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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銅牌菜單又亮了一行

週一早上七點多,方澤是被鬧鐘叫醒的。

老韓在微信群裡發了一句,說後院騰好了,桶都刷乾淨了。

方澤坐在床邊緩了一會兒,拿起手機,點開嚴守成的號碼。

昨晚那三句霜字,他在備忘錄裡敲了兩遍。

第一句,斷其生。勿使人飼。

第二句,飢極,求食於北。

第三句敲到一半,他的手指停住了。

彼已知汝。

這四個字在輸入框裡躺了十幾秒,又被他一個一個刪掉。

保302,先保302。

方澤把前兩句發了出去,又補了一句「人看住就行,誰也別往那櫃子裡塞東西」,鎖了屏,去洗臉。

水還沒擦乾,手機在洗手台邊上震了一下。

嚴守成的回信很短。

「斷生我來辦,人我看住。北邊的事,你自己當心。」

方澤盯著「北邊」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北郊那兩隻雞,脖子還直著呢。

他回了個「好」,把手機扣在桌上,下樓吃早飯。

一樓門禁那道鐵柵門邊上,吳伯正蹲著換新鎖,螺絲刀咬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衝他點了下頭。

週六晚他說過要換,還真就換了。

新鎖裝好,他把螺絲刀拿下來,從兜裡摸出三把新鑰匙,在掌心裡攤開。

「一把你的,一把我自個兒留著,剩下一把,你捎給葉棠那丫頭。」

方澤把兩把接過來,揣進兜裡。

吳伯站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腿,嘴裡還在嘀咕。

「賣雞的都找上門了,這鎖再不換,下回來個賣豬的。」

九點半,後巷傳來倒車的滴滴聲。

方澤從鋪面後門出去,看見一輛鑫源的小貨車正往裡倒,車廂上沒噴字,只在擋風玻璃下頭壓著一張出入單。

司機把車停穩,熄了火,人沒下來,先搖下車窗。

「方老闆是吧?嚴總交代,卸完我就走,不進鋪面。」

「行,後院那塊空地,倒著進。」

司機這才下車,打開車廂,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四隻藍塑料桶,桶口都纏了封條。

老韓推著地秤過來,阿柯拿著本子跟在後頭。

四隻桶一隻一隻過秤,老韓報數,阿柯記。

「五十一。」

「四十九。」

「五十二。」

「五十一。」

老韓直起腰,抹了把汗。

「加一塊兒,二百零三斤。」

司機一聽,立刻擺手。

「多了三斤。嚴總說了,秤上見,多出來的拉回去。」

他說著就去解最小那隻桶的封條,找了個量杯要往回舀。

方澤攔了一下。

「三斤油,你舀回去路上還得灑一斤,留下吧,算我欠你們的。」

司機不鬆手。

「那不行,數不對我回去沒法交代。」

「你給嚴總打個電話,就說我說的。」

司機看了他一眼,摸出手機走到車頭那邊,捂著話筒說了幾句。

沒一會兒,他掛了電話回來,臉色有點古怪。

「嚴總說,留下吧。他還說,下回你欠的就不止三斤了。」

阿柯笑出聲,趕緊低頭在本子上寫日期,撕了四張封條,一隻桶貼一張。

他貼完又小聲問,鑫源這麼大的廠子,白給油圖什麼。

「他們拉回去也得交處理費,送咱這兒省一筆,誰都不虧。」

阿柯「哦」了一聲,信了。

孫大海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後巷口,手裡拎著兩個空桶,盯著小貨車的車牌看了半天。

車開走了,他才嘀咕了一句。

「前兩個禮拜還在巷口搶過期食品,這個月冤家都成供貨商了。」

方澤說:「供貨商好,供貨商不進門。」

孫大海把空桶往牆邊一放,沒敢接話。

十點差五分,劉紅梅的車停在了鋪面門口。

她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進門,先吸了吸鼻子,說你這鋪面天天收油,倒一點油味都沒有,又看方澤。

「營業執照和公章都備著呢吧?」

「備著呢,在樓上茶几上,我去拿。」

「不用跑,我跟你說完你再去。」

劉紅梅把檔案袋拆開,抽出合同,一式兩份,攤在櫃檯上。

「西街八十口老井,二期。還是清掏加修井壁,價給你讓了一步,每口兩千八。」

方澤低頭看數字。

八十口,兩千八一口,總價二十二萬四。

「分四批驗,一批二十口,驗一批付一批。第一批月底前得開工,街道那邊催著呢。」

「行。」

方澤上樓把營業執照和公章取下來,葉棠已經在鋪面門口等著了,手機舉在手裡,沒往裡闖。

她衝方澤晃了晃手機。

「說好的,第一口井我第一個拍,合同先拍一下不算賴帳吧?」

「拍合同,不拍臉。」

「知道,規矩我懂。」

方澤坐回櫃檯後頭,在兩份合同的末頁簽了字,把公章拿出來,哈了口氣,穩穩蓋下去。

葉棠的鏡頭只對著三處,劉紅梅拿合同的手、首頁上那行抬頭、還有公章落下去的那一下。

咔嚓一聲,紅印子落在紙上,邊角齊整。

劉紅梅把其中一份收回檔案袋,順口又說了一句。

「西街頭上那幾口最難弄,你心裡先有個數。」

「怎麼難?」

「原來國營醬醋廠的地,廠子關了快二十年了。那幾口井就在老廠房後頭,井底都是醋渣子,酸得人睜不開眼,前年有人下去,燻得在井口吐了半天。」

方澤收公章的手頓了一下。

「醋渣子?」

「嗯,陳年的,鏟都鏟不動。」

方澤把筆放下,又問了一句。

「劉姐,醬醋廠後頭那幾口,能不能排進第一批?」

劉紅梅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別人都往後躲,你倒先挑硬骨頭。」

「早晚都得清,先清了,心裡有底。」

劉紅梅想了想,點了頭。

「行,週三的井號單子裡,我把那幾口排前頭。」

劉紅梅沒多留,夾著檔案袋出門上車,臨走還交代老韓,週三她把井號單子送過來,先把抽油泵檢修一遍。

方澤把另一份合同捲起來,塞進櫃檯最下頭的抽屜裡,鎖好。

卡裡那六萬七還躺著,這二十二萬四,簽是簽了,一分錢還沒影。

下午三點多,孫大海在後院洗桶,手機開了免提擱在桶沿上。

是他表哥打來的,聲音從聽筒裡漏出來。

「那兩隻還是不吃,撒的玉米粒原樣在地上,人一走,又把脖子伸直了朝南。」

孫大海拿刷子捅了捅桶底。

「澤哥,你聽見了吧?」

方澤說:「跟你表哥說,竹籠別動,人也別靠近,餵食放下就走。」

「他問能管到啥時候。」

「先這麼管著,別自己拿主意。」

孫大海對著手機把話傳了過去,那頭嗯了兩聲,掛了。

傍晚收工,方澤上樓,在三樓樓道裡碰見葉棠從301出來倒垃圾。

她把手機遞到方澤眼前,屏幕上是中午拍的那段視頻,已經剪好了,就十幾秒。

合同抬頭一晃而過,公章落下,劉紅梅的手把紙角壓平。

「這條我能發吧?就拍個合同,啥也不帶。」

方澤看了一遍,把手機推回去。

「發吧,別帶樓,定位也關了。」

他順手從兜裡摸出吳伯那把新鑰匙遞過去:「樓下門禁換鎖了,吳伯讓我捎給你。」

葉棠接過去掂了掂:「換鎖是因為週六那個人吧。」

方澤沒答,她也沒追,把鑰匙串到自己那串上。

「放心,我連鋪面的招牌都沒拍全。」

葉棠拎著垃圾袋下樓,走到二樓又回頭補了一句。

「解釋還欠著呢,兩條了啊,日息雞腿漲著呢。」

「記你帳上。」

夜裡十點多,鋪面關了門,302安靜下來。

方澤洗完澡,去廚房拉開冰箱冷藏室的門。

冷氣撲出來,裡頭沒放什麼吃的,角落裡壓著那塊饕餮吞日紋的暗褐銅牌。

他把銅牌拿出來,擱在灶台上,就著廚房的燈看。

上週六餵飽那一回之後,銅牌上的鏽退下去一截,原先糊成一團的紋路,露出了邊。

第一行還是那句,陳醬三十斤,續骨膏一盒,那盒膏早換過了。

第二行,陳酒十斤,醒神露一瓶,字比上回清楚了一點。

方澤的手指往下挪,停住了。

第三行,原先被鏽蓋得只剩幾個坑的地方,現在亮出來一行完整的字。

「陳醋三十斤——斷生封一張。」

他盯著「斷生封」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想起上回三十斤老醬倒進去,冰箱咂摸了三四分鐘才吐東西。

斷其生。

門板上那張褚三叔的舊便籤還貼著,邊角翹著,褪色的字只認得一個「臘」字和半個「醋」字。

方澤又想起中午劉紅梅那句話,醬醋廠,井底都是醋渣子。

三十斤陳醋,超市貨架上那些瓶裝的,日期一過倒是陳了,可「愈陳愈佳」的那種,得年頭。

他把銅牌翻過來又翻回去,最後什麼也沒做,放回冷藏室角落,關上了門。

這一晚,他沒往門板上哈氣。

十一點二十,手機在茶几上震起來,屏幕上是孫大海的名字。

方澤接起來,那頭的聲音是抖的。

「澤哥,我表哥剛給我打電話,他起夜不放心,去雞場那頭看了一眼。」

「你慢慢說。」

「竹籠的門還扣著,扣得好好的,裡頭就剩一隻雞了。」

方澤坐直了。

「另一隻呢?」

「沒了。籠子裡外都找了,沒有。籠底結了一層黑霜,跟凍品市場那回一個樣。」

孫大海在那頭嚥了口唾沫。

「澤哥,它是不是到北邊來了?」

方澤下意識摸了摸褲兜。

客卿令揣在兜裡,溫吞吞的,跟平時一個樣,一點沒多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