抹了把汗。
「加一塊兒,二百零三斤。」
司機一聽,立刻擺手。
「多了三斤。嚴總說了,秤上見,多出來的拉回去。」
他說著就去解最小那隻桶的封條,找了個量杯要往回舀。
方澤攔了一下。
「三斤油,你舀回去路上還得灑一斤,留下吧,算我欠你們的。」
司機不鬆手。
「那不行,數不對我回去沒法交代。」
「你給嚴總打個電話,就說我說的。」
司機看了他一眼,摸出手機走到車頭那邊,捂著話筒說了幾句。
沒一會兒,他掛了電話回來,臉色有點古怪。
「嚴總說,留下吧。他還說,下回你欠的就不止三斤了。」
阿柯笑出聲,趕緊低頭在本子上寫日期,撕了四張封條,一隻桶貼一張。
他貼完又小聲問,鑫源這麼大的廠子,白給油圖什麼。
「他們拉回去也得交處理費,送咱這兒省一筆,誰都不虧。」
阿柯「哦」了一聲,信了。
孫大海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後巷口,手裡拎著兩個空桶,盯著小貨車的車牌看了半天。
車開走了,他才嘀咕了一句。
「前兩個禮拜還在巷口搶過期食品,這個月冤家都成供貨商了。」
方澤說:「供貨商好,供貨商不進門。」
孫大海把空桶往牆邊一放,沒敢接話。
十點差五分,劉紅梅的車停在了鋪面門口。
她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進門,先吸了吸鼻子,說你這鋪面天天收油,倒一點油味都沒有,又看方澤。
「營業執照和公章都備著呢吧?」
「備著呢,在樓上茶几上,我去拿。」
「不用跑,我跟你說完你再去。」
劉紅梅把檔案袋拆開,抽出合同,一式兩份,攤在櫃檯上。
「西街八十口老井,二期。還是清掏加修井壁,價給你讓了一步,每口兩千八。」
方澤低頭看數字。
八十口,兩千八一口,總價二十二萬四。
「分四批驗,一批二十口,驗一批付一批。第一批月底前得開工,街道那邊催著呢。」
「行。」
方澤上樓把營業執照和公章取下來,葉棠已經在鋪面門口等著了,手機舉在手裡,沒往裡闖。
她衝方澤晃了晃手機。
「說好的,第一口井我第一個拍,合同先拍一下不算賴帳吧?」
「拍合同,不拍臉。」
「知道,規矩我懂。」
方澤坐回櫃檯後頭,在兩份合同的末頁簽了字,把公章拿出來,哈了口氣,穩穩蓋下去。
葉棠的鏡頭只對著三處,劉紅梅拿合同的手、首頁上那行抬頭、還有公章落下去的那一下。
咔嚓一聲,紅印子落在紙上,邊角齊整。
劉紅梅把其中一份收回檔案袋,順口又說了一句。
「西街頭上那幾口最難弄,你心裡先有個數。」
「怎麼難?」
「原來國營醬醋廠的地,廠子關了快二十年了。那幾口井就在老廠房後頭,井底都是醋渣子,酸得人睜不開眼,前年有人下去,燻得在井口吐了半天。」
方澤收公章的手頓了一下。
「醋渣子?」
「嗯,陳年的,鏟都鏟不動。」
方澤把筆放下,又問了一句。
「劉姐,醬醋廠後頭那幾口,能不能排進第一批?」
劉紅梅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別人都往後躲,你倒先挑硬骨頭。」
「早晚都得清,先清了,心裡有底。」
劉紅梅想了想,點了頭。
「行,週三的井號單子裡,我把那幾口排前頭。」
劉紅梅沒多留,夾著檔案袋出門上車,臨走還交代老韓,週三她把井號單子送過來,先把抽油泵檢修一遍。
方澤把另一份合同捲起來,塞進櫃檯最下頭的抽屜裡,鎖好。
卡裡那六萬七還躺著,這二十二萬四,簽是簽了,一分錢還沒影。
下午三點多,孫大海在後院洗桶,手機開了免提擱在桶沿上。
是他表哥打來的,聲音從聽筒裡漏出來。
「那兩隻還是不吃,撒的玉米粒原樣在地上,人一走,又把脖子伸直了朝南。」
孫大海拿刷子捅了捅桶底。
「澤哥,你聽見了吧?」
方澤說:「跟你表哥說,竹籠別動,人也別靠近,餵食放下就走。」
「他問能管到啥時候。」
「先這麼管著,別自己拿主意。」
孫大海對著手機把話傳了過去,那頭嗯了兩聲,掛了。
傍晚收工,方澤上樓,在三樓樓道裡碰見葉棠從301出來倒垃圾。
她把手機遞到方澤眼前,屏幕上是中午拍的那段視頻,已經剪好了,就十幾秒。
合同抬頭一晃而過,公章落下,劉紅梅的手把紙角壓平。
「這條我能發吧?就拍個合同,啥也不帶。」
方澤看了一遍,把手機推回去。
「發吧,別帶樓,定位也關了。」
他順手從兜裡摸出吳伯那把新鑰匙遞過去:「樓下門禁換鎖了,吳伯讓我捎給你。」
葉棠接過去掂了掂:「換鎖是因為週六那個人吧。」
方澤沒答,她也沒追,把鑰匙串到自己那串上。
「放心,我連鋪面的招牌都沒拍全。」
葉棠拎著垃圾袋下樓,走到二樓又回頭補了一句。
「解釋還欠著呢,兩條了啊,日息雞腿漲著呢。」
「記你帳上。」
夜裡十點多,鋪面關了門,302安靜下來。
方澤洗完澡,去廚房拉開冰箱冷藏室的門。
冷氣撲出來,裡頭沒放什麼吃的,角落裡壓著那塊饕餮吞日紋的暗褐銅牌。
他把銅牌拿出來,擱在灶台上,就著廚房的燈看。
上週六餵飽那一回之後,銅牌上的鏽退下去一截,原先糊成一團的紋路,露出了邊。
第一行還是那句,陳醬三十斤,續骨膏一盒,那盒膏早換過了。
第二行,陳酒十斤,醒神露一瓶,字比上回清楚了一點。
方澤的手指往下挪,停住了。
第三行,原先被鏽蓋得只剩幾個坑的地方,現在亮出來一行完整的字。
「陳醋三十斤——斷生封一張。」
他盯著「斷生封」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想起上回三十斤老醬倒進去,冰箱咂摸了三四分鐘才吐東西。
斷其生。
門板上那張褚三叔的舊便籤還貼著,邊角翹著,褪色的字只認得一個「臘」字和半個「醋」字。
方澤又想起中午劉紅梅那句話,醬醋廠,井底都是醋渣子。
三十斤陳醋,超市貨架上那些瓶裝的,日期一過倒是陳了,可「愈陳愈佳」的那種,得年頭。
他把銅牌翻過來又翻回去,最後什麼也沒做,放回冷藏室角落,關上了門。
這一晚,他沒往門板上哈氣。
十一點二十,手機在茶几上震起來,屏幕上是孫大海的名字。
方澤接起來,那頭的聲音是抖的。
「澤哥,我表哥剛給我打電話,他起夜不放心,去雞場那頭看了一眼。」
「你慢慢說。」
「竹籠的門還扣著,扣得好好的,裡頭就剩一隻雞了。」
方澤坐直了。
「另一隻呢?」
「沒了。籠子裡外都找了,沒有。籠底結了一層黑霜,跟凍品市場那回一個樣。」
孫大海在那頭嚥了口唾沫。
「澤哥,它是不是到北邊來了?」
方澤下意識摸了摸褲兜。
客卿令揣在兜裡,溫吞吞的,跟平時一個樣,一點沒多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