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老菜市場後街的水泥路面泛著潮氣。方澤手裡拎著洗乾淨的白塑料桶穿過夾道,在盡頭掛著「霍記」舊木匾的青磚平房前停下。
市場裡那塊「霍記醬園」招牌是當年的鋪面,霍家人一直住在後街。
院子不大,青石板生著青苔,當中擺著兩口裹緊黑硬油布的半人高老陶缸。一個白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擇乾豆角,頭也沒抬。
方澤在門檻外站定。
「霍婆婆?」
老太太手裡的豆角掐得啪啪脆響。
「不賣菜,醬也早沒了。」
方澤跨過門檻走進院子,掏出折成小方塊的發黃便條。
「我是褚三叔的熟人,便條上記著欠您三十斤十年老醬的錢,我來替他結清,順便把醬拉走。」
老太太手裡的動作猛地頓住。她抬起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方澤,目光落在那張沾著陳年醬漬的便條上。
「收破爛的褚瘸子?」
「十幾年前,他年年冬至前拎著塑料壺來,非要舀我老伴缸底那一層十年陳的生醬。」
「最後那一回,他差了三十塊錢,說轉天送來,結果人就沒了影。」
方澤把便條展開,遞到她眼前。
「他走得急,賬夾在筆記本裡,我照著數補給您。」
老太太掃了一眼右下角的「霍玉珍」簽名,冷笑了一聲。
「人都不在人世了,結什麼賬。」
「這兩口缸是我老伴生前最後踩的一批醬,留到現在早沒了市面上的味,給多少錢我也不賣。」
方澤沒急著爭辯,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院角的水泥地漏忽然咕嘟響了一聲,返上來一汪泛著黑沫的油污臭水。
老太太眉頭狠狠擰了起來,拿起腳邊的竹竿往地漏眼裡捅了兩下。
「爛管道,堵了大半年,請個通下水的張口要兩百,明擺著欺負孤寡老太太。」
方澤走過去蹲下身看了一眼。管口堆滿了凝固的死油蠟和爛菜根,堵得嚴嚴實實。
他挽起夾克袖口,從工裝褲兜掏出裝淨穢砂的舊布包。指甲挑出一撮微灰沙粒,順著水窪邊緣輕輕抖進了地漏口。
灰沙剛沾著黑油,水面立刻泛起密密麻麻的白色細泡。凝成死塊的陳年黑油如滾水潑雪,刺啦一聲化成灰水順著管道滾了下去。
半分鐘不到,積在石板上的污水淌得一乾二淨,刺鼻的餿爛氣味也消散無蹤。老太太手裡的豆角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乾爽暢通的地漏,半晌沒回過神。
方澤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身來。
「婆婆,下水通了,至少兩年不會再泛臭。」
「抵三叔當年的欠賬,再換您缸底三十斤老醬,成不成?」
老太太看了看地漏,又看了看方澤手裡空蕩蕩的白塑料桶。
「油布底下壓著秤。」
她把簸箕往竹椅上一扔,拍了拍圍裙轉身往屋裡走。
「自己去揭東邊那口缸,舀三十斤。」
「缸沿上有印子,舀多了我看得見。」
方澤掀開東邊陶缸上的硬油布,一股極其醇厚深沉的醬香瞬間撞了出來。這缸醬黑亮透紅,濃稠得像融化的琥珀,帶著歲月熬透的豆香。
他拿著大鐵勺一勺一勺舀進白塑料桶,指針剛好壓在三十斤的刻度線上。
週一下午到傍晚,老韓和阿柯拉著抽油泵跑得滿身泥濘。兩個人清完了美食街和背街的第十一到第十六口井,抽出的死泥陳油全拉回鋪面後院妥善存著。
方澤出門前分了一小瓶淨穢砂給老韓,井底的死泥一撒就化。
週一深夜十一點,302室鐵門反鎖。客廳正中倒扣著大紅塑料桶,只亮著廚房那頭的一盞昏黃吊燈。
方澤把三十斤老醬提到老容聲冰箱前,伸手拉開了冷藏室門。他將整隻白塑料桶推到底層隔板上。
塑料桶剛碰到內壁,桶裡的濃稠黑醬便化作半流質的暗影,緩緩沒入冷藏室最深處。
這一次冰箱沒有急著合閘。機箱深處傳來極細微的咕嘟聲,像是老饕在舌尖上細細咂摸滋味,足足品了三四分鐘。
隨後,底層托盤發出金屬咬合的清脆輕響。一隻火柴盒大小、帶著青灰陶釉的扁圓小盒緩緩滑了出來,邊上還落著一根細長青銅籤。
方澤伸手拿起青銅籤,腦海中自然浮現出一行工整的楷體字跡。
「續骨膏,敷三日。」
冷藏室門的外側門板上,白霜迅速聚攏成型,凝結出四個古樸遒勁的篆字。
「陳醬甚佳。」
方澤將青銅籤和陶盒揣進工裝褲兜,反手合上了冰箱門。
門板上那四個霜字,他沒顧上擦。
夜色深沉,銀灰色的長安麵包車停在後巷路牙子邊,車窗半開著。孫大海坐在駕駛座上,右手用三角巾吊在胸前,左手抓著半個乾燒餅就水咽下。
他額頭掛著一層虛汗,每嚼一口燒餅右臂就神經質地抽搐一下,長歪的骨頭正扯著神經劇痛。
方澤走過去敲了敲車窗金屬框。
「大海。」
孫大海嚇了一跳,連忙把燒餅塞進塑料袋,擠出一個討好的笑臉。
「澤哥,這麼晚還沒睡?明天拉貨的車我都加滿油了,耽誤不了事。」
方澤摸出那個青灰色的粗陶扁盒,順著車窗扔進他懷裡。
「抹在指骨和掌骨長歪的地方。」
孫大海低頭看著膝上透著土腥氣、毫無標籤的小陶盒,呼吸猛地一滯。
「澤哥……這、這是……」
他喉結狠狠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樓上那個……咬我手指頭的鐵皮櫃子裡出來的?」
方澤面色平靜地看著他。
「怕就別抹,兩萬八自己去籌。」
孫大海臉色白一陣紅一陣。他看了看自己吊了一個月的右臂,又想起衛生院大夫「重新敲斷接骨」的話。
他一咬牙,伸手挑開了陶盒蓋子。盒裡是半凝固的黑褐色油膏,一股濃烈的醬香混合著深山古木的清涼藥氣瞬間溢滿車廂。
孫大海用左手挖了一大塊,閉著眼睛,狠狠抹在右手掌邊緣凸起的畸形骨節上。
「嘶——!」
他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沒有預想中的皮肉灼痛,反而是一股極致的冰涼順著毛孔直透骨髓。
錯位的骨節被那股清涼力道緊緊裹住,折磨了他一個來月的酸脹與刺痛寸寸消散。孫大海猛地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右手,整個人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方澤屈指敲了敲車門。
「敷三日。」
「明早去拍片,要是沒好,後續的活你也不用拉了。」
回到302已經過了十二點,他沒開燈,摸黑倒在床上,門板上那四個字忘得一乾二淨。
週二早晨九點剛過,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輪胎抓地聲。長安麵包車甚至沒熄火,歪斜插在路邊垃圾桶旁,孫大海撞開車門衝了出來。
吊著右手的三角巾早不知扔哪去了,他右手高高舉著印有衛生院紅章的黑色塑料片,滿臉通紅。坐在樓道口抽旱煙的吳伯被他嚇得一哆嗦,煙桿差點戳在腳背上。
「大海!大清早撞邪了?手不想要了跑這麼猛!」
孫大海顧不上搭話,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狂奔,腳步聲震得整棟樓的聲控燈全亮了起來。方澤脖子上搭著洗臉毛巾,剛拉開302室的防盜門。
孫大海一頭撞在門框上,大口喘著粗氣,激動得說話都破了音。
「澤哥!神了!」
「大夫對著上週的片子看了十分鐘,非說機器壞了!」
「骨縫對齊了大半,大夫說骨頭長得比上週正得多,骨痂都冒了,根本不用敲斷動刀,讓我回去再觀察兩天!」
孫大海揮著那張黑色X光片,右手試著握緊又鬆開。指關節雖然生澀,卻能屈能伸,半點痛感都沒有。
「真對上了……兩萬八省下了……」
孫大海眼眶通紅,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方澤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將他提了起來。
「站直了,在走廊上像什麼樣子。」
孫大海抹了把臉,目光怯生生望進敞開的302客廳。廚房那頭的老容聲冰箱沐浴在晨光裡,電機發出規律低沉的嗡鳴,仍讓他後背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不敢跨過門檻半步,老老實實站在門外地墊上整了整衣服。雙腳併攏,對著屋裡那台冰箱恭恭敬敬彎下九十度大腰,深深鞠了一躬。
「冰箱大哥,以前是我孫大海嘴賤手欠,對不住您!」
「謝謝您賞的膏藥!」
話音剛落,對門301室的防盜門咔噠一聲轉動了鎖芯。葉棠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帽衫,手裡端著半杯剛泡好的速溶咖啡從門縫裡探出頭來。
「大海哥……你大清早的,在走廊上拜哪路神仙呢?」
孫大海嚇了一跳,連忙直起腰,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葉棠越過孫大海的肩膀,目光順著敞開的大門筆直看進了302客廳。在晨光斜照下,冰箱外側門板上尚未化開的薄霜凝出四個深沉遒勁的篆字,宛如刀刻。
「陳醬甚佳。」
葉棠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停在半空,眼底的睏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她盯著那四個霜字看了兩秒,隨後轉過頭,眼神直勾勾盯在方澤臉上。
「方澤。」
她指了指屋裡那台冰箱,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你家冰箱上的字——是誰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