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亮澤淨環境門口的泥水窪,捲簾門半捲著。
五十來歲的男人邁進門檻,千層底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無聲無息。
他身上的藏青色土布褂子洗得發白,骨節粗大的手腕露在挽起的袖口外。
方澤站在舊木櫃檯後打量著他。
「嚴總?」
「叫嚴守成就行。」
男人拉開靠牆那張帶著油漬的折疊椅坦然坐下,椅腿咯吱響了一聲。
嚴守成神色如常,把細麻繩紮著的厚牛皮紙袋平放在桌面上。
吳伯端著洗乾淨的玻璃罐頭瓶走進來,滿臉戒備地重重放在他面前。
「喝水,鋪子裡沒好茶葉,只有街角稱的茉莉花碎沫子。」
嚴守成端起罐頭瓶吹了吹浮沫,淺淺抿了一小口。
「水是開水,茶是碎沫,喉嚨裡泛苦。」
他放下瓶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同街坊閒扯家常。
吳伯抱著胳膊退到方澤身後,眼珠子死死盯著牛皮紙袋。
方澤拉過塑料凳在嚴守成對面坐下。
「唐經理昨天說你要來喝茶。」
「他話多,辦事毛糙。」
嚴守成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乾淨修長。
「在巷口設卡截你的貨是他自己的主意,以為多砸幾千塊錢就能把事情辦成。」
「我扣了他半年績效,讓他在公司老實待著反省。」
方澤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嚴總倒是乾脆。」
「辦事不用腦子的人,留著也是添堵。」
嚴守成抬眼看著方澤,看人像在驗一車貨。
「褚明那邊,我也去了一趟。」
「他在城西醫院住了五天,額頭上縫了七針,看見護士推金屬發藥車就往床底鑽。」
「二十萬定金我沒找他要,一萬四醫藥費是我結的,他便把這個給了我。」
嚴守成挑開細麻繩的活結,從裡面抽出一本發黃起毛的硬皮練習本。
暗紅色的封皮上用圓珠筆寫著「出入賬」三個字,邊緣還沾著乾涸的油漬。
他熟練地翻到折了角的一頁,推到了方澤面前。
「他三叔收了二十年臨期貨,沒念過幾年書,寫字像狗爬。」
方澤低頭看去,橫線紙發黃發脆,發紫的筆劃沉重得劃破了紙背。
紙上單獨一行寫著九個字:「爐不可奪,唯可讓。強取者,見口!!!」
下面空了兩格,又記著一句:「門所知者,饋主之味。」
方澤看著那句「見口」,腦海裡浮現出褚明在客廳磕頭見血的慘狀。
「這兩句話褚明看不懂,所以丟了兩截手指頭,還差點把自己嚇瘋。」
「他以為能把東西搬走換二十萬現錢,真是個蠢貨。」
方澤收回目光,迎著嚴守成的視線。
「嚴總看得懂?」
「我看了一個禮拜,只能看懂半句。」
嚴守成指了指桌面上的本子。
「第一句說得很明白,強搶搶不走,動了強取心思就得看見那張嘴。」
方澤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第二句呢?」
「門認得的,只有餵它東西的人身上的味。」
嚴守成眼神微凝,盯著方澤的臉。
「他三叔餵了二十年,門只認他三叔的味。」
「褚明身上沒有陳穢氣,反倒塞了新鮮牛肉,所以門當場咬斷了他的指頭。」
「你這兩天四處收老油爛菜,無非也是想讓門認味,拿陳穢餵飽那尊爐子。」
鋪面裡只剩門外電瓶車駛過的聲音,吳伯站在後頭大氣都不敢喘。
方澤身子往後靠了靠,面色平靜。
「所以嚴總今天不是來搶的。」
「搶不來的東西,何必費那個力氣?」
嚴守成雙手交疊在桌沿上,語氣極為平緩。
「我今天是來跟方先生談生意的。」
「我有兩個方案。」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鑫源每天以十噸計的陳油廢料無限量供你,派密封罐車直送樓下後巷。」
「換回來的東西你拿大頭,我只要每個月站在旁邊看一次門。」
方澤笑了笑。
「聽著挺划算。」
嚴守成沒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方案,五百萬。」
「你把這間鋪面、302那扇門還有爐子,完完整整『讓』給我。」
吳伯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來。
方澤目光在那本發黃的練習本上停留兩秒,隨即抬起頭。
「不讓。」
嚴守成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五百萬不夠,你可以再加一倍。」
「這不是錢的事。」
方澤語氣平靜,順手將桌面上的練習本往嚴守成那邊推了推。
「褚明為了二十萬碰了一下那爐子,現在見了發藥車都怕。」
「我這人膽子小,睡慣了硬板床,住別墅認生。」
「況且我現在每天通幾口排污井,靠手藝吃飯挺踏實。」
嚴守成盯著方澤看了足足半晌,忽然嘆了一口氣。
他伸手按住推過來的練習本,卻沒有收回牛皮紙袋裡。
「三十年前,我在西南邊陲跑山貨收購。」
「深山老寨裡有口半人高的黑陶醃菜缸,老獵戶家徒四壁,卻常年拿得出上好的赤金戒指和老山參。」
「我蹲在窗外看了三天,那口缸不收餿水爛菜,老獵戶往裡頭扔活雞活兔和新鮮野鹿腿。」
「只要生肉一扔下去,缸裡就咕嘟咕嘟冒黑泡,吐出金銀和藥材。」
方澤握著茶瓶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依舊不露聲色。
守爐人陳皮的話頓時在腦海裡撞了一下:「吾宗只食陳腐,不食生人……他門所食非陳腐之物。」
嚴守成收回望向門外的目光,眼神裡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冷意。
「第四個月深山大雪封路,老獵戶斷了活牲口,我看得心驚肉跳連夜逃出寨子。」
「半年後帶民警回去查,老獵戶全家憑空不見,唯獨黑陶醃菜缸碎成了八瓣。」
吳伯臉色煞白,後背死死貼著牆皮。
方澤放下罐頭瓶,瓶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所以,嚴總盯上我這裡,是因為我這扇門只吃過期食品?」
「對。」
嚴守成坦白得近乎冰冷。
「吃鮮活生肉的門胃口只會越來越大,到最後誰也填不滿它,那是死路。」
「只有吃陳腐爛貨的門,才是一條能讓人活著做生意的門。」
「既然你不肯讓,我也不勉強。」
嚴守成站起身,拍了拍洗得發軟的藏青褂子下擺。
「美食街那兩輛抽油的罐車,今天中午十二點前會全部撤走。」
「既然明搶暗卡都行不通,鑫源不會再在這條街上為難你。」
方澤有些意外。
「嚴總這麼好說話?」
「這不是好說話,這是及時止損。」
嚴守成踩著千層底布鞋走到門檻邊,回頭指了指桌上的硬皮練習本。
「本子留給你,我看了一個禮拜,除了那兩句話後面全是一堆流水賬。」
「留在懂它的人手裡,興許能派上用場。」
「哪天要是改了主意,我的號碼方先生有。」
說完,嚴守成邁下台階鑽進沾著泥星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巷口。
中午十一點四十分,方澤兜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街道環保辦主任劉紅梅。
「劉主任。」
「小方,跟你通個氣。」
劉紅梅的大嗓門帶著風聲傳過來。
「美食街隔油池那邊,鑫源的兩輛大罐車剛才全撤了。」
「唐連貴剛跑來跟我打了招呼,剩下的清掏工作按原合約由你們澤淨環境兜底。」
「剩下的十口排污井抓緊弄,街道經費月底前得走完審批,別耽誤了結款。」
方澤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院子裡傳來老韓和阿柯用扳手保養抽油泵的金屬敲擊聲。
方澤抓起桌上那個厚牛皮紙袋揣進夾克內兜,順著水泥樓梯上了三樓。
302室鐵門反鎖,客廳中央的大紅塑料桶嚴嚴實實倒扣著辟邪爐。
方澤走進臥室擰開檯燈,將泛黃的硬皮練習本攤開在桌面上。
後面大半全是褚三叔記了二十年的流水賬,字跡歪斜雜亂。
「二零一一年五月,餵過期酸奶五箱,得碧玉小瓶一隻,滴水生涼。」
「二零一六年冬,餵陳年老醋兩罈,得乾枯青苔半斤,燃之生霧。」
翻著翻著,方澤在其中一頁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門飽則賜,賜之極,爐出。餵了二十年,未見爐。」
這一行筆劃越寫越輕,像寫字的人自己也不太信。
方澤盯著那個「未見爐」看了一會兒,一口氣翻到了練習本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的塑料封皮夾層裡,竟塞著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泛黃發脆的便條。
方澤小心翼翼用指甲把便條挑了出來,慢慢展開。
這是一張手寫記賬收據,邊緣沾著發黑的醬汁印子,抬頭隱約印著紅色公章殘印。
正中央是用紫色圓珠筆寫的一行小字:「霍記醬園,十年老醬三十斤,欠款未清。」
右下角歪歪扭扭簽著三個字:霍玉珍。
方澤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工裝褲側兜,饕餮吞日紋樣的暗褐銅牌正貼著掌心。
「陳醬三十斤——續骨膏一盒。」
方澤看著便條上的墨跡,指尖在「霍記醬園」四個字上輕輕叩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