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把窗簾放了下來,退後兩步,先給嚴守成發簡訊。
「人在我樓下巷子裡。」
那邊回得很快。
「二十分鐘。別讓他進樓。」
二十分鐘,夠一個人在巷子裡站成一根電線桿了。
方澤又點開微信,給葉棠打字。
「別出來,我下樓看看,不出樓。」
葉棠回了一個「嗯」。
老韓的微信跟著跳出來,說門口那六隻空桶明早再來拿。
方澤回了個「好」,把手機揣好。
他把淨穢砂的粗布包塞進外套左邊兜裡,麻繩在兜口露了一截,又塞了回去。
客卿令還裹在舊毛巾裡,他捏了捏,塞進右邊兜,隔著布都是熱的。
出門前他掀開窗簾縫又看了一眼,老徐還站在路燈底下,脖子仰著,姿勢一點沒變。
客廳地上那隻大紅塑料桶安安靜靜,下午剛吃飽,連塑料皮都是溫的。
推開302的門,走廊裡沒開燈,只有301門縫底下透著一線光。
他剛邁出一步,就聽見301裡頭防盜鏈「嗒」地掛上了,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方澤在301門口停了一下,沒抬手敲門,只隔著門低聲說:「是我,我下去看看。」
裡頭靜了半拍,葉棠應了一聲:「你說的,不出樓。」
方澤嗯了一聲,才往樓梯口走。
下樓的時候他走得不快,樓道裡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一樓樓道口那道門禁鐵門是老式的鐵柵門,吳伯坐在小板凳上抽旱煙,門已經扣了鎖。
吳伯抬眼看了看他,又往巷子那頭努了努嘴。
「那人在巷子裡站了快半個鐘頭了。我問他收不收破爛,他也不吭聲。」
方澤站到柵欄裡面,手搭在鐵條上,沒有去摸鎖。
「我答應了人,今晚不出樓。」
吳伯磕了磕煙袋,沒再說什麼。
方澤隔著柵欄,先看那輛停在路燈底下的電動三輪。
車斗裡放著一隻空雞籠,籠門半開,籠底結著一層黑霜,跟嚴守成說過的那些籠子一個樣。
三輪車頭的電瓶燈一閃一閃,像在喘氣,眼看就快沒電了。
車把上掛著個塑料袋,裝著兩個饅頭,袋口繫得緊緊的,一口沒動,皮都涼硬了。
路燈底下,三輪車的輪子碾過地上的碎磚,咯噔咯噔響了幾聲。
老徐推著車,一步一步走到了柵欄跟前。
他鬍子拉碴,眼白裡全是紅絲,眼睛熬得像是幾天沒合過。
圍裙還是照片裡那件,上頭一圈一圈的,全是發黑的霜印。
他身上有股味,不是雞糞味,是冷庫門剛拉開那一下撲出來的生冷氣。
天不冷,他站在路燈底下,肩膀卻一直在一抖一抖地哆嗦。
他手腕上那隻金鐲子也蒙了層黑霜,路燈照在上頭,一點光都沒有,也不化。
方澤右邊兜裡的令牌隔著毛巾燙了一下,比剛才更沉。
老徐把車把鬆開,兩隻手扒住柵欄,臉湊近了些。
「小兄弟,那姑娘呢。」
方澤看著他,沒往後退。
「不在這兒。」
「你讓她下來,我不害她。」
「不行。」
老徐的指頭在鐵條上摳了摳,指甲縫裡也是黑的。
「就讓她去看一眼。它說看一眼就行,看一眼它就不鬧了。」
方澤搖了下頭,話說得很乾脆。
「誰都不去,你也進不來。」
老徐扒著柵欄站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洩了氣,額頭抵在了鐵條上。
「我三天沒睡了。那台櫃子,一到夜裡就嗡嗡響,響得人腦仁疼。」
吳伯在後頭嘀咕了一句,說冰櫃響找人修就是了。
老徐像是沒聽見,還盯著方澤。
「一開始,我餵雞,它給金子。給得大方,一隻雞就給一塊,黃澄澄的。」
他抬起手腕,那隻鐲子在鐵條上碰出輕輕一聲響。
「後來雞不夠了。再後來,它不要雞了。」
老徐的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更低。
「它要氣色好的。」
「那姑娘的氣色是她自己的,不歸你,也不歸它。」
方澤說完,目光落回那隻鐲子上。
霜字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頭,出彼門之生,皆繫一線。
他猜,這隻鐲子大概就是線頭。
「你把手伸過來。」
老徐愣了一下,手沒動。
「伸過柵欄,就一隻手。」
他猶豫了半天,才慢慢把右手從鐵條縫裡探進來,手背還在抖。
吳伯在後頭把煙桿攥緊了,像隨時準備往那隻手上敲。
方澤從左邊兜裡摸出布包,解開麻繩,捏了一撮淨穢砂。
銀灰的砂撒在鐲子上,先是嗤的一聲,跟著冒起一股白氣。
鐲面上的黑霜一層層化開,順著邊往下淌,滴在地上沒了影。
老徐整個人猛地一鬆,扒著柵欄的手滑了下去,人蹲在了地上。
他蹲在那裡喘氣,哆嗦慢慢停了,半天才把一句話說囫圇。
「我欠了三個月攤位費。」
吳伯在後面探了探頭,旱煙都忘了抽。
「你那菌粉,還能治這個?」
方澤把布包重新紮好,塞回兜裡。
「通下水的,碰巧了。」
他又看老徐的手腕:「鐲子能摘嗎。」
老徐捏住鐲子往下擼,擼到手背那兒就卡住了,鐲子邊勒得皮肉發白。
「摘不下來,戴上那天就摘不下來了,我還當是自己胖了。」
方澤沒讓他再使勁,說了句「先別擼了」。
老徐蹲在柵欄外頭,兩隻手捂著臉,好一會兒沒再開口。
等他把手放下來,才斷斷續續說起那台冷櫃。
櫃子是去年冬天花八百塊,從一個收廢品的手裡買的,對方說壓縮機壞了,不製冷。
他買回去也沒修,拿來墊雞籠,插不上電也沒管。
這週二晚上頭一回往裡塞了隻病雞,想著先擱一晚,第二天開櫃,櫃底多了一小塊金子,黃澄澄地躺在霜底下。
「我還當是老天爺看我欠攤位費可憐,賞的。」
方澤聽著沒插話,想起自己那台老容聲是閒魚上從三百五砍到三百淘來的,到底沒說出口。
「你剛才為什麼一直看三樓那扇窗。」
老徐愣了愣,抬手摸自己的後脖子。
「不是我要看,是我一抬頭,脖子就往那邊轉,跟那兩隻雞似的。」
方澤兜裡的令牌又燙了一下,他沒再往下問。
方澤的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是葉棠。
「樓下是不是他。」
他低頭打字,右邊兜裡還燙著。
「是,我在柵欄裡頭,你別下來。」
那邊回了個「好」,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我聽見樓下有人說話,你真沒出去吧。」
「沒,柵欄鎖著,吳伯也在。」
這回她回了個抱著膝蓋的表情,就安靜了。
巷子裡有人推著攤車收攤經過,看了老徐兩眼,繞開三輪車走了。
老徐蹲著不動,偶爾抬頭看一眼三樓,脖子一轉過去就趕緊拿手按住,又把頭低下去。
吳伯把小板凳往裡挪了挪,給方澤讓出半步地方,壓著嗓子問這人是誰。
「南郊賣雞的,欠人錢,找錯門了。」
「找錯門的多了,前陣子還有個帶著開鎖師傅來的。」
吳伯吧嗒了一口煙,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巷子口拐進來一輛黑色的普通轎車,車燈晃了一下。
車停在三輪旁邊,嚴守成推門下來,還是那身藏青土布褂,腳上千層底布鞋。
他身後跟下來兩個年輕人,站在車邊,沒往柵欄這邊湊。
嚴守成走到離三輪三步遠的地方就站住了,看了一眼車斗裡那隻雞籠,沒再往前。
他先看老徐,語氣很平,跟說別人家事一樣。
「攤位費,我替你交。那台冷櫃,誰也不碰,你先跟我去喝口熱茶。」
老徐扶著三輪車把站起來,嘴唇動了動:「那櫃子……」
「櫃子在原地,捲簾門我讓人加了把鎖,誰也不進。」
老徐點了點頭,一句話都沒再多問。
嚴守成這才隔著柵欄看向方澤。
「明天上午,我去你鋪面,合作的事當面談。」
方澤站在柵欄裡面,手還搭在鐵條上。
「合作可以,門不能讓。」
嚴守成點了下頭,像是早料到這句。
「我不要你的門。」
「我要知道,怎麼讓那扇門餓死。」
方澤想了想,餓死一扇門,比餵飽一扇門難多了,他下午剛餵完,知道一百斤有多沉。
「明天上午九點鋪面開門,你帶茶葉來,南郊的東西一樣別帶。」
「知道規矩。」
嚴守成看了一眼老徐手腕上乾乾淨淨的鐲子,又看了一眼方澤,什麼都沒問。
他轉頭交代兩個年輕人,把三輪和那隻空雞籠一起拉走:「別留在這條巷子裡。」
一個年輕人跨上三輪,電瓶燈閃了兩下,車慢慢往巷口騎,籠門在車斗裡哐啷哐啷響。
另一個年輕人扶著老徐往車那邊走,老徐腿還有點軟,走得很慢。
走到後座車門邊,他忽然停住,回過頭來看方澤。
他聲音發啞,像是嗓子裡還凍著什麼東西。
「小兄弟,它問的不光是那姑娘。」
「它說北邊有一家吃得飽的,它想知道是哪家。」
車門關上,黑色的轎車掉頭開出巷子,尾燈很快就看不見了。
吳伯在後頭把煙袋收起來,嘟囔著明天得給柵欄換把好鎖,說了句上樓睡吧,就先拎著板凳回屋了。
方澤還站在柵欄裡頭,抬頭往三樓看了一眼。
三樓朝南這一面,只有302客廳那扇窗還透著廚房的光。
他兜裡的客卿令還燙著,一點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