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頭又「咚」了一聲,不重,像有人在裡面用指節敲門。
葉棠拎著紙箱的手頓了一下,扭頭看向302的門。
「你屋裡什麼在響?」
「壓縮機。」
方澤把兜口按住,客卿令燙得掌心發麻。
「壓縮機響在門上?」
「它年紀大了,想在哪兒響在哪兒響,我管不了。」
葉棠盯著門看了兩秒,又低頭看箱子。
箱子裡安安靜靜,剛才頂出氣孔的那截雞喙也不見了。
方澤沒有伸手去碰箱子,只往後退了半步,給她讓出301門口。
「雞我買了。」
「啊?」
「市場價八十一隻,兩隻一百六,我給你轉兩百,多的是跑腿費。」
葉棠眉毛又挑起來了。
「你買兩隻活雞幹嘛,你連蔥都不會切。」
「送人。」
「送誰,送得這麼急。」
「孫大海,他表哥北郊開養雞場,正缺這種跑得快的。」
方澤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了她的頭像。
「你明天不是想喝雞湯嗎,我請你吃燒雞,鋪面請客,整隻的。」
「你先把錢轉了再說大話。」
微信零錢不夠,扣的是綁定的農商行卡,轉帳的提示音在走廊裡響了一下。
葉棠低頭看手機屏幕,點了收款。
「二百,真轉啊。」
「轉了就不是你的雞了,是我的雞。」
「你今天怪得很。」
「平時也怪,今天就是比較貴。」
葉棠把鑰匙插進301的鎖孔,沒擰,又拔了出來。
「先說好,燒雞要整隻的,不能拿雞架子糊弄我。」
「整隻,少一條腿我補你一隻鴨腿。」
「誰要你的鴨腿。」
她這才把紙箱往方澤那邊推了推,推得很慢,像還在心疼那鍋沒影的雞湯。
方澤彎腰抱起箱子,箱底比看著沉,裡頭的雞一動不動,連抓紙板的聲音都沒有。
他抱著箱子往樓梯口走,聲控燈被他的腳步震亮了。
下到二樓拐角,兜裡那股燙意先退了一點,不再隔著布料往肉上烙。
箱子裡有一隻雞輕輕咕了一聲,紙板跟著沙沙響了兩下。
方澤腳下沒停,又往下走了一層。
到了一樓,客卿令只剩下溫熱,箱子裡兩隻雞都叫了起來,一隻比一隻急,抓得紙箱直晃。
他從後門出去,繞到鋪面後巷,孫大海的長安麵包車已經停在牆邊,車燈沒開,人坐在駕駛座上啃指甲。
孫大海一看見紙箱,臉當時就白了,推門下車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澤哥,這就是你說的活的?」
「活的,還挺精神,剛才在三樓沒敢出聲。」
「冰箱大哥知道嗎?」
孫大海壓著嗓子,眼睛往樓上瞟,像怕那台冰箱能聽見三樓以下的動靜。
「就是因為它知道,才得趕緊送走。」
「往哪兒送,你可別讓我往南開。」
「往北,去你表哥那個養雞場,越遠越好,路上不許往南拐。」
孫大海拉開副駕駛的門,把座位上的塑料袋和空水瓶一股腦掃到腳墊上。
方澤把紙箱放上去,箱子裡的雞又撲騰起來,氣孔裡頂出一點黃喙。
孫大海伸手去拉安全帶,繞過紙箱扣好,手還有點抖。
「綁這麼緊,它不會勒著吧。」
「勒著也比留在這兒強,你開慢點就行。」
「我開車你放心,我現在比拉一車玻璃還穩。」
孫大海坐回駕駛座,發動了車,又把四面車窗都搖嚴實了,連一條縫都沒留。
麵包車倒出後巷,車尾燈在牆上晃了一下,往北邊路口開走了。
方澤站在巷子裡看著車拐彎,身後樓梯口傳來拖鞋踩地的聲音。
葉棠跟了下來,沒拎包,手機攥在手裡,靠在一樓門禁那道鐵柵門上。
「送走了?」
「送走了,往北。」
「你至於嗎,兩隻雞而已。」
方澤沒接這句,只看著她。
葉棠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手機往袖子裡縮了縮,聲音也低了。
「有件事我白天沒跟你說。」
「你說。」
「那個檔主跟我聊那十分鐘,老問我住哪一片,問了好幾次。」
「你怎麼說的。」
「我就說住城中村這邊,沒說哪棟哪號,他又問我樓裡冷不冷,夜裡睡覺凍不凍腳。」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已經涼透了,貼著腿沒什麼存在感。
「他還說什麼。」
「說我身上氣色好,一看就沒熬過夜,還說他們那邊的人就缺這個氣色。」
葉棠說完自己搓了搓胳膊,鐵柵門被她靠得輕輕響了一聲。
「我當時以為就是中年男人搭訕,嘴上沒把門的,現在讓你這麼一弄,我後背有點毛。」
「他加你微信了?」
「加了,說以後有土雞給我留。」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微信好友列表裡多了一個新頭像,名字叫老徐活禽,頭像是一排空雞籠。
方澤只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點。
「你別再去了。」
「我又不傻。」
葉棠把手機收回去,嘴上還硬,腳尖卻在地上蹭了兩下。
「反正雞也沒了,湯也沒了,我去幹嘛,看他那張臉啊。」
這句話說得半真半假,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笑了。
夜裡回到302,方澤沒有開冰箱,只站在客廳裡看了一會兒。
冰箱門縫的膠條上結了一圈薄霜,白得發細,手指一摸,扎手,像門在裡頭咬緊了牙關。
鎮煞辟邪爐還被大紅塑料桶倒扣在地上,桶邊一點光都沒有,安安分分。
方澤對著冰箱門說了一句。
「行了,人我送走了,你也別半夜加餐,咱們週六見真章。」
冰箱沒動靜,門板上也沒有新的霜字,只有膠條上那圈霜慢慢洇濕了一點。
他把客卿令從兜裡掏出來,放在南邊窗台的木鏟上,令牌朝南的那頭摸著還是熱的,另一頭已經涼了。
他洗了把臉,剛躺下,手機就震了。
十點二十,孫大海從北郊發來一段視頻。
畫面晃得厲害,鐵絲網圍的雞圈裡,那兩隻雞一隻在刨土,一隻低頭啄玉米粒,啄得飛快,一點不像在三樓裝過死。
後面跟著一條語音,孫大海嗓門大了,抖勁兒也沒了。
「澤哥,送到了,五十三公里,我一路沒往南拐過一次。我表哥問雞哪兒來的,我說冰箱大哥不要的,他當我喝多了。」
方澤回了一句:「你表哥說得對,今晚別喝。油錢明天找我報,發票別丟。」
孫大海回了個抱拳的表情。
方澤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後半夜一直沒再響。
週五早上八點,方澤先去看冰箱。
膠條上那圈霜化了,只在地磚上留了一小灘水,他拿抹布擦乾。
他坐到電腦前開了設計稿,順手刷了一下同城熱榜。
那條活雞視頻掉到了第十幾位,熱評第一是個叫「老徐活禽」的帳號發的:「黃鼠狼鑽的,已處理,大家別傳謠。」點讚三千多。
「棠棠在城中村」昨晚也更新了一條,拍的是南郊市場門口賣凍品的大姐和一排冒白氣的冷庫門,從頭到尾沒有雞,也沒有那家檔口。
方澤看完,把頁面關了,回去摳設計稿上的字距。
週五早上九點多,嚴守成打來電話,鈴聲把方澤從設計稿裡拽了出來。
「南郊那家活禽檔,今天沒開門。」
嚴守成的聲音很平,背景裡一點雜音都沒有。
「捲簾門拉著,上面貼了張紙,寫家中有事,字是檔主自己寫的。」
「人呢。」
「沒看見,我的人在市場外頭轉了一圈,沒進去。」
嚴守成停了一下。
「昨晚出了件事,市場南邊巷口有個生豬暫養圈,你知道那地方吧。」
「不知道。」
「圈裡一頭豬凍死了,兩百多斤,昨晚夜裡十二度,穿夾克都不冷。」
方澤坐直了,手裡的鼠標停在屏幕上一動不動。
「豬身上結了一層霜,黑的,跟那天籠子底下的一樣。」
「頭朝哪兒。」
「朝著活禽檔那個方向,圈門還插著,豬就躺在食槽邊上,誰也沒敢動。」
嚴守成說到這裡,語氣第一次沉了下來。
「它開始往外伸手了。」
方澤看向窗台,木鏟上的客卿令靜靜躺著,青銅面在晨光裡發暗。
「我問你的那三個字,汝勿近。」
嚴守成問得很慢。
「是光說你不能近,還是誰都不能近。」
「我只負責轉話,它沒跟我解釋。」
方澤把視線從令牌上挪開。
「但要是換成我,我就不近,離多遠算多遠,及時止損這個理你比我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我今天派人在市場外圍盯著,只看車和人,不進檔口,也不碰那台冷櫃。」
「南邊出來的貨,別往巷子這邊帶。」
「這句不用你交代,我的人懂規矩。」
電話掛了,方澤沒放下手機,轉手撥給老韓。
「後院那六桶,封條還在不在?」
「在,黃膠帶一圈沒動,我早上進門先看的。」
老韓那邊有抽油泵試機的突突聲。
「一百二十六斤,一斤不少,你放心。」
「明天下午兩點,你跟阿柯把六桶搬上三樓,放302門口就行。」
「不用搬進屋?」
「到門口就停,剩下的我自己弄。」
老韓應了,又補一句:「那我讓阿柯明天把手套多帶兩副,那油滑。」
方澤掛了電話,把窗台木鏟上的客卿令拿起來,令牌溫溫的,他揣進兜裡,下樓去巷口買豆漿。
他剛帶上302的門,對門301也開了,葉棠拿著手機出來,雲台沒帶,臉色不太對。
她看見方澤,直接把手機屏幕遞到他面前。
微信對話框最上面是老徐活禽的名字,消息是半小時前發來的,只有一行。
「姑娘,週六晚上再來一趟,給你看個好東西,別帶別人。」
葉棠盯著方澤,聲音壓得很低。
「你昨天說的南郊的事,是不是跟這個有關?」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慢慢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