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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百六十斤,換回一張菜單

週六下午兩點,太陽把城中村巷口的瀝青路曬得發軟。

那輛銀灰色的長安麵包車停在樓後巷口,排氣管突突冒著青煙。

孫大海穿著洗得泛黃的灰背心,右手掛著石膏吊在胸前。

他單靠著左臂,把後備箱裡一個裝滿過期餅乾的瓦楞紙箱往外拽。

紙箱邊角磕在車槽邊,他身子猛地一偏,右手掌不小心撞在車門框上。

孫大海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瞬間縮成一團,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方澤幾步跨過去,伸手托住紙箱底,一把將箱子端平。

「單手逞什麼能?」

方澤把紙箱穩穩放在路沿上,目光落在他那截露在石膏外的發灰指尖上。

「骨頭到底長得怎麼樣了?」

孫大海甩了甩左手腕,咧著嘴嘿嘿笑了一聲。

「能怎麼樣,上週去衛生院拍了片子。」

他用左手從褲兜裡摸出壓扁的紅雙喜,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掏不出打火機。

方澤掏出一次性打火機,啪的一聲給他點上。

孫大海猛吸了一大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瞇著眼看著巷子裡的電線桿。

「大夫說骨頭長歪了,裡頭搭錯了位,得開刀把骨頭重新敲斷再接。」

「動手術得去市二院,材料費加住院,開口就要兩萬八。」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聊隔壁王二家的水管漏水。

方澤看著他吊在胸前的胳膊。

「不治就這麼吊著?」

「兩萬八,我得拉多少趟廢品才湊得出來。」

孫大海低頭撣了撣煙灰,用左手拍了拍車廂擋板。

「不急,反正左手打方向盤也挺順溜,耽誤不了給你拉貨。」

「車上還有三箱酸豆角和兩桶餿水,我都拿麻繩捆結實了。」

方澤沒接這話,彎腰抱起地上的紙箱。

「剩下的你別碰,在車裡歇著。」

老韓和阿柯已經把板車拉到了樓道口。

吳伯穿著老頭衫站在樓道鐵柵欄前,手裡拿著鉛筆和硬皮本,每上一趟就劃個正字。

「這批爛菜葉子漚透了,沉得很,你倆腳底下留神!」

阿柯滿頭大汗地扛著一大桶餿水,踩著發黑的水泥樓梯往三樓爬。

吳伯拿著本子過秤核算,一百六十斤陳穢,分了整整六趟才全部挪進302室的鐵門內。

客廳地磚上一字排開擺滿了塑料桶、紙箱和瓦罐,酸臭味夾著發酵的醬香在屋裡翻湧。

方澤反手把防盜門反鎖,插銷推到底。

客廳正中央,那個倒扣著的大紅塑料桶底下,正傳來一陣極微弱的嗡鳴。

塑料桶的邊緣隱隱透出一明一暗的紫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急促喘息。

客廳的空氣溫度正在緩慢往下降,窗玻璃上隱約浮起一層薄薄的毛玻璃霜紋。

方澤走到客廳中央,抬手把那個大紅塑料桶提了起來。

青銅鼎身露了出來,三隻獸足死死扎在地磚上,正中那顆紫晶正急促地泛著深紫色的冷芒。

方澤伸手摸了摸鼎耳,鼎耳透著刺骨的寒意,爐身像塊生鐵般嗡嗡震顫。

他轉身快步走到廚房那頭,拉開了老容聲冰箱的門。

方澤把隔板上做樣子的兩瓶水和乾吐司拿出來放在檯面上,冷藏室裡只有幾縷白森森的冷氣往外冒。

方澤先捧起那盒一九九八年的雙喜結晶硬糖塊,連盒帶糖推進了冷藏室。

冰箱門剛合上一道縫,機箱便嗡的一聲劇烈抖動起來。

金屬門板裡傳出一陣細密沉悶的咀嚼聲,像石磨碾碎了乾硬的冰碴。

幾秒鐘後,底層托盤啪嗒一響。

方澤拉開門,裡面的硬紙盒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最深處的塑料隔板上,多了一枚寸許長的青銅籤,旁邊還放著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小包。

方澤拿起青銅籤,上面的古怪刻痕在腦海中自發化作兩行清晰的字跡。

「此糖陳二十八年,甘中帶苦。長老食之,默然良久。」

字跡一閃即隱,青銅籤化作一小捧冰涼的銅粉散在掌心。

方澤捏起那個油紙包拆開一角,裡面包著幾撮淡金色的碎花瓣,乾枯細小,湊近聞有一股極淡的陳年桂花香。

他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用,隨手揣進了工裝褲的側兜裡。

接著是那大半塑料袋結著厚霜的臘肉粽子,以及八塊堅如頑石的五仁月餅。

方澤分批塞進去,冰箱門每一次合攏,機箱裡都會傳來齒輪咬合似的悶響。

冷藏室底層吐出來一隻沉甸甸的粗布包,約莫五六斤重。

方澤解開麻繩看了一眼,裡面是銀灰色、細如麵粉的淨穢砂,份量只有上回四桶老油換來那袋的一半,但也夠通幾十口井。

接著抱過錢老闆送來的那兩箱受潮麵餅和脹氣酸奶,連箱撕開推了進去。

他把淨穢砂挪到地磚上,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處理那幾大塑料桶爛菜餿水和醬菜罈子。

發酵到極致的酸腐味在狹窄的廚房裡炸開。

方澤將爛菜葉和發酸的醬菜罈子分批送入冷藏室,最後將那兩桶黏稠的餿水也倒進底層托盤,用力帶上冰箱門。

機箱裡傳出低沉沉重如巨石摩擦的轟鳴。

整整一百六十斤陳穢全部見了底。

客廳裡那陣刺耳的嗡鳴聲戛然而止。

辟邪爐鼎身的那顆紫晶猛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光芒徹底斂去,恢復成一塊黯淡無光的頑石。

逼人的寒意驟然褪去,爐身恢復溫潤。

廚房冰箱的門板外側,白霜劇烈翻騰,漸漸凝結出八個端端正正的篆書霜字:

「七日之飽,已足。爐安。」

方澤靠在水槽邊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胸口那口緊繃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伸手拉開冰箱門,冷藏室最底層的凹槽裡,多了一塊物件。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長方形銅牌,四角磨圓,邊緣泛著一層古舊的暗褐色包漿。

方澤伸手把銅牌拿了出來。

銅牌入手微沉,正面刻著幾排凹凸不平的線條。

當他指尖觸摸到那些紋路的瞬間,腦海深處自然而然浮現出幾行工整的漢字。

第一行:「陳醬三十斤——續骨膏一盒。」

第二行:「陳酒十斤——醒神露一瓶。」

第三行往下,字跡一片灰濛濛的模糊,像是被某種生鏽的鐵皮覆蓋著,任憑他怎麼看都辨認不清。

只有最末端隱隱浮出一行極細的小字:「門未飽,未啟。」

方澤翻轉銅牌,背面光禿禿的,只有一道饕餮吞日的陰刻紋樣。

這不是隨機吐出來的回禮,這是一張明碼標價的菜單。

他捏著銅牌,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了那枚微溫的青銅客卿令。

他對著冰箱門板哈了一口熱氣,水霧迅速凝結成一層細霜。

方澤握著客卿令,在白霜上劃下六個字:「陳醬,何種為佳?」

門板上的霜花微微顫動了一下,六個字迅速消融,隨即由內而外重新聚攏成四個篆書字:

「愈陳愈佳。」

字跡凝結了幾秒,便化作白粉撲簌簌落了下來。

方澤站在原地,把那面沉甸甸的銅牌在掌心裡翻過來,又翻過去。

「陳醬三十斤……」

方澤把銅牌揣進兜裡,掏出手機劃開屏幕。

指尖在搜索框裡敲下一行字:黃豆醬 十年。

搜索頁面刷拉拉彈出來幾萬條結果,大多是科普文章或是網購平台的普通黃豆醬廣告。

方澤鎖上手機屏幕,把客卿令收好,轉身回客廳將大紅塑料桶重新扣在辟邪爐上。

週日清晨七點半,巷子裡的油條香氣開始飄開。

方澤踩著梯子,嘩啦一聲拉開了澤淨環境的捲簾門。

鋪面門口昨天的摺疊桌已經收了起來,地面被老韓拿拖把拖得乾乾淨淨。

一輛外表極為普通、甚至車身還沾著點泥星子的黑色轎車,緩緩拐進巷道,在鋪面門前熄了火。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男人穿著洗得發軟的藏青色土布褂子,腳底踩著一雙千層底黑布鞋,手裡拎著一隻用細麻繩紮著的厚牛皮紙袋。

他站在鋪面台階下,抬頭打量了一眼澤淨環境的招牌,目光平靜地落在門檻後的方澤身上。

「方先生,我來送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