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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陳穢換平安,比現金便宜

週日早上八點剛過,樓道裡就響起了空桶碰牆的聲音。

老韓站在302門口,把六隻空桶一隻隻提起來,鼻子湊到桶口聞了聞。

「一點味都沒了。你那菌真行,衝下水道都沒這麼乾淨。」

方澤把最後一隻桶遞過去。

「菌也挑活,太乾淨的它不乾。」

老韓拎著桶下樓,走到二樓還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問那菌到底在哪兒買的。

方澤關上門,進了廚房。

客卿令還在褲兜裡,隔著布料貼著腿,溫溫的,沒燙,也沒涼透。

他抽了條乾毛巾,把令牌裹嚴實,塞進廚房抽屜最裡頭,又在上頭壓了本舊菜譜。

這東西今天不能下樓。

嚴守成眼睛太尖,看見了不好圓,圓不好就得再編,編多了遲早露餡。

方澤鎖好302的門,下樓去了鋪面。

捲簾門拉開一半,櫃檯上的電水壺剛燒上,老韓和阿柯已經把後院收拾出一塊空地。

九點整,巷口傳來布鞋踩水泥地的聲音。

嚴守成一個人走進來,藏青土布褂,千層底布鞋,手裡拎著一罐茶葉。

他先看了一眼櫃檯,又看了一眼後院的門,沒往樓上看。

「茶葉帶來了。」

「您還真守時。」

「談生意,遲到不像話。」

方澤搬了兩把塑料凳,放在櫃檯邊上,又拿了兩隻玻璃杯。

嚴守成把茶葉罐推過來,自己坐下,坐得很穩。

「老徐昨晚在我那兒。」

「睡了?」

「睡了十個鐘頭,叫都叫不醒。」

嚴守成擰開茶葉罐,往杯裡捏了一小撮。

「鐲子還摘不下,擼到手背就卡住,跟長在上頭似的。」

「醒了呢?」

「醒來喝了碗粥,又問那姑娘在哪兒,問完自己抬頭往北看,脖子轉得咔咔響。」

方澤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您怎麼說的?」

「沒讓他見,我的人看著他,他出不了那個院子。」

嚴守成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上頭的茶葉。

「今早市場那邊來電話,捲簾門的新鎖結了一層黑霜,摸上去凍手。鎖是新換的,昨晚還好好的。」

方澤把自己那杯茶推遠了一點。

「櫃子沒人碰吧?」

「沒人敢碰,門口我留了個人,離著三米看。早上市場值班的保安路過,問那家怎麼又加鎖,我的人說欠費,攤位費得等週一管理處上班才交得上,人家就信了。」

兩人喝了口茶,誰都沒再提老徐問姑娘的事。

嚴守成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點了兩下。

「說正事。鑫源每週往你後院送兩百斤陳年老油,不要錢。」

「從哪兒送?」

「城東車隊那邊的存貨,走環城路進巷子,不經南郊。」

嚴守成看著方澤。

「換你替我問一句,怎麼讓那扇門餓死。」

方澤靠在櫃檯上。

「我那邊回話慢,還挑時候,不是我想問就能問。問到什麼,我告訴你什麼,問不到的,你也別催。」

「我等得起。」

「還有一樣。」

嚴守成從布褂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白紙,放在櫃檯上。

「老徐說你昨晚撒的那種菌粉,再給我一點。」

「給老徐用?」

「鐲子上那層東西昨晚化了,今早手腕邊上又有一點發暗。」

方澤沒接那張紙。

「那粉不是批發的,我手裡也不多。」

「一點就夠,我不拿去化驗,也不拿去賣。」

方澤這才把那張白紙推了回去:「用在鐲子上可以,別的地方不行,出了事我不認。」

嚴守成點了下頭。

「行。」

方澤接著談自己的條件。

「油我要,兩百斤正好,多了後院放不下,放不下就得往鋪面裡堆,我還要做生意。」

「每週一車,兩百斤,秤上見,多出來的我讓司機拉回去。」嚴守成說。

「送油的車只停後巷,司機不進鋪面,卸完就走。」方澤跟著補了一條。

「可以。」

「302誰也不上,我那門不讓,南郊我不去。」

方澤看著他,一句一句說得很清楚。

「您那邊的人,也別打聽我怎麼問、問的是誰。」

嚴守成沒有猶豫。

「都不打聽。」

「老徐那邊的人車貨,還是老規矩,不往這條巷子帶。」

「昨晚就說過了,算數。」

方澤從櫃檯抽屜裡找出一張舊發票,背面糊著一層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他從外套兜裡摸出粗布包,捏出一小撮淨穢砂,放在發票紙中間,折了三折,邊角壓實。

「就這麼多,夠抹鐲子一圈。抹完把紙燒了,灰倒下水道衝走。」

嚴守成接過去,沒打開看,直接放進布褂內兜。

「謝了。」

「不用謝,算在油錢裡。」

嚴守成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兩百斤老油換一撮粉,你這帳算得比我還精。」

「陳穢換平安,比現金便宜。」

「現金我有,平安不好買。」

兩人把茶喝完,嚴守成也沒提簽字的事。

方澤問了一句要不要寫個條子,嚴守成擺了擺手。

「我的話就是合同。」

「您這合同沒公章,賴帳我可沒地方告。」

「我賴你兩百斤廢油,傳出去丟人。」

嚴守成站起身,把茶葉罐往方澤那邊又推了推。

「茶留你這兒,下回來接著喝。」

「下回您還得自己帶,我這兒只有白開水。」

方澤送嚴守成到鋪面門口,正碰上葉棠下樓。

她手裡攥著手機,頭髮隨便紮著,看見布褂先愣了一下,站住腳。

「嚴總慢走。」方澤順口說了一句,葉棠的眉毛就挑起來了。

嚴守成朝葉棠點了下頭,壓低聲音對方澤說了一句。

「她氣色確實好。」

方澤站在門檻邊,聲音也壓低了。

「那是她自己的。」

嚴守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巷子。

等人走遠,葉棠才進鋪面,拉了把凳子坐在櫃檯對面。

「鑫源的老總找你喝茶?」

「談生意。」

「談什麼生意能談到老總親自拎茶葉?」

方澤把茶葉罐蓋好,放進櫃檯下頭。

「他那邊廢油多,每週送我兩百斤,我幫他處理,價錢合適。」

「就這麼簡單?」

「做生意不就這麼回事,他出貨,我出力。」

葉棠把手機扣在櫃檯上,伸出一根手指。

「解釋又加一條。」

「怎麼又加?」

「你欠我那個怎麼知道南郊有事,還沒說清呢,現在又多一個鑫源老總上門喝茶。」

方澤揉了揉眉心。

「你這帳記得比銀行還細。」

「日息一隻雞腿,你自己認的。」

下午兩點多,孫大海從後巷進來,臉上沒什麼血色,進門先往鋪面裡頭瞅。

「澤哥,那兩隻雞出事了。」

「怎麼了?」

「我表哥說,上午餵食,那兩隻一口都不吃。」

孫大海嚥了口唾沫。

「籠子沒動,水也沒灑,它倆就直著脖子朝南邊看。」

「人沒事吧?」

「人沒事,我表哥沒敢靠太近,就隔著竹籠看了一眼。」

方澤把櫃檯上的帳本合上。

「別動它們,食盆放著,水換新的,人離遠點。」

「要是晚上還不吃呢?」

「晚上再給我打電話,別自己處理,更別往回拉。」

孫大海連連點頭,走到門口又退回來。

「澤哥,我表哥問,那雞還能要嗎?」

「先放著,要不要不是現在說的。」

孫大海走了以後,方澤的手機響了一聲。

是劉紅梅的微信,提醒他明早十點她送合同過來,讓他把營業執照和公章先備好。

方澤回了個好字,上樓回了趟302。

他從臥室衣櫃最下層翻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營業執照副本和公章都在裡頭,公章邊上還沾著上回蓋合約留下的紅印泥。

他把檔案袋放在客廳茶几上,又看了一眼客廳地上那隻大紅塑料桶。

桶扣得嚴嚴實實,底下安安靜靜,沒有光,也沒有動靜。

夜裡十點多,鋪面那邊老韓發來消息,說後院已經騰好了,週一的車能直接倒進後巷。

方澤回完消息,把302的門反鎖,又去廚房拉開抽屜。

毛巾還裹著,菜譜還壓著,客卿令躺在裡頭,摸上去溫溫的。

他接了半碗涼白開,把令牌泡進去,泡了約莫十分鐘,撈出來擦乾。

令牌不燙手了,他才握著它走到冰箱跟前。

冰箱門板上那張舊便籤還貼著,邊角翹著,褪色的字只認得一個臘字和半個醋字。

方澤對著門板哈了口氣,白霧剛漫開,他用指尖在霧上寫下六個字。

「彼門何以餓之?」

字寫完,他退開半步,站在廚房門口等。

冰箱壓縮機嗡嗡響了兩聲,又停了,廚房裡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等了很久,久到門板上的霧都快散乾淨了,霜花才從門板裡頭一絲絲結出來。

篆書結得很慢,一筆一筆,像那邊也在斟酌。

「斷其生。勿使人飼。」

方澤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哈了口氣,寫第二句。

「斷之,彼何為?」

這回霜花結得更慢,中間停了兩次,結到一半又化開一點,重新結上。

「飢極,求食於北。」

方澤握著令牌的手緊了緊。

他剛要再哈氣,門板左下角那片空處忽然自己泛起一層薄霜。

沒有霧,沒有人寫,那層霜是從門板裡頭頂出來的。

四個篆字一個接一個結出來,結得比前兩句都快。

「彼已知汝。」

霜字停了兩秒,邊緣開始往下淌水,很快散得乾乾淨淨。

方澤站在冰箱跟前,下意識扭頭看向客廳那扇朝南的窗。

窗外是巷子,再往南是老街和環城路,黑著,什麼都看不見。

他手心裡的客卿令,正一點一點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