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棠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他怎麼知道雞去了北邊。」
方澤看著碗裡那隻雞腿,沒動筷子。
「我也想知道。」
「你不是說消息是鑫源那邊傳的嗎。」
「豬和檔口是。」
「那雞呢。」
方澤頓了一下。
「所以更不能回。」
葉棠盯著他看了兩秒,把自己的手機推遠了一點。
方澤轉向孫大海,孫大海還捏著自己的手機,手指頭有點僵。
「現在就給你表哥打電話,那兩隻雞單獨關。」
孫大海撥了語音,那邊很快接了,背景裡全是雞叫。
「哥,那兩隻你單拎出來關。」
「為啥啊,單獨關還得搭個棚。」
「別賣,別殺,也別往南邊挪。」
「往南挪啥,我還能給雞買票啊。」
方澤伸手把手機往自己這邊推了推。
「就放北邊那個圈裡,離鐵絲網遠點。」
表哥在那頭愣了一下。
「行行行,我一會兒就挪。」
「今晚就挪。」
孫大海跟著補了一句,掛了才長出一口氣。
桌上剩的燒雞已經涼了,老韓把骨頭攏到一堆,阿柯起身去鋪面裡拿塑料袋。
葉棠站起來,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
「我回樓上了。」
方澤跟著站起來。
「我送你到樓梯口。」
「不用,就幾步路。」
她走到鋪面門口又回頭。
「明晚你在樓裡,我記著呢。」
「在。」
「別又臨時有事。」
「沒有。」
葉棠點點頭,從鋪面出去拐進樓道口,拖鞋踩著台階往上走,聲音一下一下遠了。
週六早上,方澤是被樓下捲簾門吵醒的。
他先從昨晚那條褲子兜裡摸出客卿令,丟進搪瓷碗,倒了大半碗涼白開。
令牌沉到底,碗沿冒了一層細小的白汽,很快就散了。
他洗漱完回來摸了摸水,已經溫了,又換了一回。
電腦打開,客戶昨天收了海報,今天又要一版豎的,他把版面重排完,導出文件發過去,對方回了個「收到」就沒下文了。
中午他下樓吃了碗麵,回來又給碗裡換了第三回水。
這回撈出來握在手裡,只是涼,不往肉裡鑽了。
他把令牌用舊毛巾裹好,塞回褲兜,去客廳看了一眼大紅塑料桶。
桶還扣著,底下沒光,也沒動靜。
下午一點五十五,老韓和阿柯的腳步聲就上了三樓。
第一趟兩桶放在302門口,桶底磕在水泥地上,悶悶兩聲。
老韓直起腰,摘下手套扇了扇。
「這走廊比樓下涼快。」
阿柯把袖子往上捋。
「井邊熱得跟蒸籠似的,這兒倒像開了空調。」
方澤開著門,站在門裡沒出去。
「再辛苦兩趟。」
第二趟上來,阿柯的褲腿上蹭了一道黑油,他拿手套拍了拍,越拍越花。
葉棠那邊的門開了,她捂著鼻子探出頭。
「好臭。」
老韓咧嘴。
「陳油都這樣,聞慣了還行。」
「你們先抬,我拍兩個鏡頭就進去。」
她舉著手機,鏡頭對著老韓的手套,又往下移到桶身上的黃膠帶十字封。
封條上是阿柯寫的日期,字被油氣燻得有點洇。
她又退到301門口,拍樓梯扶手旁邊那幾塊黑桶印,鏡頭從頭到尾沒往302門框上掃。
第三趟放完,六桶在門口排了兩排。
阿柯扶著最邊上那桶。
「澤哥,要不我們幫你抬進去吧。」
「屋裡亂,沒地下腳。」
「就放廚房門口唄。」
「我自己拖,省得你們再洗一遍手。」
老韓已經把手套重新戴上了。
「那我們下去了,後院還得沖地。」
「沖乾淨點,這回餵完就空了。」
「知道,空了正好,下週一劉主任來送合同,看著也像樣。」
兩人下樓,腳步聲到二樓拐角就聽不見了。
葉棠還站在301門口,鼻子還捂著。
「你這菌還挺能吃。」
「能吃是好事。」
「拍完了,我進去了,臭得我眼睛疼。」
門在她身後合上,鎖舌響了一聲。
方澤的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孫大海發來微信,就一句。
「車我看著呢。」
後面跟了張照片,長安麵包車停在後巷,他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人在車頭邊蹲著。
方澤回了個「好」,把手機塞回去,開始往屋裡拖桶。
六桶都不輕,拖的時候桶底擦著門檻,留下一道道灰黑的印子。
他拖一桶就停一下,聽聽301那邊,沒動靜,才拖下一桶。
六桶全進了廚房那頭,他反手鎖上門,又把插銷推到底。
冷藏室的門一拉開,裡頭那股涼氣先撲出來,貼在小腿上。
第一桶撕封條最費勁,黃膠帶黏在桶沿,扯下來帶起一層黑油。
他雙手抱住桶身往裡倒,死泥陳油成團往下滑,落在冷藏室裡沒什麼聲。
第二桶倒到一半,桶沿刮過門框,刺啦一聲,油順著桶壁往下淌。
冰箱裡響起來了。
像石磨在碾濕東西,一圈一圈,悶,慢,震得門板外側直發涼。
門上那張褚三叔留下的舊便籤被震得一翹一翹,只認得出一個「臘」字和半個「醋」字。
第三桶二十一斤,他換了個手,胳膊有點酸。
石磨聲比上一桶穩,沒停過。
第四桶二十三斤最沉,倒進去的時候他肩膀頂著桶底,才沒讓桶口滑出去。
托盤那邊輕輕磕了一下,像有什麼在裡頭挪位置。
第五桶倒完,他把空桶一個個靠牆立好,桶口朝下,免得剩油滴到地上。
第六桶撕開封條,他先看了一眼客廳。
紅桶還扣著,安安分分。
最後一桶倒進去,石磨聲忽然沉下去,碾了幾圈,停了。
紅桶底下輕輕「嗡」了一聲,就一聲,震得桶身上的灰落了一點。
方澤扶著冰箱門沒動。
門板上慢慢結起霜來,先是一橫,再是一豎,篆字一個個顯出來。
「七日之飽,已足。爐安。」
他等霜字穩住了,才去看冷藏室底層。
托盤上多了一個粗布包,包口用麻繩紮著,跟上回一個樣。
他解開看了一眼,裡頭是一捧淨穢砂,銀灰,乾爽。
比上回少,掂著約莫兩三斤,這批泥早叫砂化過一遍,回得也薄。
他把布包紮好,放到灶台邊,沒往別處挪。
他從兜裡掏出裹著毛巾的客卿令,把毛巾抖開。
令牌涼得正好,握著不燙,也不往下沉。
他對著冰箱門板哈了一口氣。
白霧攤開,他用指尖在霧上寫。
「南門召人,何為?」
寫完最後一筆,指尖凍得發木。
霜字回得很慢。
先出一個「彼」字,停了好一會兒,後面的字才跟上來。
「彼門飢,借人手。嗜生鮮之氣。勿應。」
方澤盯著「嗜生鮮之氣」幾個字,沒出聲。
霜邊已經開始化了,水珠順著門板往下爬。
他趕緊又哈了一口,趁霧還在寫第二句。
「雞在北,彼何以知?」
這回等得更久,久到他以為不會回了。
門板最底下先結出一小片白,字是擠出來的。
「出彼門之生,皆繫一線。」
最後一個「線」字剛成形,整片霜就散了。
方澤又哈了一口,寫了個「線」字,沒反應。
再哈,門板只涼,什麼都不結了。
他把令牌攥在手裡,站著沒動。
鐵絲網邊上那兩顆雞頭又冒出來了,脖子伸著,齊齊朝南。
還有葉棠抱過的那個箱子,箱沿蹭過她的胳膊,她當時還嫌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什麼都沒再寫。
空桶還靠牆立著,桶底一層黑油,味道一陣一陣往上翻。
他從新得的布包裡捏了一小撮淨穢砂,每隻桶裡撒一點,砂粒落在油上,嗤嗤幾聲就沒了影,那股悶味跟著淡下去。
六隻空桶他拖回門口摞成兩摞,給老韓發了條微信,叫他晚點上來拿。
他剛直起腰,對門301裡傳出葉棠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
「怎麼一下就不臭了?」
「菌吃飽了。」
門裡哼了一聲,再沒動靜。
傍晚六點多,天已經黑透了,方澤在302煮了碗掛麵,就著一包榨菜吃完。
他沒下樓,也沒開客廳大燈,只留了廚房一盞。
孫大海先發來一張照片,是表哥拍的:兩隻雞已經單獨關進一隻竹籠,挪到了雞圈最北邊。
籠子不小,兩隻雞卻擠在朝南那一側,頭朝南,一動不動。
後面跟著孫大海的語音:「澤哥,挪了也沒用,它倆自己會轉。」
方澤回了一句:「別管它,關好就行。」
手機亮了,是葉棠發來的截圖。
老徐活禽的頭像下面多了一行字。
「姑娘不來,我過去看你也行。」
葉棠緊跟著發來一句。
「他知道我住哪兒嗎。」
方澤把麵碗推開,打字。
「你鎖好門,別出聲,我在。」
「你在哪兒。」
「302。」
「那我不開門了,誰敲都不開。」
「嗯,也別往窗邊站。」301的窗戶朝北,巷子在南,底下的人看不見她那邊,可方澤還是不放心。
那邊回了個「好」,就安靜下來了。
方澤把手機扣在桌上,去南窗邊站了一會兒,又退回來。
巷子裡有人收攤,有人騎電動車過去,車鈴響了兩聲。
七點四十左右,手機又震了。
不是微信,是簡訊,嚴守成發的。
「檔主下午騎三輪出了市場,往北走了。我的人跟到環城路,跟丟了。」
方澤看完,把手機攥緊,走到南窗邊。
窗簾他只掀開一條縫。
巷子裡的路燈底下,停著一輛電動三輪,車斗裡放著一隻空雞籠,籠門半開著。
一個繫著圍裙的男人站在車邊,手搭在車把上,仰著頭往樓上看。
三樓朝南這一面,亮著燈的只有302客廳那扇窗,透著廚房的光。
他看的是302的窗戶。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一下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