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八點剛過,樓道裡就響起了空桶碰牆的聲音。
老韓站在302門口,把六隻空桶一隻隻提起來,鼻子湊到桶口聞了聞。
「一點味都沒了。你那菌真行,衝下水道都沒這麼乾淨。」
方澤把最後一隻桶遞過去。
「菌也挑活,太乾淨的它不乾。」
老韓拎著桶下樓,走到二樓還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問那菌到底在哪兒買的。
方澤關上門,進了廚房。
客卿令還在褲兜裡,隔著布料貼著腿,溫溫的,沒燙,也沒涼透。
他抽了條乾毛巾,把令牌裹嚴實,塞進廚房抽屜最裡頭,又在上頭壓了本舊菜譜。
這東西今天不能下樓。
嚴守成眼睛太尖,看見了不好圓,圓不好就得再編,編多了遲早露餡。
方澤鎖好302的門,下樓去了鋪面。
捲簾門拉開一半,櫃檯上的電水壺剛燒上,老韓和阿柯已經把後院收拾出一塊空地。
九點整,巷口傳來布鞋踩水泥地的聲音。
嚴守成一個人走進來,藏青土布褂,千層底布鞋,手裡拎著一罐茶葉。
他先看了一眼櫃檯,又看了一眼後院的門,沒往樓上看。
「茶葉帶來了。」
「您還真守時。」
「談生意,遲到不像話。」
方澤搬了兩把塑料凳,放在櫃檯邊上,又拿了兩隻玻璃杯。
嚴守成把茶葉罐推過來,自己坐下,坐得很穩。
「老徐昨晚在我那兒。」
「睡了?」
「睡了十個鐘頭,叫都叫不醒。」
嚴守成擰開茶葉罐,往杯裡捏了一小撮。
「鐲子還摘不下,擼到手背就卡住,跟長在上頭似的。」
「醒了呢?」
「醒來喝了碗粥,又問那姑娘在哪兒,問完自己抬頭往北看,脖子轉得咔咔響。」
方澤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您怎麼說的?」
「沒讓他見,我的人看著他,他出不了那個院子。」
嚴守成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上頭的茶葉。
「今早市場那邊來電話,捲簾門的新鎖結了一層黑霜,摸上去凍手。鎖是新換的,昨晚還好好的。」
方澤把自己那杯茶推遠了一點。
「櫃子沒人碰吧?」
「沒人敢碰,門口我留了個人,離著三米看。早上市場值班的保安路過,問那家怎麼又加鎖,我的人說欠費,攤位費得等週一管理處上班才交得上,人家就信了。」
兩人喝了口茶,誰都沒再提老徐問姑娘的事。
嚴守成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點了兩下。
「說正事。鑫源每週往你後院送兩百斤陳年老油,不要錢。」
「從哪兒送?」
「城東車隊那邊的存貨,走環城路進巷子,不經南郊。」
嚴守成看著方澤。
「換你替我問一句,怎麼讓那扇門餓死。」
方澤靠在櫃檯上。
「我那邊回話慢,還挑時候,不是我想問就能問。問到什麼,我告訴你什麼,問不到的,你也別催。」
「我等得起。」
「還有一樣。」
嚴守成從布褂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白紙,放在櫃檯上。
「老徐說你昨晚撒的那種菌粉,再給我一點。」
「給老徐用?」
「鐲子上那層東西昨晚化了,今早手腕邊上又有一點發暗。」
方澤沒接那張紙。
「那粉不是批發的,我手裡也不多。」
「一點就夠,我不拿去化驗,也不拿去賣。」
方澤這才把那張白紙推了回去:「用在鐲子上可以,別的地方不行,出了事我不認。」
嚴守成點了下頭。
「行。」
方澤接著談自己的條件。
「油我要,兩百斤正好,多了後院放不下,放不下就得往鋪面裡堆,我還要做生意。」
「每週一車,兩百斤,秤上見,多出來的我讓司機拉回去。」嚴守成說。
「送油的車只停後巷,司機不進鋪面,卸完就走。」方澤跟著補了一條。
「可以。」
「302誰也不上,我那門不讓,南郊我不去。」
方澤看著他,一句一句說得很清楚。
「您那邊的人,也別打聽我怎麼問、問的是誰。」
嚴守成沒有猶豫。
「都不打聽。」
「老徐那邊的人車貨,還是老規矩,不往這條巷子帶。」
「昨晚就說過了,算數。」
方澤從櫃檯抽屜裡找出一張舊發票,背面糊著一層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他從外套兜裡摸出粗布包,捏出一小撮淨穢砂,放在發票紙中間,折了三折,邊角壓實。
「就這麼多,夠抹鐲子一圈。抹完把紙燒了,灰倒下水道衝走。」
嚴守成接過去,沒打開看,直接放進布褂內兜。
「謝了。」
「不用謝,算在油錢裡。」
嚴守成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兩百斤老油換一撮粉,你這帳算得比我還精。」
「陳穢換平安,比現金便宜。」
「現金我有,平安不好買。」
兩人把茶喝完,嚴守成也沒提簽字的事。
方澤問了一句要不要寫個條子,嚴守成擺了擺手。
「我的話就是合同。」
「您這合同沒公章,賴帳我可沒地方告。」
「我賴你兩百斤廢油,傳出去丟人。」
嚴守成站起身,把茶葉罐往方澤那邊又推了推。
「茶留你這兒,下回來接著喝。」
「下回您還得自己帶,我這兒只有白開水。」
方澤送嚴守成到鋪面門口,正碰上葉棠下樓。
她手裡攥著手機,頭髮隨便紮著,看見布褂先愣了一下,站住腳。
「嚴總慢走。」方澤順口說了一句,葉棠的眉毛就挑起來了。
嚴守成朝葉棠點了下頭,壓低聲音對方澤說了一句。
「她氣色確實好。」
方澤站在門檻邊,聲音也壓低了。
「那是她自己的。」
嚴守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巷子。
等人走遠,葉棠才進鋪面,拉了把凳子坐在櫃檯對面。
「鑫源的老總找你喝茶?」
「談生意。」
「談什麼生意能談到老總親自拎茶葉?」
方澤把茶葉罐蓋好,放進櫃檯下頭。
「他那邊廢油多,每週送我兩百斤,我幫他處理,價錢合適。」
「就這麼簡單?」
「做生意不就這麼回事,他出貨,我出力。」
葉棠把手機扣在櫃檯上,伸出一根手指。
「解釋又加一條。」
「怎麼又加?」
「你欠我那個怎麼知道南郊有事,還沒說清呢,現在又多一個鑫源老總上門喝茶。」
方澤揉了揉眉心。
「你這帳記得比銀行還細。」
「日息一隻雞腿,你自己認的。」
下午兩點多,孫大海從後巷進來,臉上沒什麼血色,進門先往鋪面裡頭瞅。
「澤哥,那兩隻雞出事了。」
「怎麼了?」
「我表哥說,上午餵食,那兩隻一口都不吃。」
孫大海嚥了口唾沫。
「籠子沒動,水也沒灑,它倆就直著脖子朝南邊看。」
「人沒事吧?」
「人沒事,我表哥沒敢靠太近,就隔著竹籠看了一眼。」
方澤把櫃檯上的帳本合上。
「別動它們,食盆放著,水換新的,人離遠點。」
「要是晚上還不吃呢?」
「晚上再給我打電話,別自己處理,更別往回拉。」
孫大海連連點頭,走到門口又退回來。
「澤哥,我表哥問,那雞還能要嗎?」
「先放著,要不要不是現在說的。」
孫大海走了以後,方澤的手機響了一聲。
是劉紅梅的微信,提醒他明早十點她送合同過來,讓他把營業執照和公章先備好。
方澤回了個好字,上樓回了趟302。
他從臥室衣櫃最下層翻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營業執照副本和公章都在裡頭,公章邊上還沾著上回蓋合約留下的紅印泥。
他把檔案袋放在客廳茶几上,又看了一眼客廳地上那隻大紅塑料桶。
桶扣得嚴嚴實實,底下安安靜靜,沒有光,也沒有動靜。
夜裡十點多,鋪面那邊老韓發來消息,說後院已經騰好了,週一的車能直接倒進後巷。
方澤回完消息,把302的門反鎖,又去廚房拉開抽屜。
毛巾還裹著,菜譜還壓著,客卿令躺在裡頭,摸上去溫溫的。
他接了半碗涼白開,把令牌泡進去,泡了約莫十分鐘,撈出來擦乾。
令牌不燙手了,他才握著它走到冰箱跟前。
冰箱門板上那張舊便籤還貼著,邊角翹著,褪色的字只認得一個臘字和半個醋字。
方澤對著門板哈了口氣,白霧剛漫開,他用指尖在霧上寫下六個字。
「彼門何以餓之?」
字寫完,他退開半步,站在廚房門口等。
冰箱壓縮機嗡嗡響了兩聲,又停了,廚房裡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等了很久,久到門板上的霧都快散乾淨了,霜花才從門板裡頭一絲絲結出來。
篆書結得很慢,一筆一筆,像那邊也在斟酌。
「斷其生。勿使人飼。」
方澤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哈了口氣,寫第二句。
「斷之,彼何為?」
這回霜花結得更慢,中間停了兩次,結到一半又化開一點,重新結上。
「飢極,求食於北。」
方澤握著令牌的手緊了緊。
他剛要再哈氣,門板左下角那片空處忽然自己泛起一層薄霜。
沒有霧,沒有人寫,那層霜是從門板裡頭頂出來的。
四個篆字一個接一個結出來,結得比前兩句都快。
「彼已知汝。」
霜字停了兩秒,邊緣開始往下淌水,很快散得乾乾淨淨。
方澤站在冰箱跟前,下意識扭頭看向客廳那扇朝南的窗。
窗外是巷子,再往南是老街和環城路,黑著,什麼都看不見。
他手心裡的客卿令,正一點一點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