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反手把302的防盜門帶上大半,只留了一道巴掌寬的門縫。
「壓縮機溫控壞了,化霜化成那樣。」
葉棠端著咖啡杯,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方澤,我高考語文一百二十八分,那是大篆。」
「你家電冰箱溫控器是保送北大的?」
孫大海站在一旁,手裡的黑色X光片差點掉在地上。
他喉結狠狠動了動,眼神飄忽地往走廊天花板看,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我車還沒熄火」,轉身就往樓梯口溜。
走廊裡只剩下晨風吹過鐵柵欄的輕響。
方澤沒接溫控器的茬,目光落在葉棠手裡的咖啡杯上。
「想拍視頻?」
葉棠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帽衫的兜帽滑落到肩頭。
「我是個探店博主,但更是一個三十萬粉的自媒體人。」
「鄰居對著舊冰箱磕頭、手骨錯位抹了膏藥就長正、門上還冒大篆,這要是發出去,單條播放量能破百萬。」
方澤神色平靜地看著她。
「你發出去,第一天播放量破百萬,第二天派出所和市監局上門,第三天這棟樓被看熱鬧的圍得水洩不通。」
「吳伯會把我們兩個一起趕出去。」
葉棠咬了咬咖啡杯的吸管,沒說話。
她顯然也清楚城中村租客最怕的是惹來麻煩和房東清退。
「做個交易。」
方澤抬手指了指樓下鋪面的方向。
「澤淨環境後續所有的排污清掏現場、社區換物活動,我都給你獨家拍攝位。」
「你可以拍清掏現場,可以拍頑固死井通水,可以拍街坊排隊領除臭劑。」
「唯獨302室,連門檻都不准跨。」
葉棠盯著方澤的眼睛,眼底的光芒閃爍了幾下,似乎在心裡飛快算著賬。
片刻後,她仰頭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隨手將紙杯捏扁在手心。
「成交。」
「但我有個附加條件。」
「哪天你願意說這台冰箱的事了,必須第一個說給我聽。」
「隨你。」
方澤乾脆地吐出兩個字,咔噠一聲將防盜門徹底鎖死,轉身回了屋。
週三上午,深秋的陽光把城中村巷道照得一片透亮。
美食街盡頭的第十七口到第二十口排污井,是整個片區最難啃的硬骨頭。
井底沉積著沿街燒烤攤和炸雞店十幾年積下的死油,黑硬得像生鐵,連撬棍砸下去都只能崩出幾道白印。
老韓穿著防水皮褲蹲在井邊,手裡攥著特製的長柄刮刀。
阿柯熟練地開動了柴油抽油泵,機箱發出沉悶有力的突突聲。
方澤站在井沿旁,趁著圍觀街坊被抽油泵動靜引開注意,指尖從舊布包裡撚出小半撮微灰的淨穢砂,抖落進了黑漆漆的井口。
灰沙剛沾到底部的老油死泥,井底深處立刻泛起密密麻麻的白色細泡。
凝結成死塊的陳年黑油如滾水潑雪,刺啦作響,迅速融解成灰黑色的稀漿。
抽油泵的粗橡膠管猛地鼓脹起來,黑水順暢地排入後拉的鐵桶裡。
下午三點半,最後一口井底被清水沖得乾乾淨淨,青黑色的水泥井壁露出了原本的平整紋理。
刺鼻的餿臭味徹底散去,空氣中只剩下一股乾爽的水汽。
街道環保辦主任劉紅梅帶著兩名技術員,踩著高筒雨靴快步走進巷口。
技術員用取樣桿探進第二十口井,提取了一量筒水樣,當場插上便攜檢測儀。
幾分鐘後,技術員抬起頭。
「劉主任,懸浮物和濁度全達標,含油量比排污標準低了百分之四十,下水完全通了。」
劉紅梅低頭看了看記錄表,在驗收欄乾脆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頭打量著方澤,眼底滿是遮掩不住的讚許。
「小方,幹得漂亮。」
「美食街這幾口死井堵了三年,通達管道每次來都說只能大修開膛,你帶著兩個人兩天就全通了。」
方澤笑了笑。
「老韓阿柯手藝好,加上運氣不錯。」
劉紅梅合上文件夾,伸手拍了拍方澤的肩膀。
「局裡對這次的試點非常滿意,經費走的是特批綠色通道。」
她話音剛落,方澤工裝褲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條銀行入賬短訊。
【城西農商行】您尾號4108的賬戶於15時42分轉入人民幣60,000.00元,當前餘額68,342.50元。[街道財政專戶]
二十口井,一口三千,六萬塊整整齊齊分文不少。
合同寫的是驗一口付一口;前四口雖是房東當初自己掏的錢,街道上回送檢驗過水樣,也照整治口數算了經費,特批攢到今天一次撥齊。
劉紅梅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半步。
「小方,趁熱打鐵。」
「整條西街還有八十口老井要納入第二期整治,預算局裡已經批了。」
「只要你點頭,下週一我直接把續約合同送到你鋪子裡。」
「劉主任放心,隨時聽街道安排。」
方澤點頭應下,收起了手機。
天黑下來的時候,澤淨環境鋪面裡飄出濃郁的麻辣牛油香氣。
鋪面中間拼了兩張摺疊桌,一口大鐵鍋裡紅油翻滾,肉片和白菜在湯水裡咕嘟咕嘟冒著滾燙的熱氣。
吳伯坐在上首,手裡捏著個洗淨的玻璃罐頭瓶,慢悠悠抿著白酒。
老韓和阿柯滿身熱氣,正大口往嘴裡塞著汆燙好的牛肉丸。
二樓的小鄧拿著筷子搶吸滿湯汁的油麵筋,嘴裡燙得吸溜作響,手機架在旁邊支架上拍著店裡的熱鬧動靜。
孫大海坐在方澤右手邊,右手掌纏著一層薄薄的乾淨紗布,正無比靈活地用竹筷夾起一塊滑嫩的老豆腐。
他故意把胳膊肘抬得老高,生怕桌上的人看不見他的右手能使勁。
「看見沒!老韓,看見沒!」
孫大海夾著豆腐在空中晃了兩圈,得意得眉飛色舞。
「衛生院大夫上週還說要敲斷重接,今天老子這手連嫩豆腐都能穩穩夾住,一點不帶碎的!」
吳伯抽了口旱煙,斜睨著他。
「你就吹吧,昨天早上跑得像被狗攆,今天就神仙附體了。」
「這叫吉人自有天相!」
孫大海嘿嘿直笑,扭頭朝方澤投去一個無比感激又帶著敬畏的眼神,雙手端起茶杯敬了一圈。
鋪面門簾一掀,葉棠套著薄羽絨馬甲鑽了進來,手裡拎著一滿袋鮮橙多。
「好香啊,加雙筷子不介意吧?」
小鄧連忙往旁邊挪了挪凳子。
葉棠大方地坐下,解開圍巾,目光在孫大海上上下下夾菜的右手上轉了一圈,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她依約帶了小型微單,全程只拍了鋪面的牌匾、鍋裡的熱氣和老韓滿是老繭的手,半個鏡頭都沒往樓上對。
一頓火鍋吃到晚上九點半,桌上的肉盤全空了,只剩下一盤沒下鍋的生羊肉卷和半盆白菜。
小鄧打了個飽嗝,揉著肚子指著那盤羊肉。
「這羊肉還挺新鮮的,倒了怪可惜,要不端樓上冰箱凍著明天接著煮?」
孫大海原本正拿著牙籤剔牙,聽見「冰箱」兩個字,渾身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立了起來。
他蹭地一聲站起身,一把搶過那盤生羊肉卷。
「不能放!絕對不能放!」
小鄧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大海哥,就半盤肉,至於急成這樣嗎?」
孫大海臉色白得像抹了一層石灰,抓著盤子的手指都在微微哆嗦。
「我說不能放就不能放!這肉……這肉生得很,誰放冰箱誰倒大霉!」
他深吸了一口氣,端起盤子稀里嘩啦全倒進了滾沸的辣鍋裡。
「都給我吃了!今晚一片生肉都不准剩下!」
葉棠端著紙杯慢慢喝著果汁,眼睛微微瞇起,看著孫大海近乎恐懼的過激反應,又轉頭看了看旁邊神色自若的方澤。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安靜地咬著吸管。
夜裡十一點二十,方澤洗漱完畢回到302室。
客廳裡沒開大燈,只有窗外落進來的清冷月光。
客廳正中倒扣著那隻大紅塑料桶,辟邪爐在底下安靜如頑石,塑料皮微溫,沒有半點異動。
方澤把洗臉毛巾搭在架子上,正準備去廚房接杯溫水。
工裝褲兜裡那枚巴掌大的青銅客卿令,突然毫無徵兆地發燙。
隔著厚實的布料,一股滾燙的熱力狠狠灼在方澤的大腿外側,像是剛從炭火裡夾出的烙鐵。
方澤腳步猛地一頓。
自從守爐人手裡接過這面令牌,它一直溫潤微熱,從未有過如此劇烈的異動。
廚房那頭,老容聲冰箱的電機發出一陣沉悶的劇烈震顫。
與平日裡規律的運轉聲截然不同,這聲音像是機箱深處有一尊巨大的石磨在急促地碾壓著碎骨。
方澤快步走到冰箱前。
金屬門板的外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一層厚厚的森白霜花。
冰霜沒有散亂蔓延,而是迅速在平整的門板上勾勒出一行行深邃凌厲的篆字。
這一次的筆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透著一股冰冷的焦灼。
「爐主慎之。」
「汝界南方,收生鮮之門,昨夜開了。」
方澤盯著那兩行白霜凝成的文字,瞳孔驟然一縮。
一股刺骨的涼氣順著方澤的後脊樑骨直躥上來。
還沒等門板上的白霜散去,方澤褲兜裡的手機猛烈地震動了起來。
在寂靜無聲的客廳裡,蜂鳴聲顯得刺耳無比。
方澤拿出手機,按亮了屏幕。
屏幕頂端跳出一條新簡訊,發信人是嚴守成。
「方先生,南邊那扇門,昨晚開了。我需要你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