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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隻燒雞,兩張發票

方澤看著那行字,先開了口。

「有關。」

葉棠握著手機,沒往回退。

「那你說。」

「那家檔今天沒開門,捲簾門還貼著他手寫的字。」

方澤把聲音壓低了一點,走廊那頭的聲控燈剛好滅了。

「市場南邊巷口,昨晚凍死了一頭豬,兩百多斤,身上結了一層黑霜。」

葉棠盯著他。

「誰告訴你的。」

「鑫源在南郊收泔水的人傳出來的,他們天天往那邊跑,看見了。」

「豬凍死,跟喊我去有什麼關係。」

「頭朝著活禽檔那邊。」

方澤說完,看了一眼她手機。

「你先別回,也別去,拉黑也先別拉黑,消息留著。」

「留著幹什麼。」

「留著看他還說什麼,你不回,他就得自己往外露。」

葉棠低頭點了幾下,把那條消息截了圖,又把截圖存進一個叫「南郊素材」的相冊裡。

「截了,原圖也在,他撤回我也不怕。」

「這習慣好。」

葉棠把手機往懷裡收了收。

「你昨天早上攔我那會兒,就知道那邊有事,對不對。」

方澤沒接這句。

「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現在不能說。」

葉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太高興的那種笑。

「行,我給你算帳。」

她伸出一根手指。

「燒雞一隻,整隻的,你欠的。」

又伸出一根。

「解釋一個,你現在不說,也欠著,一共兩樣。」

方澤點頭。

「燒雞今晚就還,鋪面請客。」

「解釋呢。」

「記帳。」

葉棠把手機鎖了屏,塞回外套兜裡。

「週六晚上我不去,也不回他。」

她頓了一下。

「條件一個,週六晚上你得待在樓裡,別又抱個箱子往外跑。」

方澤想了想。

「行,我在樓裡。」

「你說的。」

「我說的。」

葉棠轉身回301,門帶上之前又探出頭。

「燒雞要整隻的。」

「知道了,數腿都行。」

門關上了。

方澤下樓去巷口買豆漿。

豆漿攤前圍著兩個熟客,大姐一邊舀豆漿一邊聊。

「熱榜上那個南郊凍死豬,你們看到沒。」

一個說是冷庫漏氟,豬吸多了才倒的;另一個擺手,說豬是嚇死的,半夜那邊有動靜。

大姐把勺子往鍋沿一磕:「嚇死的豬還能結黑霜?那我家冰櫃天天嚇我。」

她把一兜豆漿遞出來,幾個人越說越離譜,方澤站在邊上,只聽不接話。

他端著豆漿在巷口朝南站了站,兜裡的客卿令又熱了一點,他沒再停,轉身回了樓。

回了302,他端著豆漿從冰箱前過,順眼看了一下門上那張褚三叔留下的舊便籤。

便籤邊角翹著,字褪得差不多了,湊近才認出最底下半個「醋」字,前頭像是個「臘」。

他想起陳皮說過,三叔每年冬天都送陳蒜臘八醋過去,這張大概是給自己記日子的。

他沒動它,把設計稿打開,客戶催的那版海報還差個標題沒排。

他坐在桌邊改了兩行字,兜裡的客卿令一直溫著,不燙手,就是存在感很強。

他起身去倒水,路過南窗邊,那股熱一下就竄上來了,隔著褲子都覺得燙。

方澤把椅子拖到屋子北邊,背對著窗坐,嘴裡嘀咕了一句:「行,你還挑座。」

坐北邊就好多了,令牌在兜裡溫溫的,不鬧了。

他把標題排完,又把圖層挨個檢查了一遍,存檔發給客戶。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劉紅梅的微信。

「小方,西街八十口老井二期合同,下週一上午十點我送到鋪面。」

下一條緊跟著來。

「營業執照和公章你提前備好,到了直接蓋。」

方澤回了個「好」,把這事記在手機備忘錄第一行。

第二行是早就寫好的:週六下午兩點,六桶上樓,到門口停。

下午三點多,鋪面捲簾門嘩啦響了一聲,孫大海夾著個塑料文件袋進來了。

他把一張加油發票拍在櫃檯上。

「一百二,北郊來回一百多公里,油錢都在這上頭了。」

方澤拿起來看了看。

「你這油加得挺足。」

孫大海有點心虛,摸了摸後腦勺。

「順手多加了點,我那車也得吃飯不是。」

「跑一趟老規矩,兩百。」

方澤把發票收進抽屜。

「加上油錢一百二,一共三百二,我現在轉你。」

他點開微信轉帳,三百二轉過去,零錢早見底了,整筆從綁定的城西農商行卡裡扣。

孫大海那邊到帳提示響了一聲,他咧嘴笑了。

「還是你辦事痛快。」

「發票我留著報帳,你別回頭又拿一張來。」

「哪能呢。」

孫大海把文件袋捲起來,又想起什麼,壓低了聲音。

「我表哥今早給我打電話,說那兩隻雞有點怪。」

「怎麼怪。」

「不合群,不跟別的雞擠,老往鐵絲網邊上站,一站大半天。」

方澤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吃食嗎。」

「吃,玉米照啄,就是不跟群。」

「讓你表哥別管它們,也別往南邊送。」

「我跟他說了,他巴不得不管,雞圈裡多兩張嘴他還心疼玉米呢。」

「明天下午還用車不?」

「不用,桶是抬上樓的,不走車。」

孫大海明顯鬆了口氣,又補一句:「上樓我就不跟了啊,我在後巷給你們看車。」

「你那車誰偷。」

「那我也得看著,冰箱大哥在樓上,我在樓下,各守各的。」

孫大海說完就去後院幫老韓沖地,拖鞋踩得啪啪響。

方澤跟著去後院看了一眼。

六桶陳油靠牆排著,桶口的黃膠帶十字封條都在,沒翹也沒破。

封條邊上是阿柯寫的日期,一桶一個,字歪,日期沒錯。

老韓捲著水管說。

「明天下午兩點準時上樓,手套我多帶兩副,你放心。」

方澤點了點頭。

這六桶餵完,後院就空了,得等下週一西街合同到了,才有新的井。

傍晚七點,天早黑了,巷口燒臘店的燈箱亮著,方澤過去要燒雞。

老闆從掛鉤上取雞,手起刀落之前被他攔住了。

「別斬,整隻裝,兩隻都要整的。」

「送人啊。」

「還債。」

兩隻燒雞一隻四十八,一共九十六,方澤微信付了,照舊扣的卡。

老闆問要不要發票,他說要,鋪面請客也得入帳,老闆從抽屜裡撕了一張手寫發票塞進袋子,他提著袋子回鋪面。

鋪面裡頭摺疊桌已經拼好了,老韓把一次性碗筷擺上,阿柯搬了五把塑料凳。

葉棠是踩著點來的,進門先不坐,盯著桌上的袋子。

「先驗貨。」

她把袋子打開,兩隻燒雞油亮亮地躺在盒子裡,腿翅都全。

她還真數了。

「一二三四,四條腿,行,是整隻的。」

孫大海在旁邊樂。

「葉大主播查得比工商還細。」

「少來,他前科太多。」

方澤把一隻雞往桌中間推。

「吃吧,欠你的那隻,這就算還了。」

葉棠坐下來,挽了挽袖子。

「燒雞還了,解釋還欠著。」

「記著呢。」

葉棠撕了塊雞皮,轉頭問孫大海昨晚送到哪兒了。

「北郊,五十三公里,一路沒往南拐。」

「兩隻雞,五十三公里,你們送雞比我媽送我上大學還遠。」

孫大海嘿嘿笑,不敢多說,拿雞脖子堵住了自己的嘴。

五個人圍著摺疊桌吃,巷子裡過電動車,喇叭按得滴滴響。

老韓啃著雞翅,含糊地問明天搬桶要不要再加個人手。

「不用,你跟阿柯兩點準時到門口就行。」

阿柯點頭,又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巷子裡飄來旱煙味,吳伯叼著旱煙從外頭路過。

老韓探出頭喊他。

「吳伯,進來掰一塊。」

吳伯沒推,進門掰走一隻雞翅,站在桌邊啃了兩口。

他瞥見方澤,順口問。

「你最近半夜總不關燈,搞什麼。」

「趕稿。」

吳伯嗯了一聲,走前又叮囑葉棠。

「姑娘家晚上別一個人往外跑,這兩天南邊不太平,業主群裡傳的,都留點神。」

葉棠應了一聲,眼睛卻往方澤這邊瞟。

孫大海吃得高興,啤酒喝了半罐,話就多了。

「我跟你們說,昨晚那兩隻雞送走,真是多虧——」

他拍了下大腿。

「多虧冰箱大哥不要它們,不然——」

話說一半,他自己先僵住了。

葉棠撕雞的手停了。

「冰箱大哥是誰。」

孫大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冒汗。

「修,修冰箱的大哥。」

「哪個修冰箱的。」

「就,就城西那個,老修冰箱了,手藝好,我們都叫他冰箱大哥。」

老韓抬起頭。

「城西修冰箱的不是老鄭嗎。」

孫大海趕緊接。

「對,老鄭,鄭大哥,冰箱大哥,一個意思。」

阿柯一臉茫然。

「那雞跟修冰箱的有什麼關係。」

「雞,雞放冰箱——哎你們不懂,這裡頭事多。」

方澤低著頭撕雞,把一塊雞胸肉撕成細條,不幫腔,也不拆穿。

葉棠看了看孫大海,又看了看方澤,慢慢把手裡的雞腿撕下來,放進方澤碗裡。

「欠的那個解釋,我先記帳上。」

方澤看著碗裡的雞腿。

「你這記帳還帶利息的。」

「帶的,日息一隻雞腿。」

桌上幾個人都笑了,孫大海笑得最響,趕緊低頭啃雞,誰也不敢再提冰箱兩個字。

八點多,桌上的雞啃得差不多了,孫大海的手機在桌邊震起來。

是他表哥發來的視頻。

孫大海點開看了一眼,笑就沒了。

他把手機推到方澤面前,臉有點白。

「澤哥,你看這個。」

視頻是夜裡拍的,雞圈裡打著一盞昏黃的燈,別的雞都擠成一團睡了。

就那兩隻,站在鐵絲網邊上,脖子伸著,一動不動。

兩顆雞頭,齊齊朝著南邊。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是涼的,一點反應沒有。

桌上另一頭,葉棠擱著的手機亮了。

屏幕上是老徐活禽發來的一句話。

「姑娘,我那兩隻雞,在北邊住得慣嗎?」

葉棠抬頭看方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