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兩點,太陽把城中村巷口的瀝青路曬得發軟。
那輛銀灰色的長安麵包車停在樓後巷口,排氣管突突冒著青煙。
孫大海穿著洗得泛黃的灰背心,右手掛著石膏吊在胸前。
他單靠著左臂,把後備箱裡一個裝滿過期餅乾的瓦楞紙箱往外拽。
紙箱邊角磕在車槽邊,他身子猛地一偏,右手掌不小心撞在車門框上。
孫大海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瞬間縮成一團,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方澤幾步跨過去,伸手托住紙箱底,一把將箱子端平。
「單手逞什麼能?」
方澤把紙箱穩穩放在路沿上,目光落在他那截露在石膏外的發灰指尖上。
「骨頭到底長得怎麼樣了?」
孫大海甩了甩左手腕,咧著嘴嘿嘿笑了一聲。
「能怎麼樣,上週去衛生院拍了片子。」
他用左手從褲兜裡摸出壓扁的紅雙喜,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掏不出打火機。
方澤掏出一次性打火機,啪的一聲給他點上。
孫大海猛吸了一大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瞇著眼看著巷子裡的電線桿。
「大夫說骨頭長歪了,裡頭搭錯了位,得開刀把骨頭重新敲斷再接。」
「動手術得去市二院,材料費加住院,開口就要兩萬八。」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聊隔壁王二家的水管漏水。
方澤看著他吊在胸前的胳膊。
「不治就這麼吊著?」
「兩萬八,我得拉多少趟廢品才湊得出來。」
孫大海低頭撣了撣煙灰,用左手拍了拍車廂擋板。
「不急,反正左手打方向盤也挺順溜,耽誤不了給你拉貨。」
「車上還有三箱酸豆角和兩桶餿水,我都拿麻繩捆結實了。」
方澤沒接這話,彎腰抱起地上的紙箱。
「剩下的你別碰,在車裡歇著。」
老韓和阿柯已經把板車拉到了樓道口。
吳伯穿著老頭衫站在樓道鐵柵欄前,手裡拿著鉛筆和硬皮本,每上一趟就劃個正字。
「這批爛菜葉子漚透了,沉得很,你倆腳底下留神!」
阿柯滿頭大汗地扛著一大桶餿水,踩著發黑的水泥樓梯往三樓爬。
吳伯拿著本子過秤核算,一百六十斤陳穢,分了整整六趟才全部挪進302室的鐵門內。
客廳地磚上一字排開擺滿了塑料桶、紙箱和瓦罐,酸臭味夾著發酵的醬香在屋裡翻湧。
方澤反手把防盜門反鎖,插銷推到底。
客廳正中央,那個倒扣著的大紅塑料桶底下,正傳來一陣極微弱的嗡鳴。
塑料桶的邊緣隱隱透出一明一暗的紫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急促喘息。
客廳的空氣溫度正在緩慢往下降,窗玻璃上隱約浮起一層薄薄的毛玻璃霜紋。
方澤走到客廳中央,抬手把那個大紅塑料桶提了起來。
青銅鼎身露了出來,三隻獸足死死扎在地磚上,正中那顆紫晶正急促地泛著深紫色的冷芒。
方澤伸手摸了摸鼎耳,鼎耳透著刺骨的寒意,爐身像塊生鐵般嗡嗡震顫。
他轉身快步走到廚房那頭,拉開了老容聲冰箱的門。
方澤把隔板上做樣子的兩瓶水和乾吐司拿出來放在檯面上,冷藏室裡只有幾縷白森森的冷氣往外冒。
方澤先捧起那盒一九九八年的雙喜結晶硬糖塊,連盒帶糖推進了冷藏室。
冰箱門剛合上一道縫,機箱便嗡的一聲劇烈抖動起來。
金屬門板裡傳出一陣細密沉悶的咀嚼聲,像石磨碾碎了乾硬的冰碴。
幾秒鐘後,底層托盤啪嗒一響。
方澤拉開門,裡面的硬紙盒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最深處的塑料隔板上,多了一枚寸許長的青銅籤,旁邊還放著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小包。
方澤拿起青銅籤,上面的古怪刻痕在腦海中自發化作兩行清晰的字跡。
「此糖陳二十八年,甘中帶苦。長老食之,默然良久。」
字跡一閃即隱,青銅籤化作一小捧冰涼的銅粉散在掌心。
方澤捏起那個油紙包拆開一角,裡面包著幾撮淡金色的碎花瓣,乾枯細小,湊近聞有一股極淡的陳年桂花香。
他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用,隨手揣進了工裝褲的側兜裡。
接著是那大半塑料袋結著厚霜的臘肉粽子,以及八塊堅如頑石的五仁月餅。
方澤分批塞進去,冰箱門每一次合攏,機箱裡都會傳來齒輪咬合似的悶響。
冷藏室底層吐出來一隻沉甸甸的粗布包,約莫五六斤重。
方澤解開麻繩看了一眼,裡面是銀灰色、細如麵粉的淨穢砂,份量只有上回四桶老油換來那袋的一半,但也夠通幾十口井。
接著抱過錢老闆送來的那兩箱受潮麵餅和脹氣酸奶,連箱撕開推了進去。
他把淨穢砂挪到地磚上,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處理那幾大塑料桶爛菜餿水和醬菜罈子。
發酵到極致的酸腐味在狹窄的廚房裡炸開。
方澤將爛菜葉和發酸的醬菜罈子分批送入冷藏室,最後將那兩桶黏稠的餿水也倒進底層托盤,用力帶上冰箱門。
機箱裡傳出低沉沉重如巨石摩擦的轟鳴。
整整一百六十斤陳穢全部見了底。
客廳裡那陣刺耳的嗡鳴聲戛然而止。
辟邪爐鼎身的那顆紫晶猛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光芒徹底斂去,恢復成一塊黯淡無光的頑石。
逼人的寒意驟然褪去,爐身恢復溫潤。
廚房冰箱的門板外側,白霜劇烈翻騰,漸漸凝結出八個端端正正的篆書霜字:
「七日之飽,已足。爐安。」
方澤靠在水槽邊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胸口那口緊繃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伸手拉開冰箱門,冷藏室最底層的凹槽裡,多了一塊物件。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長方形銅牌,四角磨圓,邊緣泛著一層古舊的暗褐色包漿。
方澤伸手把銅牌拿了出來。
銅牌入手微沉,正面刻著幾排凹凸不平的線條。
當他指尖觸摸到那些紋路的瞬間,腦海深處自然而然浮現出幾行工整的漢字。
第一行:「陳醬三十斤——續骨膏一盒。」
第二行:「陳酒十斤——醒神露一瓶。」
第三行往下,字跡一片灰濛濛的模糊,像是被某種生鏽的鐵皮覆蓋著,任憑他怎麼看都辨認不清。
只有最末端隱隱浮出一行極細的小字:「門未飽,未啟。」
方澤翻轉銅牌,背面光禿禿的,只有一道饕餮吞日的陰刻紋樣。
這不是隨機吐出來的回禮,這是一張明碼標價的菜單。
他捏著銅牌,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了那枚微溫的青銅客卿令。
他對著冰箱門板哈了一口熱氣,水霧迅速凝結成一層細霜。
方澤握著客卿令,在白霜上劃下六個字:「陳醬,何種為佳?」
門板上的霜花微微顫動了一下,六個字迅速消融,隨即由內而外重新聚攏成四個篆書字:
「愈陳愈佳。」
字跡凝結了幾秒,便化作白粉撲簌簌落了下來。
方澤站在原地,把那面沉甸甸的銅牌在掌心裡翻過來,又翻過去。
「陳醬三十斤……」
方澤把銅牌揣進兜裡,掏出手機劃開屏幕。
指尖在搜索框裡敲下一行字:黃豆醬 十年。
搜索頁面刷拉拉彈出來幾萬條結果,大多是科普文章或是網購平台的普通黃豆醬廣告。
方澤鎖上手機屏幕,把客卿令收好,轉身回客廳將大紅塑料桶重新扣在辟邪爐上。
週日清晨七點半,巷子裡的油條香氣開始飄開。
方澤踩著梯子,嘩啦一聲拉開了澤淨環境的捲簾門。
鋪面門口昨天的摺疊桌已經收了起來,地面被老韓拿拖把拖得乾乾淨淨。
一輛外表極為普通、甚至車身還沾著點泥星子的黑色轎車,緩緩拐進巷道,在鋪面門前熄了火。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男人穿著洗得發軟的藏青色土布褂子,腳底踩著一雙千層底黑布鞋,手裡拎著一隻用細麻繩紮著的厚牛皮紙袋。
他站在鋪面台階下,抬頭打量了一眼澤淨環境的招牌,目光平靜地落在門檻後的方澤身上。
「方先生,我來送本子。」