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看著那行字,先開了口。
「有關。」
葉棠握著手機,沒往回退。
「那你說。」
「那家檔今天沒開門,捲簾門還貼著他手寫的字。」
方澤把聲音壓低了一點,走廊那頭的聲控燈剛好滅了。
「市場南邊巷口,昨晚凍死了一頭豬,兩百多斤,身上結了一層黑霜。」
葉棠盯著他。
「誰告訴你的。」
「鑫源在南郊收泔水的人傳出來的,他們天天往那邊跑,看見了。」
「豬凍死,跟喊我去有什麼關係。」
「頭朝著活禽檔那邊。」
方澤說完,看了一眼她手機。
「你先別回,也別去,拉黑也先別拉黑,消息留著。」
「留著幹什麼。」
「留著看他還說什麼,你不回,他就得自己往外露。」
葉棠低頭點了幾下,把那條消息截了圖,又把截圖存進一個叫「南郊素材」的相冊裡。
「截了,原圖也在,他撤回我也不怕。」
「這習慣好。」
葉棠把手機往懷裡收了收。
「你昨天早上攔我那會兒,就知道那邊有事,對不對。」
方澤沒接這句。
「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現在不能說。」
葉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太高興的那種笑。
「行,我給你算帳。」
她伸出一根手指。
「燒雞一隻,整隻的,你欠的。」
又伸出一根。
「解釋一個,你現在不說,也欠著,一共兩樣。」
方澤點頭。
「燒雞今晚就還,鋪面請客。」
「解釋呢。」
「記帳。」
葉棠把手機鎖了屏,塞回外套兜裡。
「週六晚上我不去,也不回他。」
她頓了一下。
「條件一個,週六晚上你得待在樓裡,別又抱個箱子往外跑。」
方澤想了想。
「行,我在樓裡。」
「你說的。」
「我說的。」
葉棠轉身回301,門帶上之前又探出頭。
「燒雞要整隻的。」
「知道了,數腿都行。」
門關上了。
方澤下樓去巷口買豆漿。
豆漿攤前圍著兩個熟客,大姐一邊舀豆漿一邊聊。
「熱榜上那個南郊凍死豬,你們看到沒。」
一個說是冷庫漏氟,豬吸多了才倒的;另一個擺手,說豬是嚇死的,半夜那邊有動靜。
大姐把勺子往鍋沿一磕:「嚇死的豬還能結黑霜?那我家冰櫃天天嚇我。」
她把一兜豆漿遞出來,幾個人越說越離譜,方澤站在邊上,只聽不接話。
他端著豆漿在巷口朝南站了站,兜裡的客卿令又熱了一點,他沒再停,轉身回了樓。
回了302,他端著豆漿從冰箱前過,順眼看了一下門上那張褚三叔留下的舊便籤。
便籤邊角翹著,字褪得差不多了,湊近才認出最底下半個「醋」字,前頭像是個「臘」。
他想起陳皮說過,三叔每年冬天都送陳蒜臘八醋過去,這張大概是給自己記日子的。
他沒動它,把設計稿打開,客戶催的那版海報還差個標題沒排。
他坐在桌邊改了兩行字,兜裡的客卿令一直溫著,不燙手,就是存在感很強。
他起身去倒水,路過南窗邊,那股熱一下就竄上來了,隔著褲子都覺得燙。
方澤把椅子拖到屋子北邊,背對著窗坐,嘴裡嘀咕了一句:「行,你還挑座。」
坐北邊就好多了,令牌在兜裡溫溫的,不鬧了。
他把標題排完,又把圖層挨個檢查了一遍,存檔發給客戶。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劉紅梅的微信。
「小方,西街八十口老井二期合同,下週一上午十點我送到鋪面。」
下一條緊跟著來。
「營業執照和公章你提前備好,到了直接蓋。」
方澤回了個「好」,把這事記在手機備忘錄第一行。
第二行是早就寫好的:週六下午兩點,六桶上樓,到門口停。
下午三點多,鋪面捲簾門嘩啦響了一聲,孫大海夾著個塑料文件袋進來了。
他把一張加油發票拍在櫃檯上。
「一百二,北郊來回一百多公里,油錢都在這上頭了。」
方澤拿起來看了看。
「你這油加得挺足。」
孫大海有點心虛,摸了摸後腦勺。
「順手多加了點,我那車也得吃飯不是。」
「跑一趟老規矩,兩百。」
方澤把發票收進抽屜。
「加上油錢一百二,一共三百二,我現在轉你。」
他點開微信轉帳,三百二轉過去,零錢早見底了,整筆從綁定的城西農商行卡裡扣。
孫大海那邊到帳提示響了一聲,他咧嘴笑了。
「還是你辦事痛快。」
「發票我留著報帳,你別回頭又拿一張來。」
「哪能呢。」
孫大海把文件袋捲起來,又想起什麼,壓低了聲音。
「我表哥今早給我打電話,說那兩隻雞有點怪。」
「怎麼怪。」
「不合群,不跟別的雞擠,老往鐵絲網邊上站,一站大半天。」
方澤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吃食嗎。」
「吃,玉米照啄,就是不跟群。」
「讓你表哥別管它們,也別往南邊送。」
「我跟他說了,他巴不得不管,雞圈裡多兩張嘴他還心疼玉米呢。」
「明天下午還用車不?」
「不用,桶是抬上樓的,不走車。」
孫大海明顯鬆了口氣,又補一句:「上樓我就不跟了啊,我在後巷給你們看車。」
「你那車誰偷。」
「那我也得看著,冰箱大哥在樓上,我在樓下,各守各的。」
孫大海說完就去後院幫老韓沖地,拖鞋踩得啪啪響。
方澤跟著去後院看了一眼。
六桶陳油靠牆排著,桶口的黃膠帶十字封條都在,沒翹也沒破。
封條邊上是阿柯寫的日期,一桶一個,字歪,日期沒錯。
老韓捲著水管說。
「明天下午兩點準時上樓,手套我多帶兩副,你放心。」
方澤點了點頭。
這六桶餵完,後院就空了,得等下週一西街合同到了,才有新的井。
傍晚七點,天早黑了,巷口燒臘店的燈箱亮著,方澤過去要燒雞。
老闆從掛鉤上取雞,手起刀落之前被他攔住了。
「別斬,整隻裝,兩隻都要整的。」
「送人啊。」
「還債。」
兩隻燒雞一隻四十八,一共九十六,方澤微信付了,照舊扣的卡。
老闆問要不要發票,他說要,鋪面請客也得入帳,老闆從抽屜裡撕了一張手寫發票塞進袋子,他提著袋子回鋪面。
鋪面裡頭摺疊桌已經拼好了,老韓把一次性碗筷擺上,阿柯搬了五把塑料凳。
葉棠是踩著點來的,進門先不坐,盯著桌上的袋子。
「先驗貨。」
她把袋子打開,兩隻燒雞油亮亮地躺在盒子裡,腿翅都全。
她還真數了。
「一二三四,四條腿,行,是整隻的。」
孫大海在旁邊樂。
「葉大主播查得比工商還細。」
「少來,他前科太多。」
方澤把一隻雞往桌中間推。
「吃吧,欠你的那隻,這就算還了。」
葉棠坐下來,挽了挽袖子。
「燒雞還了,解釋還欠著。」
「記著呢。」
葉棠撕了塊雞皮,轉頭問孫大海昨晚送到哪兒了。
「北郊,五十三公里,一路沒往南拐。」
「兩隻雞,五十三公里,你們送雞比我媽送我上大學還遠。」
孫大海嘿嘿笑,不敢多說,拿雞脖子堵住了自己的嘴。
五個人圍著摺疊桌吃,巷子裡過電動車,喇叭按得滴滴響。
老韓啃著雞翅,含糊地問明天搬桶要不要再加個人手。
「不用,你跟阿柯兩點準時到門口就行。」
阿柯點頭,又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巷子裡飄來旱煙味,吳伯叼著旱煙從外頭路過。
老韓探出頭喊他。
「吳伯,進來掰一塊。」
吳伯沒推,進門掰走一隻雞翅,站在桌邊啃了兩口。
他瞥見方澤,順口問。
「你最近半夜總不關燈,搞什麼。」
「趕稿。」
吳伯嗯了一聲,走前又叮囑葉棠。
「姑娘家晚上別一個人往外跑,這兩天南邊不太平,業主群裡傳的,都留點神。」
葉棠應了一聲,眼睛卻往方澤這邊瞟。
孫大海吃得高興,啤酒喝了半罐,話就多了。
「我跟你們說,昨晚那兩隻雞送走,真是多虧——」
他拍了下大腿。
「多虧冰箱大哥不要它們,不然——」
話說一半,他自己先僵住了。
葉棠撕雞的手停了。
「冰箱大哥是誰。」
孫大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冒汗。
「修,修冰箱的大哥。」
「哪個修冰箱的。」
「就,就城西那個,老修冰箱了,手藝好,我們都叫他冰箱大哥。」
老韓抬起頭。
「城西修冰箱的不是老鄭嗎。」
孫大海趕緊接。
「對,老鄭,鄭大哥,冰箱大哥,一個意思。」
阿柯一臉茫然。
「那雞跟修冰箱的有什麼關係。」
「雞,雞放冰箱——哎你們不懂,這裡頭事多。」
方澤低著頭撕雞,把一塊雞胸肉撕成細條,不幫腔,也不拆穿。
葉棠看了看孫大海,又看了看方澤,慢慢把手裡的雞腿撕下來,放進方澤碗裡。
「欠的那個解釋,我先記帳上。」
方澤看著碗裡的雞腿。
「你這記帳還帶利息的。」
「帶的,日息一隻雞腿。」
桌上幾個人都笑了,孫大海笑得最響,趕緊低頭啃雞,誰也不敢再提冰箱兩個字。
八點多,桌上的雞啃得差不多了,孫大海的手機在桌邊震起來。
是他表哥發來的視頻。
孫大海點開看了一眼,笑就沒了。
他把手機推到方澤面前,臉有點白。
「澤哥,你看這個。」
視頻是夜裡拍的,雞圈裡打著一盞昏黃的燈,別的雞都擠成一團睡了。
就那兩隻,站在鐵絲網邊上,脖子伸著,一動不動。
兩顆雞頭,齊齊朝著南邊。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是涼的,一點反應沒有。
桌上另一頭,葉棠擱著的手機亮了。
屏幕上是老徐活禽發來的一句話。
「姑娘,我那兩隻雞,在北邊住得慣嗎?」
葉棠抬頭看方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