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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爐不可奪,只能讓

晨光照亮澤淨環境門口的泥水窪,捲簾門半捲著。

五十來歲的男人邁進門檻,千層底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無聲無息。

他身上的藏青色土布褂子洗得發白,骨節粗大的手腕露在挽起的袖口外。

方澤站在舊木櫃檯後打量著他。

「嚴總?」

「叫嚴守成就行。」

男人拉開靠牆那張帶著油漬的折疊椅坦然坐下,椅腿咯吱響了一聲。

嚴守成神色如常,把細麻繩紮著的厚牛皮紙袋平放在桌面上。

吳伯端著洗乾淨的玻璃罐頭瓶走進來,滿臉戒備地重重放在他面前。

「喝水,鋪子裡沒好茶葉,只有街角稱的茉莉花碎沫子。」

嚴守成端起罐頭瓶吹了吹浮沫,淺淺抿了一小口。

「水是開水,茶是碎沫,喉嚨裡泛苦。」

他放下瓶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同街坊閒扯家常。

吳伯抱著胳膊退到方澤身後,眼珠子死死盯著牛皮紙袋。

方澤拉過塑料凳在嚴守成對面坐下。

「唐經理昨天說你要來喝茶。」

「他話多,辦事毛糙。」

嚴守成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乾淨修長。

「在巷口設卡截你的貨是他自己的主意,以為多砸幾千塊錢就能把事情辦成。」

「我扣了他半年績效,讓他在公司老實待著反省。」

方澤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嚴總倒是乾脆。」

「辦事不用腦子的人,留著也是添堵。」

嚴守成抬眼看著方澤,看人像在驗一車貨。

「褚明那邊,我也去了一趟。」

「他在城西醫院住了五天,額頭上縫了七針,看見護士推金屬發藥車就往床底鑽。」

「二十萬定金我沒找他要,一萬四醫藥費是我結的,他便把這個給了我。」

嚴守成挑開細麻繩的活結,從裡面抽出一本發黃起毛的硬皮練習本。

暗紅色的封皮上用圓珠筆寫著「出入賬」三個字,邊緣還沾著乾涸的油漬。

他熟練地翻到折了角的一頁,推到了方澤面前。

「他三叔收了二十年臨期貨,沒念過幾年書,寫字像狗爬。」

方澤低頭看去,橫線紙發黃發脆,發紫的筆劃沉重得劃破了紙背。

紙上單獨一行寫著九個字:「爐不可奪,唯可讓。強取者,見口!!!」

下面空了兩格,又記著一句:「門所知者,饋主之味。」

方澤看著那句「見口」,腦海裡浮現出褚明在客廳磕頭見血的慘狀。

「這兩句話褚明看不懂,所以丟了兩截手指頭,還差點把自己嚇瘋。」

「他以為能把東西搬走換二十萬現錢,真是個蠢貨。」

方澤收回目光,迎著嚴守成的視線。

「嚴總看得懂?」

「我看了一個禮拜,只能看懂半句。」

嚴守成指了指桌面上的本子。

「第一句說得很明白,強搶搶不走,動了強取心思就得看見那張嘴。」

方澤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第二句呢?」

「門認得的,只有餵它東西的人身上的味。」

嚴守成眼神微凝,盯著方澤的臉。

「他三叔餵了二十年,門只認他三叔的味。」

「褚明身上沒有陳穢氣,反倒塞了新鮮牛肉,所以門當場咬斷了他的指頭。」

「你這兩天四處收老油爛菜,無非也是想讓門認味,拿陳穢餵飽那尊爐子。」

鋪面裡只剩門外電瓶車駛過的聲音,吳伯站在後頭大氣都不敢喘。

方澤身子往後靠了靠,面色平靜。

「所以嚴總今天不是來搶的。」

「搶不來的東西,何必費那個力氣?」

嚴守成雙手交疊在桌沿上,語氣極為平緩。

「我今天是來跟方先生談生意的。」

「我有兩個方案。」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鑫源每天以十噸計的陳油廢料無限量供你,派密封罐車直送樓下後巷。」

「換回來的東西你拿大頭,我只要每個月站在旁邊看一次門。」

方澤笑了笑。

「聽著挺划算。」

嚴守成沒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方案,五百萬。」

「你把這間鋪面、302那扇門還有爐子,完完整整『讓』給我。」

吳伯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來。

方澤目光在那本發黃的練習本上停留兩秒,隨即抬起頭。

「不讓。」

嚴守成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五百萬不夠,你可以再加一倍。」

「這不是錢的事。」

方澤語氣平靜,順手將桌面上的練習本往嚴守成那邊推了推。

「褚明為了二十萬碰了一下那爐子,現在見了發藥車都怕。」

「我這人膽子小,睡慣了硬板床,住別墅認生。」

「況且我現在每天通幾口排污井,靠手藝吃飯挺踏實。」

嚴守成盯著方澤看了足足半晌,忽然嘆了一口氣。

他伸手按住推過來的練習本,卻沒有收回牛皮紙袋裡。

「三十年前,我在西南邊陲跑山貨收購。」

「深山老寨裡有口半人高的黑陶醃菜缸,老獵戶家徒四壁,卻常年拿得出上好的赤金戒指和老山參。」

「我蹲在窗外看了三天,那口缸不收餿水爛菜,老獵戶往裡頭扔活雞活兔和新鮮野鹿腿。」

「只要生肉一扔下去,缸裡就咕嘟咕嘟冒黑泡,吐出金銀和藥材。」

方澤握著茶瓶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依舊不露聲色。

守爐人陳皮的話頓時在腦海裡撞了一下:「吾宗只食陳腐,不食生人……他門所食非陳腐之物。」

嚴守成收回望向門外的目光,眼神裡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冷意。

「第四個月深山大雪封路,老獵戶斷了活牲口,我看得心驚肉跳連夜逃出寨子。」

「半年後帶民警回去查,老獵戶全家憑空不見,唯獨黑陶醃菜缸碎成了八瓣。」

吳伯臉色煞白,後背死死貼著牆皮。

方澤放下罐頭瓶,瓶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所以,嚴總盯上我這裡,是因為我這扇門只吃過期食品?」

「對。」

嚴守成坦白得近乎冰冷。

「吃鮮活生肉的門胃口只會越來越大,到最後誰也填不滿它,那是死路。」

「只有吃陳腐爛貨的門,才是一條能讓人活著做生意的門。」

「既然你不肯讓,我也不勉強。」

嚴守成站起身,拍了拍洗得發軟的藏青褂子下擺。

「美食街那兩輛抽油的罐車,今天中午十二點前會全部撤走。」

「既然明搶暗卡都行不通,鑫源不會再在這條街上為難你。」

方澤有些意外。

「嚴總這麼好說話?」

「這不是好說話,這是及時止損。」

嚴守成踩著千層底布鞋走到門檻邊,回頭指了指桌上的硬皮練習本。

「本子留給你,我看了一個禮拜,除了那兩句話後面全是一堆流水賬。」

「留在懂它的人手裡,興許能派上用場。」

「哪天要是改了主意,我的號碼方先生有。」

說完,嚴守成邁下台階鑽進沾著泥星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巷口。

中午十一點四十分,方澤兜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街道環保辦主任劉紅梅。

「劉主任。」

「小方,跟你通個氣。」

劉紅梅的大嗓門帶著風聲傳過來。

「美食街隔油池那邊,鑫源的兩輛大罐車剛才全撤了。」

「唐連貴剛跑來跟我打了招呼,剩下的清掏工作按原合約由你們澤淨環境兜底。」

「剩下的十口排污井抓緊弄,街道經費月底前得走完審批,別耽誤了結款。」

方澤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院子裡傳來老韓和阿柯用扳手保養抽油泵的金屬敲擊聲。

方澤抓起桌上那個厚牛皮紙袋揣進夾克內兜,順著水泥樓梯上了三樓。

302室鐵門反鎖,客廳中央的大紅塑料桶嚴嚴實實倒扣著辟邪爐。

方澤走進臥室擰開檯燈,將泛黃的硬皮練習本攤開在桌面上。

後面大半全是褚三叔記了二十年的流水賬,字跡歪斜雜亂。

「二零一一年五月,餵過期酸奶五箱,得碧玉小瓶一隻,滴水生涼。」

「二零一六年冬,餵陳年老醋兩罈,得乾枯青苔半斤,燃之生霧。」

翻著翻著,方澤在其中一頁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門飽則賜,賜之極,爐出。餵了二十年,未見爐。」

這一行筆劃越寫越輕,像寫字的人自己也不太信。

方澤盯著那個「未見爐」看了一會兒,一口氣翻到了練習本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的塑料封皮夾層裡,竟塞著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泛黃發脆的便條。

方澤小心翼翼用指甲把便條挑了出來,慢慢展開。

這是一張手寫記賬收據,邊緣沾著發黑的醬汁印子,抬頭隱約印著紅色公章殘印。

正中央是用紫色圓珠筆寫的一行小字:「霍記醬園,十年老醬三十斤,欠款未清。」

右下角歪歪扭扭簽著三個字:霍玉珍。

方澤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工裝褲側兜,饕餮吞日紋樣的暗褐銅牌正貼著掌心。

「陳醬三十斤——續骨膏一盒。」

方澤看著便條上的墨跡,指尖在「霍記醬園」四個字上輕輕叩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