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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百二十六斤,餵到了點上

葉棠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他怎麼知道雞去了北邊。」

方澤看著碗裡那隻雞腿,沒動筷子。

「我也想知道。」

「你不是說消息是鑫源那邊傳的嗎。」

「豬和檔口是。」

「那雞呢。」

方澤頓了一下。

「所以更不能回。」

葉棠盯著他看了兩秒,把自己的手機推遠了一點。

方澤轉向孫大海,孫大海還捏著自己的手機,手指頭有點僵。

「現在就給你表哥打電話,那兩隻雞單獨關。」

孫大海撥了語音,那邊很快接了,背景裡全是雞叫。

「哥,那兩隻你單拎出來關。」

「為啥啊,單獨關還得搭個棚。」

「別賣,別殺,也別往南邊挪。」

「往南挪啥,我還能給雞買票啊。」

方澤伸手把手機往自己這邊推了推。

「就放北邊那個圈裡,離鐵絲網遠點。」

表哥在那頭愣了一下。

「行行行,我一會兒就挪。」

「今晚就挪。」

孫大海跟著補了一句,掛了才長出一口氣。

桌上剩的燒雞已經涼了,老韓把骨頭攏到一堆,阿柯起身去鋪面裡拿塑料袋。

葉棠站起來,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

「我回樓上了。」

方澤跟著站起來。

「我送你到樓梯口。」

「不用,就幾步路。」

她走到鋪面門口又回頭。

「明晚你在樓裡,我記著呢。」

「在。」

「別又臨時有事。」

「沒有。」

葉棠點點頭,從鋪面出去拐進樓道口,拖鞋踩著台階往上走,聲音一下一下遠了。

週六早上,方澤是被樓下捲簾門吵醒的。

他先從昨晚那條褲子兜裡摸出客卿令,丟進搪瓷碗,倒了大半碗涼白開。

令牌沉到底,碗沿冒了一層細小的白汽,很快就散了。

他洗漱完回來摸了摸水,已經溫了,又換了一回。

電腦打開,客戶昨天收了海報,今天又要一版豎的,他把版面重排完,導出文件發過去,對方回了個「收到」就沒下文了。

中午他下樓吃了碗麵,回來又給碗裡換了第三回水。

這回撈出來握在手裡,只是涼,不往肉裡鑽了。

他把令牌用舊毛巾裹好,塞回褲兜,去客廳看了一眼大紅塑料桶。

桶還扣著,底下沒光,也沒動靜。

下午一點五十五,老韓和阿柯的腳步聲就上了三樓。

第一趟兩桶放在302門口,桶底磕在水泥地上,悶悶兩聲。

老韓直起腰,摘下手套扇了扇。

「這走廊比樓下涼快。」

阿柯把袖子往上捋。

「井邊熱得跟蒸籠似的,這兒倒像開了空調。」

方澤開著門,站在門裡沒出去。

「再辛苦兩趟。」

第二趟上來,阿柯的褲腿上蹭了一道黑油,他拿手套拍了拍,越拍越花。

葉棠那邊的門開了,她捂著鼻子探出頭。

「好臭。」

老韓咧嘴。

「陳油都這樣,聞慣了還行。」

「你們先抬,我拍兩個鏡頭就進去。」

她舉著手機,鏡頭對著老韓的手套,又往下移到桶身上的黃膠帶十字封。

封條上是阿柯寫的日期,字被油氣燻得有點洇。

她又退到301門口,拍樓梯扶手旁邊那幾塊黑桶印,鏡頭從頭到尾沒往302門框上掃。

第三趟放完,六桶在門口排了兩排。

阿柯扶著最邊上那桶。

「澤哥,要不我們幫你抬進去吧。」

「屋裡亂,沒地下腳。」

「就放廚房門口唄。」

「我自己拖,省得你們再洗一遍手。」

老韓已經把手套重新戴上了。

「那我們下去了,後院還得沖地。」

「沖乾淨點,這回餵完就空了。」

「知道,空了正好,下週一劉主任來送合同,看著也像樣。」

兩人下樓,腳步聲到二樓拐角就聽不見了。

葉棠還站在301門口,鼻子還捂著。

「你這菌還挺能吃。」

「能吃是好事。」

「拍完了,我進去了,臭得我眼睛疼。」

門在她身後合上,鎖舌響了一聲。

方澤的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孫大海發來微信,就一句。

「車我看著呢。」

後面跟了張照片,長安麵包車停在後巷,他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人在車頭邊蹲著。

方澤回了個「好」,把手機塞回去,開始往屋裡拖桶。

六桶都不輕,拖的時候桶底擦著門檻,留下一道道灰黑的印子。

他拖一桶就停一下,聽聽301那邊,沒動靜,才拖下一桶。

六桶全進了廚房那頭,他反手鎖上門,又把插銷推到底。

冷藏室的門一拉開,裡頭那股涼氣先撲出來,貼在小腿上。

第一桶撕封條最費勁,黃膠帶黏在桶沿,扯下來帶起一層黑油。

他雙手抱住桶身往裡倒,死泥陳油成團往下滑,落在冷藏室裡沒什麼聲。

第二桶倒到一半,桶沿刮過門框,刺啦一聲,油順著桶壁往下淌。

冰箱裡響起來了。

像石磨在碾濕東西,一圈一圈,悶,慢,震得門板外側直發涼。

門上那張褚三叔留下的舊便籤被震得一翹一翹,只認得出一個「臘」字和半個「醋」字。

第三桶二十一斤,他換了個手,胳膊有點酸。

石磨聲比上一桶穩,沒停過。

第四桶二十三斤最沉,倒進去的時候他肩膀頂著桶底,才沒讓桶口滑出去。

托盤那邊輕輕磕了一下,像有什麼在裡頭挪位置。

第五桶倒完,他把空桶一個個靠牆立好,桶口朝下,免得剩油滴到地上。

第六桶撕開封條,他先看了一眼客廳。

紅桶還扣著,安安分分。

最後一桶倒進去,石磨聲忽然沉下去,碾了幾圈,停了。

紅桶底下輕輕「嗡」了一聲,就一聲,震得桶身上的灰落了一點。

方澤扶著冰箱門沒動。

門板上慢慢結起霜來,先是一橫,再是一豎,篆字一個個顯出來。

「七日之飽,已足。爐安。」

他等霜字穩住了,才去看冷藏室底層。

托盤上多了一個粗布包,包口用麻繩紮著,跟上回一個樣。

他解開看了一眼,裡頭是一捧淨穢砂,銀灰,乾爽。

比上回少,掂著約莫兩三斤,這批泥早叫砂化過一遍,回得也薄。

他把布包紮好,放到灶台邊,沒往別處挪。

他從兜裡掏出裹著毛巾的客卿令,把毛巾抖開。

令牌涼得正好,握著不燙,也不往下沉。

他對著冰箱門板哈了一口氣。

白霧攤開,他用指尖在霧上寫。

「南門召人,何為?」

寫完最後一筆,指尖凍得發木。

霜字回得很慢。

先出一個「彼」字,停了好一會兒,後面的字才跟上來。

「彼門飢,借人手。嗜生鮮之氣。勿應。」

方澤盯著「嗜生鮮之氣」幾個字,沒出聲。

霜邊已經開始化了,水珠順著門板往下爬。

他趕緊又哈了一口,趁霧還在寫第二句。

「雞在北,彼何以知?」

這回等得更久,久到他以為不會回了。

門板最底下先結出一小片白,字是擠出來的。

「出彼門之生,皆繫一線。」

最後一個「線」字剛成形,整片霜就散了。

方澤又哈了一口,寫了個「線」字,沒反應。

再哈,門板只涼,什麼都不結了。

他把令牌攥在手裡,站著沒動。

鐵絲網邊上那兩顆雞頭又冒出來了,脖子伸著,齊齊朝南。

還有葉棠抱過的那個箱子,箱沿蹭過她的胳膊,她當時還嫌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什麼都沒再寫。

空桶還靠牆立著,桶底一層黑油,味道一陣一陣往上翻。

他從新得的布包裡捏了一小撮淨穢砂,每隻桶裡撒一點,砂粒落在油上,嗤嗤幾聲就沒了影,那股悶味跟著淡下去。

六隻空桶他拖回門口摞成兩摞,給老韓發了條微信,叫他晚點上來拿。

他剛直起腰,對門301裡傳出葉棠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

「怎麼一下就不臭了?」

「菌吃飽了。」

門裡哼了一聲,再沒動靜。

傍晚六點多,天已經黑透了,方澤在302煮了碗掛麵,就著一包榨菜吃完。

他沒下樓,也沒開客廳大燈,只留了廚房一盞。

孫大海先發來一張照片,是表哥拍的:兩隻雞已經單獨關進一隻竹籠,挪到了雞圈最北邊。

籠子不小,兩隻雞卻擠在朝南那一側,頭朝南,一動不動。

後面跟著孫大海的語音:「澤哥,挪了也沒用,它倆自己會轉。」

方澤回了一句:「別管它,關好就行。」

手機亮了,是葉棠發來的截圖。

老徐活禽的頭像下面多了一行字。

「姑娘不來,我過去看你也行。」

葉棠緊跟著發來一句。

「他知道我住哪兒嗎。」

方澤把麵碗推開,打字。

「你鎖好門,別出聲,我在。」

「你在哪兒。」

「302。」

「那我不開門了,誰敲都不開。」

「嗯,也別往窗邊站。」301的窗戶朝北,巷子在南,底下的人看不見她那邊,可方澤還是不放心。

那邊回了個「好」,就安靜下來了。

方澤把手機扣在桌上,去南窗邊站了一會兒,又退回來。

巷子裡有人收攤,有人騎電動車過去,車鈴響了兩聲。

七點四十左右,手機又震了。

不是微信,是簡訊,嚴守成發的。

「檔主下午騎三輪出了市場,往北走了。我的人跟到環城路,跟丟了。」

方澤看完,把手機攥緊,走到南窗邊。

窗簾他只掀開一條縫。

巷子裡的路燈底下,停著一輛電動三輪,車斗裡放著一隻空雞籠,籠門半開著。

一個繫著圍裙的男人站在車邊,手搭在車把上,仰著頭往樓上看。

三樓朝南這一面,亮著燈的只有302客廳那扇窗,透著廚房的光。

他看的是302的窗戶。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一下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