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上的霜化得很快。
篆字的邊角先軟下來,一滴水順著冰箱門往下滑,滴在地磚上。
方澤沒有動,先看霜字,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嚴守成的簡訊還亮著,他沒回。
褲兜裡的客卿令還在燙,工裝褲那塊布都被烘得發軟。
方澤把令牌掏出來。
剛碰到掌心,他手指就一縮,差點把令牌扔出去。
這東西平時溫潤微熱,現在跟剛出鍋的鐵餅差不多。
方澤扯過洗臉毛巾,墊在手心裡,才算把令牌托穩。
他往前走了兩步,令牌沒什麼變化。
他轉了個身,朝向客廳窗戶那頭。
掌心猛地一熱。
毛巾都擋不住,熱意直往肉裡鑽。
方澤立刻轉回去,熱意就退了,又變回平時那種溫溫的。
他站在原地,盯著毛巾裡的令牌看了兩秒。
「不是吧。」
方澤又轉向窗戶,燙;轉向廚房,不燙。
再轉回窗戶,比剛才還燙。
他像個拿著羅盤找風水的半仙,在客廳裡原地轉了三圈,轉得自己都有點暈。
窗戶那頭是南邊。
他302的窗戶朝南,樓下就是巷子,再往南是老街和環城路。
方澤不轉了。
他先想到的是自家那尊爐。
他走到客廳正中,用腳尖把大紅塑料桶往旁邊撥開一道縫,蹲下去看。
青銅鼎身黑沉沉的,紫晶暗著,摸上去只是溫的,跟昨天一個樣。
他把毛巾裹著的令牌湊到爐邊,令牌也沒多熱一分。
不是爐的事。
方澤把桶扣回去,還拿手掌壓了壓桶底,像壓住一鍋不許溢出來的粥。
他去廚房拿了把炒菜的木鏟,把令牌放在鏟面上,端著往南邊的窗邊挪。
越靠近窗,鏟面上的令牌顏色好像都深了一點。
他用木鏟撥著令牌轉了半圈。
令牌自己不動。
可是他端著木鏟往回走兩步,那股隔空都能感覺到的熱氣就弱了。
方澤把木鏟擱在窗台上。
行,這令牌不光會燙人,還認方向。
一個青銅做的指南針,還是爐子牌的。
他想問冰箱。
方澤用毛巾裹著令牌,走到冰箱前,俯身對著門板哈氣。
門板上剛才的霜已經化乾淨了,金屬面涼得出水。
他哈了一口。
白霧剛鋪上去,還沒等他抬手寫字,掌心裡的令牌先熱了起來。
霧氣從中間散開,像被小太陽烘著,眨眼就沒了。
方澤換了隻手,哈第二口。
這次他寫得快。
「南」字剛寫出一豎,霜就化成水,順著筆畫淌了下去。
「門」字更慘,只留了個點。
方澤盯著門板上那攤水。
寫不全,一個字都寫不全。
令牌在毛巾裡燙得他手心發麻,他只能把令牌先放回窗台的木鏟上,等它涼下來再問。
今晚是問不了了。
方澤這才拿起手機。
他給嚴守成回了兩個字。
「說清楚。」
發出去不到十秒,電話就打了進來,方澤接了。
「方先生,還沒睡。」
嚴守成的聲音很穩,跟平時談價錢時一個樣。
「你簡訊都發到我臉上了,睡什麼。」
「南邊那扇門,昨晚開了。」
「你怎麼知道開的是門,不是有人裝神弄鬼。」
「我公司在南郊收運的司機,今早給我報的信。」
嚴守成說得不快,一句是一句。
「南郊凍品批發市場,最裡邊一家活禽檔。」
「週二夜裡,檔主拉下捲簾門走的。」
「週三早上開門,四十多隻活雞全沒了。」
方澤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
「籠子呢。」
「籠子門都還扣著,一個沒開。」
「籠底結了一層霜,黑的。」
方澤看了一眼自家冰箱門。
門板上那攤水還沒乾。
「你那邊,昨晚有動靜嗎?」嚴守成忽然問。
「電機響了一陣,老冰箱,正常。」
「不正常的時候,你會知道的。」
嚴守成沒追問,接著往下說。
「檔主報警沒有。」
「沒有。」
「中午他又進了一車活雞。」
「手上多了一隻金鐲子,新的。」
「這人上個月還欠著市場三個月攤位費,管理處貼過催繳單。」
方澤聽懂了。
一個交不起攤位費的人,丟了四十隻雞不報警,轉頭戴上金鐲子。
這不是倒霉,這是開張。
嚴守成停了一下。
「檔子最裡頭,有一台舊冷櫃。」
「不插電。」
「誰都不讓碰,夥計想挪個位置,他當場翻臉。」
方澤沒說話。
「三十年前那口缸,也是這個路數。」
「先是活物沒了,再是東西出來。」
「人得了甜頭,就會自己往裡餵。」
方澤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木鏟上的令牌。
令牌還熱著,方向正對著南邊。
「你找我幹什麼。」
「週五,你跟我去南郊看一眼。」
「不去。」
方澤回得乾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我不進檔子,你在外頭看就行。」
「不去。」
「嚴總,我這話只說一遍,我絕不靠近那扇門。」
「那你幫我問一句。」
嚴守成退了一步,退得很快,像早就備好了這個價。
「問你那邊,這種門,怎麼關。」
方澤想了想。
冰箱那邊今晚問不了,令牌還燙著,明天涼了,能問一句。
只問一句,不去現場,不碰冷櫃,不沾南郊的東西。
這買賣還算能談。
「問可以。」
「我只問一句,問到什麼,我告訴你什麼,問不到,你也別催。」
「別的不管。」
「你去了看見什麼,出了什麼事,都跟我沒關係。」
嚴守成說:「可以。」
「我還有個條件。」
「你說。」
「你那邊,任何從南郊出來的東西,都不准往我這條巷子帶。」
「人不行,車不行,貨更不行。」
「司機要是去過那家檔子,別讓他往澤淨環境門口停。」
嚴守成這次答得更快。
「行,我交代下去。」
「南郊的車,以後不進你那片。」
方澤嗯了一聲,正要掛電話。
「方先生。」
「還有事。」
「這種門,吃不飽的時候,比吃飽的時候危險。」
方澤握著手機,沒接這句。
「它昨晚才開,胃口正大。」
「南郊離你那兒,不遠。」
「騎電動車,四十分鐘。」
電話掛了。
方澤沒急著放下手機,點開地圖,搜「南郊凍品批發市場」。
紅色的定位針落在屏幕下方,十一點六公里,幾乎是正南。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木鏟,令牌擱在上頭,正衝著那個方向。
他又在同城裡搜了「活雞」,只刷出兩條賣土雞蛋的廣告,事情還沒傳開。
方澤站在窗邊,聽著樓下巷子裡最後一輛電動車開過去,聲音越來越遠。
木鏟上的令牌還擱在窗台上,熱氣一點一點往下退。
他沒把它放回兜裡。
今晚就讓它在窗台上涼著。
嚴守成那句「吃不飽的時候比吃飽危險」,在腦子裡沒走。
方澤算了算,週六就是自己那尊爐七日一飽的日子,還差三天,要一百斤。
鋪面後院存著清第十一到第十六口井抽上來的死泥陳油,一直沒顧上處置,正好能派上用場。
明天一早先讓老韓過秤,不夠再想轍,總不能等爐子餓急了,拿他這個掌櫃的頂數。
人家那扇門餓著要吃雞,他這尊爐餓著,指不定要吃什麼,還是先餵飽了踏實。
週四早上七點半,方澤先在微信上給老韓留了一句:「後院那幾桶,今天上秤。」
老韓回了個「收到」,後面跟著一張抽油泵的照片,意思是人已經到鋪面了。
令牌在窗台上放了一夜,摸著只剩溫溫的。
方澤把它揣回兜裡出門。
他剛帶上302的門,對門301也開了,葉棠背著包、拿著雲台出來鎖門。
她看見方澤,先看他的臉,又看他的褲兜。
「早。」
「早。」
「方澤,你家冰箱昨晚又溫控壞了?」
方澤腳步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昨晚十一點多,我屋裡的掛鐘咔地停了。」
「停在十一點二十三。」
「我桌上的玻璃杯,自己往外挪了半寸,水都沒灑。」
她說得輕描淡寫,眼睛卻一直看著他。
「我還以為你半夜搬冰箱呢。」
方澤說:「老樓,水管熱脹冷縮。」
「掛鐘也熱脹冷縮。」
「電池不行了。」
「杯子呢。」
「樓下貨車震的。」
葉棠點點頭,像是全信了。
「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遞到他面前。
同城熱榜上掛著一條小視頻,標題寫得很直。
「南郊凍品市場活雞一夜消失 籠子沒開」
視頻封面就是一排空雞籠,籠門扣得好好的。
底下評論已經有幾百條,有人說是黃鼠狼,有人說是監控壞了,還有人說檔主自己炒作。
方澤看著那排籠子。
籠底有一塊顏色發深,視頻拍得糊,看不清是不是霜。
「我現在就去。早上檔口人少,好拍。」
葉棠把手機收回去。
「城中村系列正缺這種,離咱們也不遠,騎車四十多分鐘。」
方澤腦子裡忽然閃過陳皮在門邊說的那句話。
「何人,好重的生鮮氣。」
那是說葉棠的。
她身上那股活人剛吃完火鍋、又熬夜剪視頻的熱鬧氣,在陳皮那邊,都算生鮮。
南邊那扇門,昨晚剛吃完四十多隻活雞。
方澤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想的要快。
「別去。」
葉棠鎖門的手停住了。
「為什麼。」
方澤先把協議搬了出來:「下週一西街合同一到,第一口井你第一個拍。我讓老韓給你留最前面的位置,別人都不讓進,獨家。」
葉棠把鑰匙拔下來:「井跑不了,雞已經跑了。我現在不去,下午連味兒都沒了。」
她轉過身看他。
「方澤。」
「嗯。」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攔我。」
她笑了一下,眼睛卻沒笑。
「你怎麼知道那邊有事。」
方澤張了張嘴。
冰箱的事不能說,南門的事不能說,嚴守成的電話更不能說。
他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葉棠也沒等他答。
她把雲台往包側兜裡一插,轉身往樓下走。
方澤兜裡的客卿令隔著布料,又一點一點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