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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南邊巷口凍死了一頭豬

門裡頭又「咚」了一聲,不重,像有人在裡面用指節敲門。

葉棠拎著紙箱的手頓了一下,扭頭看向302的門。

「你屋裡什麼在響?」

「壓縮機。」

方澤把兜口按住,客卿令燙得掌心發麻。

「壓縮機響在門上?」

「它年紀大了,想在哪兒響在哪兒響,我管不了。」

葉棠盯著門看了兩秒,又低頭看箱子。

箱子裡安安靜靜,剛才頂出氣孔的那截雞喙也不見了。

方澤沒有伸手去碰箱子,只往後退了半步,給她讓出301門口。

「雞我買了。」

「啊?」

「市場價八十一隻,兩隻一百六,我給你轉兩百,多的是跑腿費。」

葉棠眉毛又挑起來了。

「你買兩隻活雞幹嘛,你連蔥都不會切。」

「送人。」

「送誰,送得這麼急。」

「孫大海,他表哥北郊開養雞場,正缺這種跑得快的。」

方澤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了她的頭像。

「你明天不是想喝雞湯嗎,我請你吃燒雞,鋪面請客,整隻的。」

「你先把錢轉了再說大話。」

微信零錢不夠,扣的是綁定的農商行卡,轉帳的提示音在走廊裡響了一下。

葉棠低頭看手機屏幕,點了收款。

「二百,真轉啊。」

「轉了就不是你的雞了,是我的雞。」

「你今天怪得很。」

「平時也怪,今天就是比較貴。」

葉棠把鑰匙插進301的鎖孔,沒擰,又拔了出來。

「先說好,燒雞要整隻的,不能拿雞架子糊弄我。」

「整隻,少一條腿我補你一隻鴨腿。」

「誰要你的鴨腿。」

她這才把紙箱往方澤那邊推了推,推得很慢,像還在心疼那鍋沒影的雞湯。

方澤彎腰抱起箱子,箱底比看著沉,裡頭的雞一動不動,連抓紙板的聲音都沒有。

他抱著箱子往樓梯口走,聲控燈被他的腳步震亮了。

下到二樓拐角,兜裡那股燙意先退了一點,不再隔著布料往肉上烙。

箱子裡有一隻雞輕輕咕了一聲,紙板跟著沙沙響了兩下。

方澤腳下沒停,又往下走了一層。

到了一樓,客卿令只剩下溫熱,箱子裡兩隻雞都叫了起來,一隻比一隻急,抓得紙箱直晃。

他從後門出去,繞到鋪面後巷,孫大海的長安麵包車已經停在牆邊,車燈沒開,人坐在駕駛座上啃指甲。

孫大海一看見紙箱,臉當時就白了,推門下車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澤哥,這就是你說的活的?」

「活的,還挺精神,剛才在三樓沒敢出聲。」

「冰箱大哥知道嗎?」

孫大海壓著嗓子,眼睛往樓上瞟,像怕那台冰箱能聽見三樓以下的動靜。

「就是因為它知道,才得趕緊送走。」

「往哪兒送,你可別讓我往南開。」

「往北,去你表哥那個養雞場,越遠越好,路上不許往南拐。」

孫大海拉開副駕駛的門,把座位上的塑料袋和空水瓶一股腦掃到腳墊上。

方澤把紙箱放上去,箱子裡的雞又撲騰起來,氣孔裡頂出一點黃喙。

孫大海伸手去拉安全帶,繞過紙箱扣好,手還有點抖。

「綁這麼緊,它不會勒著吧。」

「勒著也比留在這兒強,你開慢點就行。」

「我開車你放心,我現在比拉一車玻璃還穩。」

孫大海坐回駕駛座,發動了車,又把四面車窗都搖嚴實了,連一條縫都沒留。

麵包車倒出後巷,車尾燈在牆上晃了一下,往北邊路口開走了。

方澤站在巷子裡看著車拐彎,身後樓梯口傳來拖鞋踩地的聲音。

葉棠跟了下來,沒拎包,手機攥在手裡,靠在一樓門禁那道鐵柵門上。

「送走了?」

「送走了,往北。」

「你至於嗎,兩隻雞而已。」

方澤沒接這句,只看著她。

葉棠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手機往袖子裡縮了縮,聲音也低了。

「有件事我白天沒跟你說。」

「你說。」

「那個檔主跟我聊那十分鐘,老問我住哪一片,問了好幾次。」

「你怎麼說的。」

「我就說住城中村這邊,沒說哪棟哪號,他又問我樓裡冷不冷,夜裡睡覺凍不凍腳。」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已經涼透了,貼著腿沒什麼存在感。

「他還說什麼。」

「說我身上氣色好,一看就沒熬過夜,還說他們那邊的人就缺這個氣色。」

葉棠說完自己搓了搓胳膊,鐵柵門被她靠得輕輕響了一聲。

「我當時以為就是中年男人搭訕,嘴上沒把門的,現在讓你這麼一弄,我後背有點毛。」

「他加你微信了?」

「加了,說以後有土雞給我留。」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微信好友列表裡多了一個新頭像,名字叫老徐活禽,頭像是一排空雞籠。

方澤只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點。

「你別再去了。」

「我又不傻。」

葉棠把手機收回去,嘴上還硬,腳尖卻在地上蹭了兩下。

「反正雞也沒了,湯也沒了,我去幹嘛,看他那張臉啊。」

這句話說得半真半假,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笑了。

夜裡回到302,方澤沒有開冰箱,只站在客廳裡看了一會兒。

冰箱門縫的膠條上結了一圈薄霜,白得發細,手指一摸,扎手,像門在裡頭咬緊了牙關。

鎮煞辟邪爐還被大紅塑料桶倒扣在地上,桶邊一點光都沒有,安安分分。

方澤對著冰箱門說了一句。

「行了,人我送走了,你也別半夜加餐,咱們週六見真章。」

冰箱沒動靜,門板上也沒有新的霜字,只有膠條上那圈霜慢慢洇濕了一點。

他把客卿令從兜裡掏出來,放在南邊窗台的木鏟上,令牌朝南的那頭摸著還是熱的,另一頭已經涼了。

他洗了把臉,剛躺下,手機就震了。

十點二十,孫大海從北郊發來一段視頻。

畫面晃得厲害,鐵絲網圍的雞圈裡,那兩隻雞一隻在刨土,一隻低頭啄玉米粒,啄得飛快,一點不像在三樓裝過死。

後面跟著一條語音,孫大海嗓門大了,抖勁兒也沒了。

「澤哥,送到了,五十三公里,我一路沒往南拐過一次。我表哥問雞哪兒來的,我說冰箱大哥不要的,他當我喝多了。」

方澤回了一句:「你表哥說得對,今晚別喝。油錢明天找我報,發票別丟。」

孫大海回了個抱拳的表情。

方澤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後半夜一直沒再響。

週五早上八點,方澤先去看冰箱。

膠條上那圈霜化了,只在地磚上留了一小灘水,他拿抹布擦乾。

他坐到電腦前開了設計稿,順手刷了一下同城熱榜。

那條活雞視頻掉到了第十幾位,熱評第一是個叫「老徐活禽」的帳號發的:「黃鼠狼鑽的,已處理,大家別傳謠。」點讚三千多。

「棠棠在城中村」昨晚也更新了一條,拍的是南郊市場門口賣凍品的大姐和一排冒白氣的冷庫門,從頭到尾沒有雞,也沒有那家檔口。

方澤看完,把頁面關了,回去摳設計稿上的字距。

週五早上九點多,嚴守成打來電話,鈴聲把方澤從設計稿裡拽了出來。

「南郊那家活禽檔,今天沒開門。」

嚴守成的聲音很平,背景裡一點雜音都沒有。

「捲簾門拉著,上面貼了張紙,寫家中有事,字是檔主自己寫的。」

「人呢。」

「沒看見,我的人在市場外頭轉了一圈,沒進去。」

嚴守成停了一下。

「昨晚出了件事,市場南邊巷口有個生豬暫養圈,你知道那地方吧。」

「不知道。」

「圈裡一頭豬凍死了,兩百多斤,昨晚夜裡十二度,穿夾克都不冷。」

方澤坐直了,手裡的鼠標停在屏幕上一動不動。

「豬身上結了一層霜,黑的,跟那天籠子底下的一樣。」

「頭朝哪兒。」

「朝著活禽檔那個方向,圈門還插著,豬就躺在食槽邊上,誰也沒敢動。」

嚴守成說到這裡,語氣第一次沉了下來。

「它開始往外伸手了。」

方澤看向窗台,木鏟上的客卿令靜靜躺著,青銅面在晨光裡發暗。

「我問你的那三個字,汝勿近。」

嚴守成問得很慢。

「是光說你不能近,還是誰都不能近。」

「我只負責轉話,它沒跟我解釋。」

方澤把視線從令牌上挪開。

「但要是換成我,我就不近,離多遠算多遠,及時止損這個理你比我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我今天派人在市場外圍盯著,只看車和人,不進檔口,也不碰那台冷櫃。」

「南邊出來的貨,別往巷子這邊帶。」

「這句不用你交代,我的人懂規矩。」

電話掛了,方澤沒放下手機,轉手撥給老韓。

「後院那六桶,封條還在不在?」

「在,黃膠帶一圈沒動,我早上進門先看的。」

老韓那邊有抽油泵試機的突突聲。

「一百二十六斤,一斤不少,你放心。」

「明天下午兩點,你跟阿柯把六桶搬上三樓,放302門口就行。」

「不用搬進屋?」

「到門口就停,剩下的我自己弄。」

老韓應了,又補一句:「那我讓阿柯明天把手套多帶兩副,那油滑。」

方澤掛了電話,把窗台木鏟上的客卿令拿起來,令牌溫溫的,他揣進兜裡,下樓去巷口買豆漿。

他剛帶上302的門,對門301也開了,葉棠拿著手機出來,雲台沒帶,臉色不太對。

她看見方澤,直接把手機屏幕遞到他面前。

微信對話框最上面是老徐活禽的名字,消息是半小時前發來的,只有一行。

「姑娘,週六晚上再來一趟,給你看個好東西,別帶別人。」

葉棠盯著方澤,聲音壓得很低。

「你昨天說的南郊的事,是不是跟這個有關?」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慢慢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