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棠下樓的腳步聲沒了,方澤還站在走廊裡。
兜裡那塊令牌貼著大腿,一下一下地熱,不是燙,就是提醒他它還在。
他回302換了件外套,下樓去了鋪面。
鋪面捲簾門只拉起一半,老韓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他就把菸摁滅在台階邊上。
「葉小姐剛騎電動車出巷子,往南走的,雲台綁在後座上。」
方澤嗯了一聲,沒接話,往後院走。
後院的水泥地沖過水,還是滑,牆邊碼著六隻黑塑料桶,桶蓋上全是水珠。
阿柯蹲在電子秤旁邊,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套著橡膠手套,已經沾了一層黑油。
「澤哥,正要給你打電話。」
「秤吧,一桶一桶來。」
第一桶抬上去的時候,電子秤的紅字跳了半天,最後停在二十二斤。
桶一離秤,那股味就散開了。
不是臭水溝那種臭,是死泥悶了多年,又混著陳油,悶得人鼻子發木;井底的泥拿淨穢砂化開後抽上來大半是水,瀝乾了才剩這點稠的。
第二桶十九斤,第三桶二十一斤。
老韓拿個小本子記,筆尖都洇了。
「這是十一到十六口井的,沒摻別的吧。」
「沒。」
阿柯把第四桶往秤上推,桶底在秤盤上蹭出一道黑印。
「十七往後那幾口,抽上來當天就拉去污水站了,桶都洗了,啥也沒剩。」
第四桶二十三斤,第五桶二十斤。
最後一桶抬上去,阿柯扶著桶沿,等紅字不跳了才鬆手。
「二十一斤。」
老韓把本子轉過來給方澤看,六個數寫得歪歪扭扭,底下加了個總數。
「一百二十六斤。」
方澤盯著那個數看了一會兒。
週六要一百斤,夠了,還多出二十六斤。
他肩膀鬆下來一點,又很快算到了下週。
這六桶餵完,後院就空了。
下週一才送二期合同,井還沒開,新的死泥一斤都沒有。
「先夠這週。」
他把本子還給老韓。
「阿柯,桶全封死。」
「現在就封?」
「現在。」
阿柯扯了一卷黃膠帶,一個桶一個桶纏,纏完十字,又拿記號筆在蓋上寫日期。
老韓在旁邊說:「我今晚就睡鋪面,誰動我跟誰急。」
「不用睡這兒,鎖好後院門就行。」
方澤又看了一眼那六隻桶。
「這幾天別接往後院送東西的活,誰問都說滿了。」
「行。」
上樓的時候,令牌又熱了起來。
到了302門口,它已經燙得隔著褲兜都覺著了。
方澤開門進屋,先把令牌掏出來放在茶几上。
令牌落在玻璃面上,輕輕響了一聲。
他去冰箱那邊試了一次。
左手剛握住令牌,掌心就被燙得一縮,差點把令牌扔出去。
門板上哈出一口氣,白霧剛鋪開就散了,連個字的邊都寫不全,跟昨晚一個樣。
方澤把令牌放回茶几,去廚房拿了個搪瓷碗。
涼白開倒了大半碗,他把令牌丟了進去。
令牌沉到底,碗底冒出兩個小泡,很快就沒了。
他坐在沙發上等,手機放在膝蓋上,隔一會兒就伸手指進去碰一下。
第一次碰,還是燙手。
第二次碰,水都帶著一點溫了。
他把水換了一遍,又等。
中午他隨便煮了碗麵,吃完碗還沒洗,令牌在水裡泡著,他靠在沙發上眯了一會兒。
醒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四十多,窗外日頭正曬著南窗台。
他把令牌撈出來,用毛巾擦乾,握在手裡試了試。
溫的,有點熱,但能握住了。
方澤站起來,走到老容聲跟前。
冰箱還是那副老樣子,門邊的膠條有點發黃,上頭還貼著一張褚三叔留下的舊便籤,字都褪了。
他握著令牌,彎腰對著門板哈了一口氣。
白霜慢慢鋪開,這回沒化。
他伸出食指,一筆一筆寫。
「此門何以關?」
最後那個問號,他寫得小了一點,霜面不夠,擠在邊上。
寫完他就退開半步,盯著門板。
霜字在門上停著,一點動靜沒有。
冰箱裡頭的壓縮機響了兩聲,又停了。
方澤等得脖子都酸了,正想著是不是自己寫得太潦草,對面沒看清。
門板上的霜,動了。
不是他寫的那幾個字化了,是旁邊空著的地方,一筆一筆往外結新的霜。
結得很慢,第一個字結完,停了好一陣,第二個字才出來。
三個字全出來,用了快一分鐘。
「汝勿近。」
方澤看著那三個字,沒出聲,心想就這?
他往前湊了湊,霜字已經開始從邊上散了,散得很快,幾下就只剩一點白印。
他趕緊又哈了一口氣,手指都抬起來了,門板上只有一層薄霧,什麼字都沒再結。
等了兩分鐘,還是沒有。
方澤把令牌換到另一隻手裡,掌心被焐得發紅。
「行。」
「您這答了,跟沒答也差不多。」
冰箱不理他。
他拿起手機,給嚴守成發了條簡訊,照實寫的。
「問了。回了三個字:汝勿近。沒說怎麼關。」
那邊回得比他想的快。
「明白。」
就兩個字,再沒別的。
方澤把手機扣在茶几上,去洗了中午的麵碗。
水龍頭還沒關,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一張照片。
嚴守成說是司機上午拍的,照片拍得有點遠,隔著半條市場的過道,畫面裡是那家活禽檔的捲簾門,門只開了一半,裡頭黑著。
捲簾門前站著個年輕女人,背著雲台,手機舉在手裡,正對著門裡拍。
她旁邊站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沾了灰的圍裙,一隻手抬著,像是在跟她比劃什麼。
女人的側臉拍得很清楚,就是葉棠。
照片底下跟著嚴守成的一句話。
「這是你們樓那個拍視頻的吧。檔主跟她說了快十分鐘。我的人不靠近,你自己看著辦。」
方澤把水龍頭關了,手上的水都沒擦,放大照片又看了一遍。
檔主站得離葉棠不遠不近,臉上還帶著笑,不像攆人,倒像在商量事。
他直接撥了葉棠的電話。
第一遍響到自己掛斷,沒人接。
他又撥了第二遍。
這回響了七八聲,接了,那頭吵得很,有人喊價,有喇叭在放錄好的叫賣聲。
「喂,方澤,怎麼了?」
「你在哪兒呢。」
「還在市場邊上,採了兩個賣凍品的大姐,再拍兩條空鏡,傍晚回。你打電話幹嘛?」
「檔主跟你說什麼了。」
那頭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跟檔主說話了。」
「你先說他說什麼了。」
「也沒什麼,人挺好的,就是不讓拍裡面,說裡面亂,怕網友罵他不衛生。」
葉棠那邊有人喊她讓讓,她應了一聲,聲音遠了又近。
「他還給了點東西,我拎著呢,回去給你看,特好玩。」
方澤握著手機站到窗邊,往南邊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全是樓。
「葉棠,南郊的東西你別往回帶。」
「什麼東西不東西的,兩隻雞而已,你至於嗎。」
「雞?」
「對呀,活的,回去再說,人家大姐等我呢。」
「你別把南郊的東西帶回這條巷子,聽見沒有,雞也不行。」
葉棠在那頭笑出聲了。
「方澤,你比我媽還管得寬。」
電話掛了。
再打過去,她不接了。
方澤站在屋裡,把令牌重新揣回兜裡,令牌還是溫的,沒再燙。
他給孫大海發了條微信語音:「大海,傍晚別走遠,可能要你拉一趟貨,活的。」
不到一分鐘,孫大海的語音回過來,聲音抖得像在冷庫裡錄的。
「澤哥,活的?拉……拉到冰箱大哥那兒?」
「正相反,拉得越遠越好。」
那頭沉默了好幾秒,才又回了一條:「那行。五點以後我在後巷車上等,車不熄火。」
下午剩下的時間,他把後院封桶的照片翻出來又看了一遍,給老韓發微信,讓他傍晚把鋪面門早點關。
五點三十八分,他聽見樓下有電動車進巷子的動靜,又很快沒了。
他開了302的門,站在三樓走廊裡等。
走廊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只剩靠樓梯口那盞亮著,光有點黃。
五點四十七分,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還夾著紙箱子蹭台階的聲音。
葉棠先探出頭來,看見他,眉毛挑了一下。
「你站這兒幹嘛,等我呢。」
她側著身子上完最後幾級台階,手裡拎著一個紙箱。
紙箱不大,是裝礦泉水的那種箱子改的,兩邊用刀劃了幾個氣孔,孔邊都毛了。
箱子在她手裡一晃一晃,裡頭有東西在抓紙板,抓得沙沙響。
「看,我的封口費。」
葉棠把箱子往上提了提,笑得挺得意。
「檔主非要送我,說視頻就別發了,拿兩隻雞回去燉湯,純土雞,市場上賣八十一隻呢。」
「他親自給你抓的?」
「對呀,他說這兩隻最精神,跑得快,他追了半天才逮住。」
箱子裡的雞撲騰了一下,葉棠手跟著抖了一下,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箱底。
「別動別動,回家就好了。」
方澤看著那幾個氣孔,有一隻雞的喙從孔裡頂出來一點,又縮回去了。
「你打算怎麼弄。」
「養一晚上,明天燉雞湯,請你和老韓阿柯一起喝。」
她說得理所當然。
「我都想好標題了,南郊檔主送的封口雞,燉出來到底香不香,這不比拍空籠子有意思。」
「葉棠,你把箱子給我,我讓孫大海現在開車送走,送多遠都行。」
「憑什麼呀,這是人家送我的。」
葉棠把箱子往自己那邊挪了挪,鑰匙已經摸出來了。
「再說我都拎上三樓了,你讓我再拎下去,我胳膊都要斷了。」
她走到301門口,彎腰把紙箱放在了門邊的牆根底下。
那地方離302的門口,不到兩米。
方澤兜裡的令牌毫無預兆地燙了起來,燙得他倒吸了一口氣,手一下子按住兜口。
紙箱裡剛才還沙沙抓著紙板的雞,突然一聲都不出了。
302門裡頭,老容聲冰箱「咚」地響了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頂了一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